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站在一片虛空中。
四周沒有風,沒有光,也沒有聲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新孔還在滲血,黑血順著指縫滴落,卻在半空就蒸發成灰。他沒去擦,也沒動。
他知道這不是現實。
剛才那一幕太清楚了,記憶翻湧,殺意沸騰,左眼的紫金光芒像點燃了一盞燈。他看清了過去,也接受了自己是祭品的事實。可就在他以為掌控一切的時候,識海深處裂開一道縫隙。
然後他就到了這裡。
前方三步遠,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和他一樣的粗布麻衣,臉上有同樣的疤痕,連站姿都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是,對方手裡握著一把劍。
那不是斷劍。
而是一把通體漆黑、劍身布滿裂紋的長劍,劍尖垂地,地面無聲龜裂。楚寒不認識這把劍,但他的身體記得。
破滅劍,前世仙帝隕落前最後一戰所用之兵,以自身神魂為引,斬斷因果輪迴。最終劍毀人亡,只留下一絲殘意沉入輪迴。
現在,它在「另一個他」手中。
那人抬起了頭。
眼神冷得像冰,卻又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執念。他開口,聲音和楚寒一樣,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與譏諷。
「你以為斬得斷因果?」
楚寒沒回答,他握緊了手中的斷劍。劍柄沾了血,有點滑。他調整了一下握法,拇指頂住缺口邊緣,這是他這些年養成的習慣,只要握住這把斷劍,就能穩住心跳。
可這一次,心跳沒穩住。
因為他發現,對方的動作和他完全同步。他握劍,對方也握劍。他呼吸,對方也呼吸。他想動一步,對方的腳已經提前抬起。
這不是對手,這是他自己。
一個比他更了解他的人。
「你殺了那麼多人。」那人忽然說,「每一場戰鬥都在變強,你以為你在逆命?其實你只是在重複。」
楚寒皺眉。
「重複什麼?」
「重複死亡。」那人冷笑,「每一次突破,都是靠別人的命堆出來的。你吸他們的武道殘意,奪他們的戰鬥經驗,可你有沒有想過,他們也是為了活下去才拼命?」
楚寒的手緊了緊。
這些話他聽過。小時候被族人踩在地上時,有人就這麼問他:「你這麼恨,是不是也想變成他們?」
他當時沒回答,只是咬斷了那個人的喉嚨。
現在,他又聽到了,但這次問他的,是他自己。
「閻羅老祖殺了你母親。」那人繼續說,「你恨他,所以你要殺回去。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不出現在這個世界,她會不會還活著?」
楚寒瞳孔一縮,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插進胸口。
他猛地衝上去,斷劍劃出一道弧線,直取對方咽喉。
對方不動。
劍鋒臨頸的瞬間,他才輕輕側身,同時抬手,破滅劍順勢上挑,直刺楚寒心口。
楚寒回防不及,只能後撤,可對方的速度比他快半拍。
那一瞬間,他明白了什麼叫「預判」。
不是靠經驗,不是靠反應,而是因為,對方知道他會怎麼出招。
因為他們是同一個人。
楚寒落地,喘息一聲,甩了甩手裡的血。剛才那一劍雖未命中,但在他胸口劃出一道淺痕,血正往外冒。
不深,但疼。
「你逃不掉的。」那人一步步走近,「你越是戰鬥,就越接近毀滅。你越強,就越多人死。你母親死了,南宮玥會死,蕭紫鸞也會死。到最後,只剩下一個滿手血腥的你,站在廢墟里,問自己,這一切值得嗎?」
楚寒盯著他。
「你說這麼多,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讓你停下。」那人停在他面前,破滅劍尖指向他的心臟,「我不想到最後,親手把自己變成怪物。」
楚寒笑了,笑得很輕,也很冷。
「那你來殺我啊。」
話音落下,他主動沖了上去。
斷劍與破滅劍碰撞,火花四濺。
兩人交手極快,每一招都熟悉得可怕。楚寒用的是《九轉玄冥訣》中最狠的殺式,可每次剛起手,對方就已經封住了路線。
他踢向腰腹,對方格擋。他轉身劈砍,對方反撩。他虛晃一槍,對方根本不理,直接一劍刺來。
因為他們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這場戰鬥沒有試探,沒有迂迴,只有最赤裸的對抗。
楚寒被打退三步,嘴角溢血。
他抹了一把,看著指尖的紅。
「你是我的心魔?」他問。
「我是你。」那人說,「是你不願意面對的那一部分。你裝傻充愣,扮豬吃虎,一路打上來,可你不敢承認。你也怕死,你也怕痛,你也想過放棄。」
楚寒沉默。
「所以你現在要取代我?」
「不是取代。」那人搖頭,「是結束。只要你死在這裡,這一切就結束了。不會再有犧牲,不會再有仇恨,也不會再有人因為你而死。」
楚寒盯著他,然後笑了。
「你說得對。我怕死,我也怕痛,我甚至有時候覺得,活著挺累的。」
他抬起斷劍,指向對方。
「可我還是會打下去。因為我答應過我娘,這一世我自己說了算。」
話音未落,他再度撲上。
這一次,他不再保留。
戰意徹底爆發,紫金光芒從左眼中湧出,化作實質般的氣浪向四周擴散。他的每一拳都帶著生死搏殺的經驗,每一腳都蘊含碾壓境界的力量。
對方也開始認真。
破滅劍揮動,虛空撕裂,劍意如潮水般壓來。楚寒被逼得連連後退,手臂被劃開數道傷口,鮮血飛濺。
但他沒有停。
他知道,只要停下,就會被吞噬。
他們會融為一體,變成一個充滿悔恨與自我否定的存在。
那樣的他,不配叫楚寒。
兩人再次對撞,斷劍與破滅劍死死抵住,誰也不讓。
楚寒的呼吸越來越重,肌肉顫抖,經脈中的武道殘意幾乎耗盡。他知道撐不了多久。
可就在這時,他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變了。
殺意沸騰到了極限,不是對外的殺意,而是對內的。
對自己軟弱的憤怒,對自己猶豫的厭惡,對自己差點相信「停下才是解脫」的羞恥。
「殺意沸騰度突破臨界值,本我分離功能激活!」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楚寒愣住了。
系統第一次說話。
那個從來不會提示、不會獎勵、只會默默吸收殘意的系統,終於發出了聲音。
與此同時,他感到識海深處有一道鎖被打開。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緩緩浮現。
不是功法,不是技能,而是一種……存在方式。
仿佛有兩個靈魂,原本擠在同一具軀殼裡,現在終於可以分開了。
對面的「他」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你想幹什麼?」
楚寒沒有回答,他只是鬆開了手裡的斷劍,任由它掉落在地。
然後,他抬起右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裡,心跳劇烈。
「我不是要斬斷因果。」他說。
「我是要告訴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楚寒活著,就是意義。」
話音落下,他猛然張開雙臂。
紫金光芒從體內炸開,像一輪太陽升起。
那光芒中,一道模糊的身影緩緩浮現,站在他身後,手持斷劍,與他對視。
那是另一個他,但這一次,不是敵人,是共存。
對面的「心魔」看著這一幕,臉上的冷笑一點點消失。
他握緊破滅劍,聲音低沉。
「你以為這樣就能贏?」
楚寒看著他。
「我不需要贏你。我只需要……」
「不被你打敗。」
破滅劍緩緩抬起,劍尖再次指向楚寒心臟。
楚寒站在原地,不動。
劍尖觸碰到皮膚,壓進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