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世界,六六村內,此處依舊風景如畫,溪水潺潺,草木蔥蘢。
當初悟空與寅虎切磋造成的些許狼藉早已被辰龍妙手修復,仿佛從未發生過。
此刻,辰龍正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在庭院一角照料著那株來自異界的仙豆藤。
藤蔓生機勃勃,沿著他精心搭建的竹架蜿蜒攀爬,翠綠的葉片在畫中天光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幾處枝丫間,已悄然探出幾簇米粒大小的淡紫色花苞。
「哎喲,」辰龍捶了捶自己的老腰,直起身來,望著空落落的院子,嘆了口氣。
「申猴那老猢猻,戌狗那憨貨,連寅虎那莽夫都跑出去找樂子了,就剩老龍我一個在這六六村,守著這寶貝疙瘩,連個說話解悶、捶背遞茶的都沒有,怪冷清的……」
他踱步到院門口,望著村口的方向,眼神裡帶著點被遺忘的幽怨。
就在這時,村口那層無形的「膜」微微蕩漾了一下,一個金光燦燦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那裡,正是孫悟空。
他扛著金箍棒,一眼就瞧見了門口望眼欲穿的辰龍。
「嘿嘿嘿!」悟空一個閃身就到了辰龍面前,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老倌兒,多日不見,你這身子骨看著還挺硬朗嘛?一個人在這六六村,沒悶出鳥來吧?」
辰龍被這突然的現身嚇了一跳,看清是悟空後,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白鬍子都翹了起來: 「哼!虧你這潑猴還記得有老朽這麼一號人物!在火焰山打得天翻地覆,好不威風,倒是把老朽忘在這畫裡清閒了!這麼多日子,連個影兒都瞧不見!」
悟空絲毫不惱,笑嘻嘻地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玉葫蘆,塞到辰龍手裡:
「莫急莫急,老倌兒消消氣。瞧,俺老孫這不是惦記著你嘛!特意從申猴兄弟那兒討來的好酒,據說滋味妙得很!嘗嘗,快嘗嘗!」
辰龍一瞅那酒,古樸中透著靈蘊,打開酒塞,一股奇異酒香鑽入鼻腔,頓時精神一振。
「好東西!這酒氣竟有幾分滌盪神魂的意味?申猴子倒是好本事,也舍珍異寶泡出來的?」
「嘿嘿,這俺就不知道了,管他啥寶貝,好喝就行!」
悟空打了個哈哈,目光卻已經迫不及待地越過辰龍,投向院內那鬱鬱蔥蔥的仙豆藤。
「不過嘛,老倌兒,俺這次來,除了給你送酒解悶,主要還是惦記著咱那寶貝疙瘩——那仙豆藤長得如何了?可有結果?」
辰龍小心翼翼地把酒葫蘆收進懷裡,聞言撇了撇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帶著一絲得意:
「哼!老朽就知道!你這猴頭無事不登三寶殿!酒是好酒,可這心裡頭啊,還是惦記著你的豆子!自己進來看吧!」說罷,轉身背著手,慢悠悠地踱回小院。
「好嘞!」悟空應了一聲,一個箭步就竄進了院子,直奔那株仙豆藤而去。
只見那藤蔓長勢極為喜人,比上次離開時又茂盛了許多。 深綠色的藤莖粗壯有力,爬滿了辰龍搭好的整個竹架,甚至有些旁逸斜出,翠綠的心形葉片層層疊疊,在畫中世界柔和的光線下仿佛流淌著生命的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藤蔓間點綴著的那些花苞,比辰龍剛才看到的似乎又飽滿了一些,淡紫色的外衣包裹著,隱約透出裡面一絲絲銀藍色的微光,顯得神秘而充滿生機。
悟空猴急地蹲下身,湊近了,在濃密的枝葉間翻來覆去地仔細尋找,嘴裡還念念有詞:「豆呢?豆在哪兒?俺的仙豆呢?」
他撥開一片又一片葉子,查看一個又一個枝節,動作又快又輕,生怕碰壞了。
然而,翻遍了所有能看到的地方,除了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蕾,一顆成型的豆莢都沒有。
「咦?」悟空撓了撓頭,有些困惑地看向旁邊捋著鬍鬚的辰龍。
「老倌兒,這不對啊!藤子長得是真好,花也開了不少,可…豆子呢?一顆都沒結?莫不是你老人家私下裡嘴饞,把剛結的小豆子給偷吃了?」
「你!你這潑猴!」
辰龍一聽,頓時眼睛瞪得溜圓,指著悟空的鼻子。
「你…你莫要血口噴人!辱我清白!老朽我這些日子是起早貪黑,比伺候親祖宗還用心!」
「怕畫中靈氣不夠,我就引那三光神水細細澆灌;怕它水土不服,我翻遍了典籍,用息壤混了天河底的星砂給它培土;連夜裡都守著,生怕畫境裡哪處氣息不穩驚擾了它!你倒好,一來就污衊老朽偷吃!這天底下哪有你這般不講道理的!」
辰龍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顯然是真被悟空這玩笑話氣到了,也足見他對這仙豆藤的珍視和付出的心血。 「嗐,老倌兒莫惱,莫惱!」
悟空見辰龍真急了,趕緊嬉皮笑臉地賠不是,順手還幫他順了順氣。
「俺這不是跟你開個玩笑嘛!省得,俺省得你老費心了!這藤子長得比俺那花果山的還精神,花也開得俊,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的!俺老孫多謝你還來不及呢!」
他拍了拍辰龍的肩膀,語氣真誠了些:
「就是這心裡頭著急啊,你是不知道,俺那仙豆可是救命的好寶貝!一顆下去,重傷垂死也能立刻活蹦亂跳!眼看這火焰山剛打下來,百廢待興,後面指不定還有多少硬仗要打,俺就盼著這仙豆早點結果,給咱格物院的兄弟們多備條命呢!」
他這話倒也不全是安撫。悟空心裡門清,這仙豆結果的難處,他比誰都明白。
在他自己的世界,那顆仙豆機緣巧合得了觀音甘露點化,又得花果山靈脈滋養,還有鎮元子的多次指點,再加上自己十年間以自身氣運溫養,種種奇遇疊加,才最終長成了那株建木仙株,堪稱天地靈根。
那過程,豈是朝夕之功?
而此方世界,雖有這神奇的畫中天地,靈氣充裕,辰龍也確實是種植一道的大家,但終究少了些天地造化的大機緣。
能在短短數月內,就讓這異界的仙豆適應此方天地規則,生根發芽,藤蔓繁茂,甚至開出蘊含生機的花來,已經是辰龍手段通玄,盡心竭力才能達到的奇蹟了。
悟空看著那滿架青翠欲滴的藤蔓和點點羞澀的小花,金眸中閃過一絲感慨和期待。
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碰了碰一片肥厚的葉子,感受著其中蘊含的、不同於此界靈植的生命律動。 聽到悟空說起仙豆的神效和後續的艱難,辰龍的氣也消了大半。
他哼了一聲,臉色緩和下來,捋著鬍鬚道:
「你這猴兒,總算說了句人話。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仙豆乃是天地異種,豈是凡間豆類可比?它開花已是神速,全賴此地畫境靈氣精純與我悉心照料。但要想結果,還需時日蘊養,急不得。」
他指著那些淡紫色的花苞:
「你瞧這些花苞,光華內蘊,靈性十足,已是孕果之兆。快了,想必過不了多久,就能結出此界的仙豆了。」
「多謝,多謝!」悟空連連拱手,臉上笑意不減。
「也不必謝我。」辰龍擺擺手,將悟空引到院中那方古樸的石桌旁。
兩人各自落座,辰龍提起溫在紅泥小爐上的陶壺,不疾不徐地倒了七分滿的兩杯清茶。
氤氳的水汽帶著奇異的草木清氣散開,他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你現在就差那百眼魔君處最後一根『舌嘗思』了吧?那百眼魔君盤踞盤絲嶺,神通廣大,尤其那千目金光陣,等閒仙神入內也要化作膿血。不過嘛……」
他抬眼瞥了悟空一下,端起自己那杯茶,「以你如今的本事,加上那身古怪的金光神通和層出不窮的異界手段,想來他也奈何你不得。這最後一根,想來也快了。」
他啜了口茶,話鋒一轉:「根器集齊之後,你準備做何打算?真就一門心思撲在你那格物院上?」 「那是自然!」
悟空答得乾脆,也學著辰龍的樣子端起茶杯,豪氣地灌了一大口,隨即整張猴臉都皺成了一團。
「噗——呸呸呸!老倌兒,你這泡的是什麼鬼茶?端得是又苦又澀!」
「哼!猢猻就是猢猻,不識好貨!」
辰龍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對自己的茶顯然極為滿意,又細細品了一口,才悠然道。
「這是老朽用這畫中世界本源清氣滋養的茶葉,百年才得幾片,最是清心滌慮,洗滌元神塵埃。你當是那甜膩膩的果子露不成?」
他搖了搖頭,一副對牛彈琴的無奈模樣,隨即正色道,「茶不懂喝不打緊,有件事你得真上心。老朽收到風聲,天庭那邊,凌霄殿上可是炸開了鍋。」
「李天王父子折在火焰山,玉帝震怒,這回可不是十萬天兵那麼簡單了。托塔天王的位置空出來,不知多少人盯著,都想借剿滅你這『妖猴』立下潑天功勞,好坐上那個位置。」
「下一次來的陣仗,絕非李靖那次可比,說是傾天之力也不為過。猴子,你可準備好了?」
悟空原本還在對著那杯苦茶齜牙咧嘴,聞言金眸驟然一亮:
「哦?老倌兒,你這消息倒是靈通得很!深居這畫中天地,連凌霄殿上的動靜都一清二楚?快說說,你是如何知曉天庭這等機密的?」
辰龍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卻又故作高深地擺擺手: 「老龍我活了這許多年頭,天上地下,總還有些故舊親朋,傳遞些消息的門路還是有的。」
他話鋒再次一轉,語氣帶上幾分凝重:
「消息來源你莫深究,但此事千真萬確。猴子,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莫要以為建了幾個格物分院,招攬了些人手,就萬事大吉了。天庭真要下死手,不會跟你講什麼道義規矩。想想花果山……」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想想花果山當年是如何被付之一炬的。莫要讓那慘劇,重現在你的格物院身上,重現在那些追隨你的人身上。」
提及花果山舊事,悟空臉上的神色也徹底嚴肅起來。他放下那杯難以下咽的苦茶,手指在粗糙的石桌面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金眸中光芒流轉,似乎在飛速權衡推演。
片刻後,他重重一點頭:「俺省得了。老倌兒,你這番話,俺記在心裡了。格物院是根基,是希望,絕不容有失!俺會做好萬全準備。」
「嗯,心裡有數就好。」辰龍見他聽進去了,神色稍緩,身體向後靠進竹編椅背,顯露出送客的意思。
「行了行了,該說的都說了,該看的也看了。仙豆開花是喜事,結莢也快了,你莫要日日來催,擾了它生長的靈氣。老朽我也該歇歇,養養神了。去吧去吧。」
「嘿嘿,那俺可就真走了!老倌兒你安心歇著!」
悟空嘿嘿一笑,也不拖泥帶水,利落地站起身,「下次再來,俺可是要看到實實在在的仙豆掛在藤上!到時候,請你喝俺花果山真正的猴兒酒!」
話音未落,他周身金光一閃,身影已如同水波般在畫中天地里蕩漾消散,只留下小院裡滿架的翠綠藤蔓,以及那若有若無的清甜氣息。 辰龍獨自坐在石桌旁,端起那杯悟空嫌棄的苦茶,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生機勃勃的仙豆藤上,低聲自語:
「風暴將至啊……猴子,但願你這回,真能頂住這傾天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