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芭蕉扇!」
八戒眼睛一亮,忍不住叫出聲,「當初,咱可是用盡了渾身解數,連猴哥變蟲子鑽肚子那招都使出來了,才勉強借到一次哩!嫂嫂今日竟捨得送人?」
旁邊的金大升和馬天霸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這芭蕉扇可是鐵扇夫人的命根子!
平常連借出去都千難萬難,如今竟甘願直接送人?這簡直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稀奇。
悟空看著那柄寶扇,眼中金光微閃,卻並未伸手去接。他笑道:
「嫂嫂莫慌。這扇子你先收好,是你的終究是你的。當務之急,是牛大哥。俺上去看看他思量得如何了。若他心意未決,嫂嫂和賢侄正好同去,一家人,把話說開。」
他的目光掃過鐵扇仙和紅孩兒,最後落在通往山頂的方向。
鐵扇仙聞言,默默點了點頭,指尖微動,芭蕉扇化作一道青光隱入袖中。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紛亂,終於將目光完全投向那個站在角落低著頭的身影——她的兒子,紅孩兒。
她一步步走向他,腳步很輕。
紅孩兒依舊低著頭,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發白,那對猙獰的犄角在殿內殘餘的火光映照下,投下兩道倔強而孤寂的影子。
鐵扇仙在他面前站定,看著他低垂的後頸。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她伸出手,輕輕地搭在紅孩兒緊繃的肩膀上。 紅孩兒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想要抗拒,那是一種長久以來用憤怒和仇恨武裝自己後形成的本能。
但鐵扇仙的手沒有收回,反而更用力地按住了他,她張開雙臂,將眼前這個滿身傷痕與戾氣的「惡鬼」,緩緩地攬入了懷中。
她的白髮垂落下來,幾縷拂過紅孩兒猙獰的側臉。沒有言語,只是一個母親遲到了太久太久的擁抱。
紅孩兒緊繃的身體在這溫暖的的懷抱里,一點點地鬆懈下來。他將頭深深地埋進母親的肩窩,那對尖銳的犄角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母親的臉頰。
鼻尖縈繞著母親身上那股淡淡的獨特氣息。這氣息,是家,是遙遠記憶里最安全溫暖的港灣。
紅孩兒鼻頭猛地一酸,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遲來的孺慕之情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用仇恨築起的心防。
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又被強行壓抑回去,只在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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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懷抱……他有多久,沒有這樣真真切切地體會過了?
久到他幾乎忘記了,這世上還有一種溫暖,能穿透三昧真火的灼燒,能融化夜叉血脈的冰冷,能撫平靈魂深處那刻骨銘心的痛。
「嘖,這母子情深的場景哦,老豬最看不得這個了。」
八戒誇張地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花,哼哼唧唧地轉過身去,一副深受感動的模樣,只是那滴溜溜亂轉的小眼睛暴露了他純粹是覺得肉麻。
而鐵扇仙也鬆開了紅孩兒,紅孩兒有些不自在地偏過頭,耳根處似乎更紅了些。 鐵扇仙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角,對著悟空等人露出一抹帶著些許赧然卻又釋然的笑容:
「讓諸位見笑了。妾身這就熄滅這三昧真火,為各位開路。」
「好好好,俺正愁此事哩!」
悟空拊掌大笑,金箍棒在肩頭輕快地打了個轉兒,「俺是能過去,但這幾位兄弟可就得被烤成焦炭咯。」
他指了指金大升、馬天霸,最後目光落在八戒身上,促狹道:「八戒,給嫂嫂帶路!」
「我?」八戒豬鼻子一聳,指著自己的臉,一臉懵。
「我,我也不知道路啊!這火焰山被那小子燒得面目全非,老豬我上回走的是哪條道兒都記不清了!」
鐵扇仙聞言,難得地展顏一笑,如冰雪初融:「無妨,元帥不必為難。諸位請隨我來便是。」
她款步而行,白髮在漸熄的火焰山風中輕揚,步履間自有一股從容氣度。
紅孩兒沉默地跟在母親身側,那身桀驁的戾氣似乎也在這份寧靜中沉澱了幾分。
悟空扛著棒子,八戒扛著釘耙,牛馬二先鋒緊隨其後,一行人沿著崎嶇的山道向上行去。
… 行至山腰開闊處,眼前景象令人心悸。曾經被芭蕉扇扇出的短暫綠意早已蕩然無存,目之所及,儘是焦黑的山石和流淌的暗紅岩漿。
熊熊燃燒的三昧真火如同附骨之疽,舔舐著每一寸土地,將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變形,熱浪滾滾撲面而來,連呼吸都帶著灼痛。
鐵扇仙駐足,望著這片被兒子怒火徹底焚毀的家園,眼中掠過深深的痛惜與無奈,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她不再猶豫,玉手一翻,那柄青翠欲滴的芭蕉扇再次出現在掌心。扇面微光流轉,仿佛凝聚了天地間最純淨的風之精粹。
她雙手執定扇柄,目光沉凝,對著那漫山遍野、張牙舞爪的三昧真火,用力揮出了第一扇!
呼——!
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風力驟然爆發!扇風所過之處,那囂張跋扈、連金石都能融化的三昧真火,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掐住了咽喉,囂張的氣焰瞬間萎靡。
山巒間肆虐的火焰,竟在這第一扇之下,平平息焰,寂寂除光!火舌不甘地跳躍了幾下,終究黯淡下去,只留下大片焦黑的餘燼和蒸騰的白煙。
緊接著,鐵扇仙皓腕輕轉,扇面斜引,揮出了第二扇。
呼——!
這一扇,風力變得柔和而綿長。習習瀟瀟,清風微動。
那殘餘的燥熱被徹底驅散,清涼的山風如同溫柔的溪流,拂過灼燙的山石,拂過眾人汗濕的鬢角,帶來劫後餘生的清爽。 鐵扇仙凝神靜氣,最後,揮出了第三扇。
呼——!
扇影過處,天地間的風與水似乎被無形的力量牽引。
滿天雲漠漠,細雨落霏霏。鉛灰色的雲層迅速聚攏,遮蔽了火焰山上方熾烈的天空,細密而清涼的雨絲,無聲無息地飄灑下來。
只三扇!
曾經籠罩八百里火焰山、令仙神都望而卻步的三昧真火,此刻已盡數熄滅!
漫山焦黑,細雨如織,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被雨水打濕的清新氣息和草木灰燼的餘韻。那令人窒息的高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雨後的清涼與生機悄然萌動的寧靜。
「好神通!好寶貝啊!」饒是悟空見多識廣,此刻也不由得真心讚嘆。
這芭蕉扇控風御火、呼雲喚雨的本事,當真是天地間一等一的玄妙造化。
「嫂嫂這扇子,端的厲害!」
鐵扇仙收回芭蕉扇,氣息略有些急促,顯然連扇三下也耗損不小。
她望著雨幕中煥然一新的山路,眉宇間的鬱結似乎也消散了些許:「火既已熄,路已暢通。諸位,請隨我上山吧。」 「走!」悟空眼中金芒一閃,扛著金箍棒當先邁步,踏在濕潤的焦土之上。
「上山去!看看俺那牛大哥,思前想後這么半天,到底想通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