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覆三界？這猴子是認真的？！
「怎麼，不信你孫叔叔？」
悟空蹲在紅孩兒面前，金箍棒隨意地擱在膝上，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
「當初，俺可是帶著花果山的猴兒們，真刀真槍打過天兵天將，攪得那凌霄寶殿雞飛狗跳的！掀翻個靈山，算多大點事？」
紅孩兒掙扎著站起身，抹去嘴角沾染的塵土和血跡，雙瞳死死盯著悟空，那眼神複雜無比，憤怒未消，驚疑不定，卻又被悟空話語中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狂氣隱隱觸動。
他胸膛起伏，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最好說到做到。」
他頓了頓，眼中凶光一閃而逝，帶著警告的意味，矛頭卻微妙地轉向了別處：
「你若是和那老牛一樣，嘴上硬氣，事到臨頭又龜縮不前…我第一個先來取你的命！」
「放心，放心。」
悟空嘿嘿一笑，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渾不在意那點威脅，「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一旁的八戒扛著釘耙，哼哧哼哧地湊了過來，胖臉上帶著幾分得意，插話道：
「好侄兒，莫小看了你猴叔！你是不知道，他那格物院如今辦得多風風火火！」 「黑風洞、黃風嶺、小西天，處處開花！不靠神仙不靠佛，靠咱自個兒琢磨道理，掌握力量！」
「嘿，你想想，這要是傳開了，人人都不信神佛那一套，自個兒能頂天立地了，那靈山的香火根子，可不就讓人給撅了麼！」
八戒說得唾沫橫飛，仿佛那格物院是他開的一般。
紅孩兒聽得眉頭緊鎖，哼了一聲，顯然對什麼「格物院」不以為然，但也沒再出言譏諷。
他默默收起了火尖槍，那凌厲的殺氣收斂了不少，抱著胳膊站到一旁，冷眼旁觀，算是默認了暫時休戰。
悟空的目光，這才重新落回到面如死灰的火焰山土地身上。那眼神里的戲謔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這老匹夫，」紅孩兒下巴朝土地努了努，語氣淡漠，「就交給你們了。」
「好說，好說。」
悟空應著，聲音卻毫無溫度。他踱步到火焰山土地面前，金箍棒的末端輕輕點地，發出叩擊人心的悶響。
「俺問，你答。」悟空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審判的鐘聲在土地耳邊敲響。
火焰山土地麵皮抽搐，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任何求饒都是徒勞。落到這煞星手裡，只求一個痛快。 「問吧。」他聲音嘶啞乾澀，認命般吐出兩個字。
「俺花果山的猴子猴孫，」悟空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被你煉成行什戰奴的，還剩幾個活口？」
土地的身體難以抑制地顫抖了一下，喉頭滾動，艱難地吐出答案：「…不足十數。」
「不足十數…」
悟空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得可怕。整個翠雲殿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壓力瀰漫開來，連燃燒的燭火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八戒收起了嬉皮笑臉，紅孩兒也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感受到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刺骨的憤怒。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持續了數個呼吸，而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終於，悟空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可有法子，將他們變回去？」
火焰山土地艱難地搖了搖頭：
「…無法。根器已毀，靈智磨滅，強行逆轉只會讓他們…魂飛魄散，形神俱滅。」
他知道這是火上澆油，但他不敢撒謊。
悟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緩緩抬起了手中的金箍棒，橫亘在火焰山土地的頭頂上方。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了土地。 「你，」悟空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泉，「還有什麼遺言？」
火焰山土地渾身劇顫，最後一絲僥倖也煙消雲散。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是徹底的絕望和一絲最後的的祈求。他掙扎著對著悟空的方向，重重地以頭叩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請，請大聖…」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
「善待師姐一家，鐵扇，她，她是無辜的…」
「老牛一家，俺自然會好生對待。」悟空的聲音斬釘截鐵，卻也算是對他最後心愿的回應。但這回應，就是最後的宣判。
話音落下的瞬間，火焰山土地眼中最後一點光熄滅了。他認命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終結。
下一刻，他所有的感官，都只感覺到頭頂一片巨大的的黑暗轟然壓下！那烏鐵棍子，在他緊閉的眼帘感知中，急速地放大…
砰——！！！
…
看著火焰山土地的屍身倒下，八戒也嘆了口氣。
「想當初，這老小子也是幫過咱的，那時候，他也還算得上正道。沒想到現在變成了這副模樣。」 悟空也搖了搖頭，這土地老兒咎由自取，但昔日西行路上和此界悟空那點微末交情，終究讓人心頭唏噓不已。
他沒在這事上多言，目光掃過略顯狼藉的翠雲殿，對著殿中某處空蕩拱了拱手，聲音不大卻清晰：
「嫂嫂，你也莫在一旁觀望了，來和咱一起勸勸牛大哥。」
「夫人？在哪兒呢？」金大升和馬天霸茫然四顧，殿內除了他們幾個，哪還有旁人？
話音未落，殿內無端捲起一陣清風。
那風帶著火焰山特有的燥熱，卻又奇異地夾雜著一絲清涼。清風拂過之處，光影微微扭曲，一個身影由虛化實，緩緩顯現。
正是鐵扇公主。
白髮如雪，容顏依舊絕美，卻難掩眉宇間化不開的疲憊與憔悴，一身黑白華袍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
她現出身形，對著悟空盈盈一拜，聲音帶著沙啞：
「多謝大聖，饒了我兒一命。大恩大德，妾身沒齒難忘。」
「嗐，嫂嫂這就見外了。」
悟空收起金箍棒，隨意地擺擺手，咧嘴一笑。 「都是一家人，打打殺殺傷和氣。倒是你們以後可不能心軟了，好好管教下賢侄。這小子一身戾氣，再不管束，怕是連天都敢捅個窟窿。」他目光瞟向一旁沉默站立的紅孩兒。
鐵扇仙的目光也轉向自己的兒子，那眼神複雜至極，有後怕，有心痛，更有無盡的憐惜。她輕嘆一聲，聲音低柔：
「並非是我等不想管教。這孩子……是西方夜叉部僅剩的一縷血脈。身世之悲慘離奇，世間罕有。這血海深仇，沉重如山，我們…我們都擔待不起。」她的話語裡充滿了無力感。
八戒在一旁聽得真切，扛著釘耙，豬臉上也露出少有的唏噓。
他哼唧兩聲，瓮聲瓮氣地插話：
「這滅族滅種的因果孽債，就算給我老豬也擔不起。唉，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是這等潑天血仇？」
他搖搖頭，似乎想起了什麼，又低聲嘟囔，「玉面那茬兒還沒算清呢……」
鐵扇仙似乎沒聽見八戒的後半句，她目光落在悟空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玉手輕抬，掌心微光一閃，一柄奇特的扇子憑空出現。
扇子通體青白，宛若上等翠玉雕琢而成，絲絲縷縷的清風在扇骨間縈繞流轉，散發著玄奧的氣息——正是那威名赫赫的芭蕉扇！
「若大聖不棄，請收下這寶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