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高時。
那片龐大的營地再次出現在視野中。
營門守衛顯然已得到吩咐,見到許玄歸來,並未阻攔。
只是眼神驚疑不定地看著他,迅速讓開道路。
許玄徑直來到兀朮長老的大帳前。
帳簾掀著。
兀朮長老早已端坐其中,巴圖垂手侍立一旁,神情都有些驚訝。
顯然,他們已通過某種渠道,得知了許玄擊殺烏木扎的消息。
許玄走入帳中,並未言語,隨手一拋。
一顆猙獰頭顱滾落在地。
金刀疤臉,怒目圓睜,正是烏木扎。
緊接著,幾個貼著玄蛇部標記的玉盒被輕輕放在地上。
盒身完好,靈氣未泄。
帳內一片死寂。
巴圖倒吸一口涼氣,看著那昨日還凶名赫赫的烏木扎。
此刻已成無頭屍身的一部分。
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看向許玄的目光,變得越發畏懼。
自己昨日居然敢想這樣的凶人索要好處!
……
兀朮長老握著蛇頭杖的手背青筋微凸。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頭顱,又緩緩抬起,目光落在許玄身上。
那銳利的眼神深處,是難以掩飾的震動。
太快了。
從他離開到返回,不過一夜功夫。
一人深入險地。
於三十餘名金狼部精銳中,斬殺鍊氣後期的烏木扎。
奪回祭品,自身卻毫髮無傷……
這份實力,遠超他的預估。
對方可以如此輕描淡寫地擊殺烏木扎,自然也可以在大帳中殺死自己。
眼前這個南人,絕不像他所說的那般,只是越國侯府的人。
兀朮長老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比之前更顯沙啞:
「好!」
「許公子果然手段通天!」
他揮了揮手,巴圖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收起頭顱和祭品。
「我兀朮說話算話。」
長老站起身,蛇頭杖頓地。
「許公子既已完成約定,我便許你一個進入『化龍血池』的資格!」
很快,他話鋒微轉,帶著一絲凝重:
「不過,血池乃部落根本,每次開啟需三位長老共同主持,祭祀儀式亦不可少。」
「還需準備半月時間,請公子耐心等候。」
「可以。」許玄點頭。
兀朮長老喚來一名親衛。
「帶許公子去『客帳』休息,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所謂的「客帳」。
比之前那頂寬敞許多。
內里舖設也更為講究,甚至有些安神的香料。
許玄盤坐帳中,神色平靜。
烏木扎只是蠻荒部落的鍊氣修士,手段、經驗,都遠不及自己。
殺死他,並不是什麼難事。
只是這次展示實力,必然會被忌憚。
兀朮長老眼神深處的警惕瞞不過他。
但這也正是他想要的。
在這信奉力量的北地,唯有展現出足夠強大的實力,才能贏得重視。
乃至畏懼!
……
半月時間,轉瞬即過。
這段時間,玄蛇部看似平靜,暗地裡卻因為烏木扎的死,變得異常的興奮。
許玄察覺到了許多窺探他的目光。
這天清晨那名親衛準時到來,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
「許公子,時辰已到,長老請您前往聖山。」
許玄起身,隨他走出營地,朝著那連綿的黑蟒山行去。
越靠近山脈,那股源自血脈的悸動便越發清晰。
山體黝黑,岩石堅硬,植被稀疏。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陰冷氣息。
這氣息並非煞氣。
而是一種沉澱了無數歲月的血脈威壓。
親衛將許玄引至山腳下一處巨大的石窟前便止步,躬身退下。
石窟入口處,已有兩人等候。
除了兀朮長老。
還有一名身形高壯如鐵塔的老者。
披散著花白頭髮,臉上塗著詭異的油彩。
氣息彪悍狂野,竟也是一位鍊氣後期修士,修為似乎比兀朮還略勝半籌。
他看向許玄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戰意。
另一位則是一名老嫗。
佝僂著背,手持一根鑲嵌著諸多細小獸骨的木杖。
臉上皺紋堆疊,幾乎看不清五官。
唯有一雙眼睛,昏黃卻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氣息內斂,卻給許玄一種更為危險的感覺。
「是鍊氣大圓滿,還是半步築基?」
許玄心中無比警惕。
……
「這位是戰堂長老,赫連鐵。」
兀朮指向那高壯老者,又指向老嫗。
「這位是巫祭,桑婆婆。」
赫連鐵冷哼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桑婆婆則微微頷首,昏黃的目光在許玄身上停留片刻,沙啞開口:
「年輕人,好重的殺氣,好純的血脈。」
許玄拱手還禮。
「既然人齊了,便開始吧。」
兀朮長老沉聲道,當先走入石窟。
赫連鐵與桑婆婆緊隨其後。
許玄邁步跟上。
踏入那幽深仿佛巨獸之口的石窟。
洞內並非一片黑暗。
兩側石壁上鑲嵌著某種能發出幽綠微光的礦石,光線慘澹,映得洞內景象影影綽綽。
通道向下傾斜,越往裡走。
空氣中那股陰冷的血脈威壓便越濃,仿佛有蛇類在黑暗中凝視。
前行了一炷香功夫,前方豁然開朗。
……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出現在眼前。
空間中心,是一個百丈見方的血池。
池水並非鮮紅,而是暗紅近黑,粘稠如漿。
表面不斷咕嘟著氣泡,散發出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以及一股精純狂暴的血脈能量。
血池四周,矗立著九根粗大的黑色石柱。
石柱上雕刻著各種猙獰的蛇類圖騰。
血池正對著的岩壁上。
赫然鑲嵌著一具龐大無比的黑色蛇骨。
蛇骨蜿蜒,不知有多長。
大部分深嵌岩壁,只露出部分頭骨和一截脊椎。
骨頭漆黑如墨,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雖然死去不知多少歲月,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嚴。
黑蛇遺蛻。
許玄體內的螣蛇血脈,在這一刻變得活躍起來。
心底傳來了一股無比清晰的渴望。
……
「許公子。」
「請入血池。」
兀朮長老聲音肅穆。
「能得多少造化,看你自身。」
「切記,不可深入池心。」
「那裡能量過於狂暴,非是你如今的肉身可以承受。」
赫連鐵與桑婆婆分立兩側。
三人手中結印,口中吟誦起古老晦澀的咒文。
九根圖騰柱隨之亮起幽光,引動池中能量緩緩流轉。
許玄不再猶豫。
褪去外袍,一步步走入血池。
池水觸體冰涼刺骨。
隨即化為灼熱,如同萬千根燒紅的鋼針扎入毛孔。
狂暴的血脈能量瘋狂湧入體內,沖刷著經脈、血肉、骨骼。
他悶哼一聲。
立刻運轉《長青功》,法力護住心脈。
同時全力引導這股外來能量,滋養己身,衝擊那鍊氣七重到八重的壁壘。
池水翻湧。
暗紅能量如絲如縷,纏繞而上。
他身後的螣蛇虛影不受控制地浮現。
在血池能量的刺激下,竟比以往清晰凝實了數分。
蛇瞳開闔,透露出赤金色光芒,貪婪地汲取著血池內的力量。
時間漸漸流逝。
轉眼一個時辰過去。
血池外的三人,目光變得怪異起來。
赫連鐵看向兀朮,質問道:「你究竟帶了個什麼怪物過來?」
「居然吸收了一整個時辰還沒結束。」
兀木此刻也是滿心不解,只得解釋道:
「他身負螣蛇血脈,或許跟部族戰士有些區別,也是正常。」
桑婆婆平靜道:「繼續看吧。」
……
許玄周身氣息節節攀升,經脈在一次次沖刷下拓寬。
法力愈發精純渾厚。
鍊氣八重的瓶頸搖搖欲墜。
就在他全力衝擊關口之時,神識深處,那沉寂的至寶『光陰書』竟微微一顫。
這動靜嚇了許玄一跳。
沉心感應。
許玄很快就從其中得知了一段訊息。
來自於昔日也曾來過此地的一位許氏之人。
武威候一脈的開創者。
許止毅。
……
「後世血脈…警惕血神教…以萬靈之血,奉養古器…」
「陳越皇室蛟龍圖騰,其源非龍…乃竊取玄羽蛇神之力所得。」
「鎮壓國運之古器,正是玄羽蛇生遺骨所煉…」
「國師…亦是血神教餘孽……」
信息斷斷續續,卻如驚雷炸響!
許玄心神劇震。
血神教!
國師竟是血神教之人!
這北地玄蛇部的聖跡,竟與那神秘詭異的血神教有所關聯?
而陳越皇室所謂的蛟龍圖騰。
力量源頭竟也是竊取自這玄蛇遺蛻?
那鎮壓一國氣運的古器,便是用這玄羽蛇神的遺骨煉製?
難怪皇室對螣蛇血脈如此忌憚。
難怪國師府屢屢試探。
一切似乎在這一瞬間串聯起來。
就在他心神動盪時。
血池深處,忽然有股陰冷氣息,借著池水涌動,悄然滲透而來。
這股力量試圖混入血脈能量,侵入他的體內。
「哼!」
許玄眼中寒光一閃,體內法力轟然爆發。
生生將那股邪異能量逼出體外。
螣蛇虛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嘶鳴,帶著憤怒,將周遭暗紅池水都逼開三尺。
此刻,他周身氣勢達到頂峰。
「轟!」
體內仿佛有什麼枷鎖被打破。
經脈拓寬,氣海翻騰,法力瞬間暴漲,變得更加渾厚。
鍊氣八重。
成。
……
整個吸收蛻變的過程,持續了三天。
最初,血池邊三人都在等候。
見一天都沒結束,赫連戰揮袖離去,留下兀朮和桑婆婆在此。
「這年輕人,血脈竟然能與聖祖共鳴。」桑婆婆眼中充滿不可思議。
她活了近三百年,從未見過這樣的年輕人。
時間又過去兩天,兀朮都麻木了。
他甚至覺得血池中的能量,都變得稀疏了一些。
就在他以為還要等候幾日時。
忽然,血池發生了變故。
兀朮、桑婆婆同時變色。
他們不僅感受到許玄突破時的強橫氣息。
更察覺到池中閃過一絲奇異波動。
以及許玄身上的血脈排斥與殺意。
……
兀朮緊鎖眉頭,看向池中。
桑婆婆昏黃的眼中精光一閃,手中骨杖輕輕頓地,沙啞道:
「池水有異。」
兀朮臉色陰沉如水,盯著許玄。
「許公子,方才那是?」
許玄緩緩自池中站起。
池水從他身上滑落,竟不沾身。
他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岩壁那具黑蛇遺蛻上,語氣冰冷:
「這血池下,除了玄蛇神力,還混入了別的東西。」
「你們可曾聽聞……血神教?」
許玄話音落下,石窟內死寂一片。
他從儲物袋取出一枚玉簡。
「這裡面是我調查到的消息。」
「陳越皇室有一傳承古器,可以激發後人血脈,使之血脈返祖。」
「疑似玄蛇遺竅所煉。」
暗紅水面倒映著幽綠壁光。
「血神教…以萬靈之血奉養古器……」
桑婆婆佝僂的身軀微微顫抖、
昏黃眼中爆射出駭人精光,死死盯著血池。
「難怪近百年血池能量雖有增長,老身卻總覺得有些駁雜陰冷。」
「原來是這個原因。」
「當初那越國皇帝來此,竊了聖祖真骨,玷污了聖池。」
兀朮長老臉色鐵青,手中蛇頭杖捏得咯咯作響。
「桑婆婆,當年那樁事,或許真是陳越一族所為。」
「若非如此,他們陳越一族又怎會接連出現祖血復甦的傳人?」
聽到這,許玄漸漸理清了線索。
「我體內螣蛇血脈感應,不會錯。」
他以法力蒸乾水汽,玄色衣袍無風自動。
「我祖上也曾來過這裡,留下警示之言。」
「陳越一族,身負蛟龍血脈,血脈稀薄。」
「為復甦血脈,竊取玄蛇神力。」
「以萬靈之血奉養遺骨所煉之器,維繫其國運。」
「玄蛇部近年來,血脈返祖之人寥寥無幾,想來便是被竊取了族運。」
一切都說得通順。
聽到許玄的話,桑婆婆眼中也閃過了怒氣。
玄蛇遺骨對玄蛇部而言,變如同先祖屍身。
陳越先人的行為,便如同掘人祖墳。
此仇不報,不共戴天!
桑婆婆骨杖頓地,聲音森寒:
「陳越竊據南域,享國運數百載,原來根基在此。」
「以吾神之骨,竊吾神之力,污吾神之池……」
「好一個陳越皇室!」
兀朮長老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殺意,目光銳利如刀,看向許玄:
「許公子告知此事,於我部恩同再造。」
「不知公子有何打算?」
許玄能在血池中待三日,這樣的人,即便在整個玄蛇部的族史上,也極其少見。
任何一個只要成長起來,都是大祭司的存在,堪比外界築基大修。
他不再將許玄視為簡單的交易對象或可利用的刀。
而是放在了平等,甚至更高的位置。
許玄目光平靜,掃過兀朮和桑婆婆。
「陳越一族竊取玄蛇遺骨,污穢血池,此乃爾等血仇。」
「而我,與國師府,與陳越皇室,亦有舊怨。」
他頓了頓,繼續道:
「陳越立國數百年,根基深厚,更有國師府、鎮魔司等修仙勢力。」
「玄蛇部雖強,但缺少頂尖築基戰力,欲要覆滅陳越。」
「很難。」
桑婆婆搖頭:「我玄蛇部亦有一位大祭司,等於你們修士的築基之境,如今在更北邊的黃金王庭。」
「據我所知,陳越一脈至少有兩位築基,鎮魔司有三位築基。」
許玄搖頭,「光靠你們部族的一位大祭司,力有不逮。」
「許公子,你有什麼想法?」
兀朮知道許玄必有說法,故而開口詢問。
「蛇,當藏於暗處,伺機而動。」許玄平淡道。
「陳越國內,並非鐵板一塊。」
「皇權暗鬥,門派紛爭,皆是可利用之機。」
他看向兀朮:「我可為內應,策應於南。」
「玄蛇部可積蓄力量,聯絡北地其他與陳越有怨之部族。」
「待時機成熟,裡應外合…」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確。
兀朮長老眼中光芒閃爍,與桑婆婆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皆有意動。
覆滅陳越,奪回聖骨,清洗血池!
此乃部落存續之根本。
「好!」
兀朮長老蛇頭杖重重一頓。
「許公子,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玄蛇部最尊貴的朋友!」
「南國之事,盡可依公子謀劃。」
「我部會暗中整合力量,等待公子信號!」
桑婆婆取出一枚漆黑蛇鱗,僅有指甲蓋大小,邊緣卻流轉著幽光。
「此乃聖山鱗片煉製,憑此可與我部緊急聯絡。」
「亦能一定程度上遮掩氣息,避過某些探查。」
許玄接過鱗片,收入儲物袋中。
「如此,我便不久留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關於血池異狀,暫且勿要打草驚蛇。」
「可暗中探查,徐徐淨化。」
桑婆婆點頭應下。
片刻後,許玄在親衛引領下,悄然離開黑蟒山。
一路南下,不再回頭。
……
玄蛇部大帳內。
數位族老齊聚於此。
眾人看向南邊,對兀朮問道:
「此子可能信否?」
桑婆婆摩挲著骨杖,昏黃眼中閃過一絲深邃。
「螣蛇與蛟龍勢同水火,他血脈做不得假。」
「更重要的是…」
「他帶來的消息和展現的潛力。」
「與之合作,利大於弊。」
兀朮長老口吐一口濁氣。
「根據探子消息,此人不止出身威武侯府,其血脈根源可追溯至邊陲的靈延許氏…」
「這個修行家族,其初祖乃是青木宗弟子。」
「來此南荒,為仙宗開疆拓土。」
「許陳更是得到了青木宗築基長老『周永昌』看重,收為親傳弟子。」
「周永昌其人,擅長鬥法廝殺。」
「在離陽戰場上,死在他手上的築基修士,已經不下三人…」
「許陳岳父蘇明遠,也是紫陽門的築基長老…」
「據說,許氏還有族人遠赴海外,如今已然築基…」
……
聽完他的話,帳中長老紛紛倒吸寒氣。
「也就說,這許陳背後,至少有三位築基存在。」
「更是背靠青木宗這可蒼天大樹。」
玄蛇部首領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寒芒凝聚:
「許陳背景真實與否,暫且不談,陳越竊骨之事,卻是可以定論。」
「傳令下去,各部族加緊操練,儲備物資。」
「同時,派最精幹的族人,秘密聯絡『黑石』、『風鷂』等諸部……」
他望向南方,聲音冰冷如鐵。
「陳越……你們的國運,到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