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走出林間，腳步未停。南宮玥站在原地，風捲起她月白裙角，袖口輕晃。
他忽然轉身。
右手抬起，掌心紫焰騰起，如鎖鏈般暴射而出，瞬間纏上南宮玥手腕。她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被定在原地。
火焰順著她手臂蔓延，映出一道虛影。
畫面浮現……
雪夜，楚家祠堂外。一名女子抱著嬰兒跪在石階上，背上插著半截斷劍，血染紅了粗布衣裳。她抬頭望向屋頂黑影，聲音嘶啞：「求你……放過他……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黑影落下，血袍獵獵，左眼戴著骷髏眼罩。閻無血冷笑一聲，一腳踢開女子，伸手探入嬰兒胸口，硬生生抽出一根泛著金光的細骨。
嬰兒哭聲戛然而止。
女子撲上去咬住他的腿，卻被一掌轟碎胸膛。她倒下前最後一眼，是孩子臉上那道血痕，在雪夜裡慢慢結冰。
火焰中的畫面消失了。
楚寒盯著南宮玥，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你說我三世被抽命骨。」
「可這一世，我娘死的時候，我就有命骨。」
南宮玥臉色驟變，嘴唇微顫：「不對！你體內還有……」
話沒說完，楚寒五指一收，紫焰收緊。
她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卻沒有掙扎。
遠處傳來三聲短促號角，一聲比一聲急。山林震動，地面浮起細微塵土。
楚寒鬆手。
紫焰收回，南宮玥踉蹌後退一步，左手本能扶住樹幹。她手腕上留下一圈焦痕，皮膚微微發黑。
楚寒目光掃過她全身，在她右袖滑落時停下。
半塊黑色令牌從袖口掉出，落在枯葉上，發出輕微脆響。
他彎腰撿起。
令牌殘缺，邊緣不齊，像是被人硬掰斷的。正面刻著扭曲符文，背面有個「令」字，筆畫斷裂處殘留暗紅痕跡，不知是血還是鏽。
這不是普通信物。
他在幽冥殿外圍探查時見過完整的樣式，換命令。每十年一次，楚家嫡系成婚當日，由殿主親自抽取命骨，用於續命儀式。持令者可進入丹殿核心區域，不受蠱毒侵蝕。
而這塊，是開啟禁制的關鍵殘片之一。
楚寒捏緊令牌，指節發白。
南宮玥低頭看袖子，發現東西掉了，卻沒去撿。她只看著楚寒，眼神複雜：「你懷疑我？」
「那三幅畫面是你給我的，爐火顯像也是你做的。你說我逃不掉，可你早就準備好了這條路讓我走。」
南宮玥沉默。
號角聲更近了，至少二十人正快速逼近，腳步踩在石板路上，節奏整齊。
「蠱族追兵。」她說，「他們認出了你的氣息，也感應到了輪迴紫焰。」
楚寒沒動。
「你為什麼有換命令？」他問。
「不是我想給你看那些事。」南宮玥聲音低了些，「是《天工譜》最後一頁自己燃了。它選中了我，讓我告訴你真相。」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說了也沒用。」她抬眼看他，「你不會信，也不會聽。只有你自己看到，才會動手。」
楚寒冷笑：「所以你就等我凝骨成功，再拋出這些消息？讓我以為你是幫我的？」
「我不是幫你。」南宮玥搖頭，「我是還債。」
楚寒眯眼。
「十年前，你救我出噬魂淵底。那時我中了七十二根攝魂釘，靈脈盡斷。是你用斷劍割開經絡，把我拖出來。那一晚，你說了一句話。」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你說——『命是打出來的，別他媽認命』。」
楚寒一怔，這句話，他確實說過。但不是對她說的，是他娘咽氣前，他對整個楚家說的。
南宮玥看著他：「那天之後，我活下來了。我也開始不信命。可我發現，有些命，不是靠打就能改的。」
她指向令牌：「那塊東西，是我從一個死去的幽冥使臣身上搶來的。我知道換命術的流程，也知道他們會在什麼時候動手。但我不能直接告訴你，因為一旦信息太完整，系統會判定為『外部干預』，抹除你的戰鬥意志。」
楚寒皺眉。
「所以你演戲？」
「我沒有演。」南宮玥搖頭，「我只是沒把所有話說完。就像你現在，明明已經感覺到脊柱第九節還在痛，卻假裝它已經長好了。」
楚寒右手猛地按住後腰。
那裡確實還在疼。不是劇痛，而是持續不斷的鈍痛，像有東西卡在骨頭縫裡，不肯完全融合。
他強行凝骨，靠的是紫焰逆沖經脈，壓著殘缺的命核重塑結構。但這不是真正的命骨再生，只是暫時封住了漏洞。
真正的命骨，可能還在別人手裡。
南宮玥看著他：「你今世確實有過命骨。但它在你出生第七天就被抽走了。你娘為了保住你最後一點根基，把自己的壽元煉進你脊椎，騙過了探測陣法。所以你以為你後來凝聚的是第一根命骨，其實……你只是在補一個空位。」
楚寒呼吸一滯。
難怪每次突破都難以持久，難怪他戰力飆升卻總感覺根基虛浮。原來從一開始，他的身體就不完整。
他低頭看著手中斷劍。
劍身映出他的臉，瘦削，蒼白，左眉骨有道舊疤。雙眼裡沒有情緒，只有戰意在燒。
「你說我體內還有別的東西。」他抬頭，「是什麼？」
南宮玥剛要開口，遠處一聲尖嘯劃破空氣。
一支綠色箭矢釘入兩人之間的地面，尾羽嗡嗡震顫。箭杆上纏繞著淡紫色霧氣，碰到落葉瞬間腐蝕出焦黑小洞。
第二支箭緊隨其後，直取南宮玥咽喉。
楚寒抬手一揮，斷劍橫斬，箭矢從中劈開，落地即化黑煙。
樹林深處，七道身影躍出，身穿黑綠相間的蠱袍，手持骨弓，腳踏藤履。為首者舉起青銅號角，吹出第三聲長鳴。
「外來者，褻瀆聖壇者，死！」
南宮玥迅速後退，靠向岩壁。
楚寒站到她前方，斷劍垂地，紫焰自腳底升起，繞體三圈。
他沒看身後人，只低聲問：「你剛才想說的是什麼？我體內還有什麼？」
南宮玥咬唇：「你現在的命骨……是假的。真骨被閻無血煉成了『命引』，只要你在百里之內，他就能感知到你的位置。而且……」
她頓了頓。
「而且你每一次使用輪迴紫焰，都會加速它的共鳴。你越強，他來找你的速度就越快。」
楚寒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逼近的蠱族戰士腳步一頓。
「所以你是提醒我小心？」他握緊斷劍，「還是在告訴我，我已經是個活靶子？」
「我是讓你別一個人去丹殿。」南宮玥說，「那裡不止有換命陣，還有你前世的記憶封印。如果你貿然闖入，可能會被反噬成傀儡。」
楚寒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中沒有信任，也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知道她在怕什麼，怕他又死一次。
就像前三世那樣，在最接近幸福的時候，被人摘走性命。
但他不在乎，他緩緩抬起斷劍，劍尖指向南方。
「你說我逃不掉。」
「那我就先把命引毀了。」
話音落，他猛然蹬地，身形暴起，直撲密林深處。
南宮玥站在原地沒動，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樹影之間，她才低頭看向手腕。
紫焰留下的灼痕正在緩慢癒合，皮膚下隱約有銀絲遊動，像是某種封印正在鬆動。
她輕輕撫過袖口，指尖觸到一處凸起。
那是另一塊殘缺的令牌，藏在夾層里，還沒被發現。
她閉上眼，低聲呢喃：「這一世……別再讓她替你死了。」
風穿過林隙，吹亂她的髮絲。
地上，那支被斬斷的箭矢突然裂開，一縷黑氣鑽出，悄無聲息地滲入泥土，朝著南方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