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嘿嘿一笑,伸手扶住哪吒的胳膊,將他穩穩托起:
「要謝也別光謝俺,去謝那二郎真君楊戩才是正理!要不是他還惦記著提醒俺,俺老孫可不知道你們父子之間還有這麼一出『塔鎖神魂』的好戲哩!」
「楊大哥?!」
哪吒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喜光芒,「大聖與他見過了?他……他現在在何方?可還安好?」
自從此界的齊天大聖身死道消之後,楊戩也仿佛人間蒸發,蹤跡全無。
哪吒曾多方打探,甚至冒險潛入過一些險地,卻始終尋不到這位亦師亦友的大哥半點消息。
如今驟然聽聞楊戩下落,那份壓抑許久的掛念和擔憂瞬間化作了狂喜。
「那小子現在可會享福咯,躲在畫裡面逍遙快活呢!」八戒扛著釘耙,一臉「我啥都知道」的表情插嘴道。
哪吒聞言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臉上露出釋然又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笑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山河社稷圖!難怪我遍尋不著!大哥他……果然還是選擇了那條路。」
他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地,知道楊戩並非遭遇不測,而是主動隱遁,自有其深意。
悟空點點頭,目光掃過下方因大戰而更顯焦黑破敗的火焰山: 「行了,敘舊的話有的是時間。咱現在不著急打打殺殺,首要任務是先把這火焰山拾掇拾掇,恢復點人樣。俺老孫那『格物院』的大業,可還指著你們這兒開個分院哩!」
牛魔王扛著鑌鐵棍走過來,銅鈴大眼裡滿是好奇:
「猴子,你三番五次提的這『格物院』,到底是個什麼名堂?聽著像是書院,可又不像那些酸腐秀才讀死書的地方?」
悟空嘿嘿一笑,拍了拍八戒圓滾滾的肚子:
「這個嘛,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八戒,你跟著俺跑了好幾個分院了,見識也多,這事兒就交給你了,好好給牛大哥和好侄兒解釋解釋!俺現在得去請咱們的總教頭過來主持大局!」
「得令!猴哥你就瞧好吧!」八戒挺了挺胸脯,一副重任在肩的得意模樣。
「是極,是極!先把這爛攤子收拾了!」牛魔王看著滿目瘡痍的家園,也是豪氣頓生,發出震天的牛哞,聲浪滾滾傳開:
「小的們!沒死的都給我滾出來!抄傢伙!把這火焰山,給老子好好拾掇拾掇!該清垃圾的清垃圾,該平路的平路!」
隨著他的吼聲,那些原本躲藏在山縫岩洞裡的牛妖、小妖們,戰戰兢兢又帶著劫後餘生的興奮,紛紛探頭探腦地鑽了出來,開始響應大王的號召,熱火朝天地清理戰場,搬運碎石,撲滅殘餘的火星。
眾人紛紛落下雲頭。鐵扇仙立刻迎了上來,走到牛魔王身邊,美眸中含著淚光,臉上卻是劫後重逢的盈盈笑意,她伸出手,輕輕撫過牛魔王身上幾處被天兵法寶擦出的焦痕:
「大王……受苦了。」
牛魔王心中暖流涌動,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輕輕攬住鐵扇仙的肩頭,聲音也柔和下來: 「讓夫人擔心了,是俺老牛的錯。」
說著,他又伸出另一條粗壯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旁邊還繃著臉的紅孩兒也攬了過來,用力抱了抱這對母子,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也讓我兒受苦了!好了好了,都過去了!兒啊,別把你妹妹萍萍關著了,趕緊放出來!咱一家子,今兒個好好團聚團聚!大擺筵席!」
紅孩兒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弄得身體一僵,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但終究沒有掙脫。
他哼了一聲,瓮聲瓮氣地道:「知道了!囉嗦!萍萍我自會去放,用不著你操心!」語氣雖硬,但那份屬於家人的關切和釋然,卻已悄然流露。
「好好好!不操心,不操心!哈哈哈!」
牛魔王笑得更加開懷,仿佛要將這些年的鬱結和憋屈都笑出來,重新變回了那個豪氣干雲的平天大聖。
一旁的八戒看著這溫馨團聚的一家三口,咂了咂嘴,扛著釘耙,胖臉上露出幾分唏噓和不易察覺的落寞:
「唉,這一家子倒是熱熱鬧鬧地團聚咯……咱老豬要走的路,可還長著哩,也不知啥時候才是個頭……」
悟空耳朵尖得很,聞言跳過來,笑嘻嘻地一巴掌拍在八戒的後腦勺上,力道不輕不重:
「呆子,發什麼癔症呢?怎麼,看到人家闔家團圓,想回你的高老莊,找你那魂牽夢繞的高小姐去了?」
八戒被拍得一縮脖子,臉上難得地飛起兩片紅暈,連忙擺手辯解: 「哪有的事!猴哥你可別瞎說!這都多少年過去了,滄海桑田,物是人非,高小姐她……怕是早就化成一堆白骨,墳頭草都幾丈高咯,老豬我上哪兒找去啊……」
悟空看著他這副模樣,金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嘿嘿一笑,倒也沒再繼續打趣,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悲春傷秋了!趕緊幹活!召集人手,把這火焰山好好拾掇乾淨利索了!俺這就去請老和尚過來主持分院開張的大業!」
…
歷經多日緊鑼密鼓的收拾,火焰山總算勉強清理出了個的模樣。
但這所謂的「收拾出來」,也僅僅是相對於那焦土殘垣的慘狀而言。
若論重建的底子和環境的惡劣程度,火焰山比起之前整頓的黃風嶺和小西天,那可真是天差地別,嚴重了不知多少倍!
黃風嶺雖被黃風怪禍害,但根基尚在,山中還有平民百姓頑強生存;
小西天被黃眉冰封,凍僵僧眾無數,但至少建築群落的主體框架還在,清理掉冰雪和妖邪後,恢復起來相對有跡可循。
可這火焰山呢?
八百里焦土,寸草不生!紅孩兒歸來後那暴怒的三昧真火,幾乎將整座山脈的生機徹底焚盡,岩石都燒成了琉璃狀。
更別提那火焰山土地喪心病狂,為了煉製陰兵,不知殘害了多少原本可能倖存的生靈,硬生生將活人煉成無知無覺的傀儡。 再加上這些年小妖們在此地肆虐,原本依附於火焰山周邊生存的凡人村落,早已是死的死,逃的逃,徹底絕跡!
舉目四望,除了被牛魔王重新召集起來的、數量也遠不及鼎盛時期的牛妖和小妖,以及悟空眼前這九個特殊的存在,竟再也尋不到一個活人氣息。
這九個特殊的存在,正是被火焰山土地煉成了「行什戰奴」的悟空猴子猴孫!
他們被找到時,還渾渾噩噩,眼神渾濁,但當他們渾濁的目光聚焦在身披大聖披掛、扛著金箍棒的悟空身上時,那麻木的眼底深處,竟一點點燃起了微弱的光,如同風中殘燭。
「大…大王?」
「是…是大王嗎?」
「嗚…嗚嗚…」
不成調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緊接著便是壓抑了太久的悲泣。九個猴兒,或跪或趴,對著悟空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這些年承受的所有苦難和屈辱都哭出來。
悟空沉默地走上前,金箍棒被他輕輕插在一旁焦黑的地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挨個拍在這些曾經活潑靈動的猴兒肩頭、頭頂。
「莫哭,莫哭。」
悟空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回來了就好。俺老孫回來了,就沒人能再欺辱你們。」 他環視著這片焦黑破敗的家園,目光最後落回這九個僅存的、飽受摧殘的族人身上,語氣堅定:
「這火焰山,以後也是咱的家。你們可願留下,跟著俺,跟著牛魔王一家,把這破地方,重新拾掇起來?拾掇成個能住人的好地方!」
九個猴兒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自家大王那熟悉又帶著幾分陌生的金色眼眸,用力地點著頭。
「好!」悟空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離他最近的一個猴兒的肩膀,「那就留下!咱一起干!」
看著這些猴兒雖然身體依舊僵硬,卻努力挺直腰板,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卻執拗的生存意志,悟空心中稍慰。
他由得他們在此地安頓,參與重建,這或許也是他們重新找回「活著」感覺的唯一途徑了。
八戒扛著釘耙走過來,看著這九個忙碌起來卻動作依舊透著古怪僵硬的猴兒,難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臉,胖臉上帶著唏噓:
「猴哥,這火焰山的路……可真他娘的長啊。比西天取經還難走。」
紅孩兒也走了過來,他看著那些猴兒笨拙地搬運著燒焦的巨木和石塊,又看了看遠處依舊一片焦黑、毫無生機的廣袤山野,眉頭緊鎖。
他雖然殺伐果斷,但也並非完全不通情理,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也有些沉重,只是嘴上依舊硬氣:「哼,難走也得走!總不能一直這幅鬼樣子!」
悟空站在一塊高聳的焦岩上,金色的眼眸映照著這片瘡痍的大地與忙碌的身影。
重建花果山格物之都的奇蹟,未必不能在這火焰山再次上演。 他咧開嘴,露出一抹充滿鬥志的笑容。
路長?那就一步一步,把它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