落磚地。細雨初歇,焦黑的山石上蒸騰著裊裊白汽。
牛魔王那龐大卻枯槁的身軀依舊倚靠在焦黑的山壁上,像一座被歲月和苦難侵蝕殆盡的古老石雕。
鐵扇仙緩步上前,在牛魔王巨大的頭顱前停下,盈盈一拜,白髮在微涼的濕風中輕拂:
「奴家來遲,大王受苦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目光掃過牛魔王身上乾癟的皮肉和黯淡的毛髮,「他們……沒一個肯來……」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道盡了世態炎涼與孤立無援的悲涼。
牛魔王巨大的牛眼緩緩轉動,渾濁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又移向旁邊那個雖然依舊繃著臉、但戾氣已消大半的紅影——他的兒子。
牛魔王巨大的嘴角艱難地扯動了一下,發出低沉沙啞的聲音,卻帶著一絲久違的暖意:
「夫人……罷了……」
他看向紅孩兒,巨大的頭顱微微點了點,「兒啊……你,你想通了?」
紅孩兒抱著胳膊,赤紅的臉上依舊帶著桀驁,冷哼一聲,火尖槍在地上不耐煩地頓了頓:
「老匹夫,莫要讓我再見到你這幅窩囊模樣!跟這死猴子去反天,你去不去?」 話語雖沖,但那份強硬的姿態下,分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牛魔王喉嚨里發出沉悶的「呵呵」聲,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動,巨大的身軀隨著笑聲微微震動,震落幾片焦黑的石屑。
「我啊……我老了……」
他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聲音里充滿了自嘲,「什麼都怕……怕戰,怕死,怕老婆生氣,怕兒子不認我……果然了,老了後,就……畏手畏腳了。」
「老東西!」
紅孩兒臉色瞬間難看起來,猛地轉過身去,肩膀氣得微微發抖,「他們想看的,就是你這幅窩囊模樣!那你就在這好好呆著,爛死在這山上吧!」
「好侄兒,別急。」悟空卻笑嘻嘻地插話,金箍棒在肩頭悠閒地晃悠著,火眼金睛掃過牛魔王。
「牛大哥這是在跟咱打啞謎哩!委婉,懂不?若他真箇心如死灰,不想動彈,早把那仙豆還給俺了,哪會攥得那麼緊?」
「仙豆?」紅孩兒一臉茫然,不知悟空所指何物。鐵扇仙也疑惑地看向牛魔王。
悟空沒立刻解釋,而是走到牛魔王巨大的頭顱前,仰頭看著那雙渾濁卻深處似乎還有一絲火苗跳動的牛眼,收斂了笑容,語氣認真:
「牛大哥,你是真想……」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毫無徵兆地在九天之上炸響!
其聲之巨,仿佛整個蒼穹都要被撕裂!緊接著,是密集如雨點、沉重如戰鼓的轟鳴!
轟!轟!轟!轟!
那不是雷聲,是真正的、撼動山嶽的戰鼓聲!
一聲聲,沉重無比,帶著冰冷的殺伐之氣,從天際滾滾而來,狠狠砸在火焰山每一寸焦土之上,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悟空的話語戛然而止,猛地轉頭,金眸瞬間銳利如刀,刺向高空!
只見那九天之上,方才鐵扇仙喚雨聚攏的鉛灰色雲層,此刻被一股更龐大、更恐怖的力量粗暴地撕開攪動!
黃風滾滾遮天暗,紫霧騰騰罩地昏!
無窮無盡的黃雲如同沸騰的濁浪翻滾瀰漫,遮天蔽日,將整個火焰山籠罩在一片昏黃詭異的末日景象之中。翻滾的雲層里,刺目的紫光如同毒蛇般游弋穿梭,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仿佛有洪荒巨獸在其中甦醒!
那被撕開的巨大雲層裂隙之後,景象更是令人頭皮發麻!
首先映入眼帘的,卻是一道通天徹地的恐怖身影!
那身影竟比周遭最高的雲峰還要巍峨,仿佛撐開了天與地的界限,正是那先鋒巨靈神! 他身如山嶽,虬結的肌肉盤繞在墨綠色的巨靈甲冑之下,每一塊都蘊藏著足以撼動山嶽的恐怖神力。
一張赤面闊口,銅鈴巨眼怒視下方,噴吐著灼熱的白氣。一雙擎天巨手緊握著門板大小的開山宣花板斧,斧刃寒光流轉,僅僅是隨意地橫在身前,便仿佛能劈開混沌,斬斷星河!
隨後,便是無數身披金甲、手持利刃、旌旗招展的天兵天將,如同傾瀉而下的金色洪流,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踏著翻滾的雲浪,帶著肅殺之氣,破空而出!
刀槍如林,寒光映照著昏黃的天空,冰冷的殺氣瞬間凍結了雨後的清涼!
眨眼之間,這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天軍,便將整個火焰山圍了個水泄不通!
金色的浪潮從四面八方湧來,封鎖了每一寸天空,斷絕了所有退路。肅殺之氣瀰漫天地,連細雨都仿佛被凍結在半空。
在這金色洪流的最前方,雲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
一尊身影巍然矗立,身披綠鱗鎖子甲,面容威嚴剛毅,三縷長髯飄灑胸前。
他左手托著一座玲瓏剔透、霞光萬道的七層黃金寶塔,塔尖直指蒼穹,散發出鎮壓一切的浩瀚神威——正是那托塔天王李靖!
在他身側稍後半步,一位少年神將腳踏風火雙輪,烈焰熊熊,風助火勢,將他周身映照得一片赤紅。
他身形矯健,面容俊秀卻英氣逼人,一手緊握燃燒著赤焰的火尖槍,另一臂纏繞著霞光流轉的混天綾,紅綾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仿佛隨時能攪動乾坤——
正是那三壇海會大神,哪吒! 李靖目光如電,掃視下方,最終定格在那扛著金箍棒、金眸閃耀的猴子身上,威嚴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響徹雲霄:
「妖猴!禍亂三界,擅殺仙官,聚眾謀逆!今日天兵至此,還不速速束手就擒,更待何時?!」
「嘿。」悟空將金箍棒隨意地扛在肩上,金眸掃過遮天蔽日的天兵天將,嘴角咧開一個狂放不羈的笑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隆隆戰鼓:
「俺都一路從花果山打到這火焰山了,掀了黑風洞,破了小西天,天庭才派你們這些蝦兵蟹將過來湊數?莫不是那玉帝老兒身邊的千里眼順風耳,真箇聾了瞎了不成?」
「還是說,你們這天庭,如今只剩下些擺樣子的貨色了?」
李靖臉色鐵青,他身為托塔天王,統帥天兵,何曾受過如此輕慢?他鬚髮戟張,厲聲喝道:
「妖猴!死到臨頭還在逞口舌之利!本帥再說最後一遍,束手就擒,尚可免去皮肉之苦!否則……」
他的話音未落,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視野中,那根原本懶洋洋扛在妖猴肩頭的烏沉沉鐵棒,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下一刻,一股令他神魂都為之顫慄的恐怖威壓瞬間降臨頭頂!
那棒竟已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烏光,在他眼中攜著崩天裂地的氣勢,當頭砸下!速度快到連思維都來不及反應!
「父王小心!」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清吒如雷霆炸響! 哪吒的反應快到了極致!風火輪烈焰狂噴,身形化作一道赤紅流光,瞬間搶至李靖身前。他雙臂交叉,手腕上金光爆閃,那威力無窮的乾坤圈瞬間祭出,交叉格擋在頭頂!
鐺——!!!!!!!!!
一聲震徹九霄、令人牙酸的金屬爆鳴轟然炸開!
金箍棒那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砸在交叉的乾坤圈上!一圈肉眼可見的恐怖衝擊波,猛地向四面八方狂飆擴散!
近處來不及躲避的天兵天將,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慘叫著被這股衝擊波直接震成漫天血霧金粉!稍遠些的,也被震得東倒西歪,陣型大亂!
李靖和哪吒首當其衝,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
哪吒悶哼一聲,腳下的風火輪烈焰都為之一黯,整個人連同身後的李靖,被這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硬生生震得倒飛出去數里之遠,才堪堪穩住身形!
李靖托著寶塔的手一陣發麻,心中駭然更甚——這妖猴的力量,比五百年前更恐怖了!
而地面上,悟空只是輕描淡寫地一招手:
「收!」
那根橫亘天際的如意金箍棒,便如同聽話的靈蛇般,瞬間縮小,化作一道流光飛回他手中,依舊輕巧地扛在肩上。
「猴哥好生威風!」 八戒看得熱血沸騰,扛著九齒釘耙興奮地直跳腳,口水都差點噴出來。
「可惜啊可惜!老豬我這釘耙沒這等隨意變化、指哪打哪的神通!不然,定要學上一學,也捅他幾個窟窿玩玩!」
李靖穩住身形,又驚又怒,臉色由鐵青轉為漲紅,托塔的手臂都在微微顫抖,也不知是氣的還是震的。
他指著下方的悟空,聲音因暴怒而有些變調:
「妖猴!你竟敢……竟敢偷襲本帥!罪加一等!罪無可恕!!」
「聒噪!」悟空再次將金箍棒平平舉起,棒尖直指雲端那威嚴的天王,金眸中戰意如火,熊熊燃燒。
「磨磨唧唧的,要打便打!哪來那麼多廢話!真當天庭的規矩能管到俺老孫頭上?」
他猛地回頭,對身後早已按捺不住的同伴喝道:「八戒!準備好了沒?!」
豬八戒此刻只覺得一股壓抑了數百年的豪情直衝頂門,什麼天庭威嚴,什麼神佛不可敵,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猛地將九齒釘耙往地上一頓,震得焦土開裂,挺起胸膛:
「好!!!幾百年前,老豬我沒能陪猴哥你痛痛快快去鬧他一鬧!縮頭縮尾,做了那勞什子的淨壇使者!今日,就算是死,老豬我也要豁出這條命去,跟著猴哥你,鬧他個天翻地覆,捅破這天!!」
「哼!」一聲冷哼響起,帶著壓抑的戾氣和被點燃的戰意。 紅孩兒赤紅的身影踏前一步,與悟空、八戒並肩而立。
他手虛空一握,那柄燃燒著三昧真火的火尖槍瞬間出現在掌中,槍尖斜指蒼穹,赤紅的火焰升騰,將周圍的雨絲都瞬間蒸發成白氣。
他盯著漫天金甲,眼中是滔天的戰火:
「死猴子,算我一個!新仇舊恨,今日正好一併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