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渦],某處海域。
海面平鋪如一塊巨大的靛藍綢緞,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起伏,褶皺處泛起細碎的銀鱗。
幾座孤零零的海島漂浮在海面上,像是一艘艘碧綠的小舟,隨著洋流緩緩飄蕩。那些島嶼不大,每座不過數百步見方,島上覆蓋著濃密的不知名植被,藤蔓從崖壁垂落,浸入海水之中,隨著波浪輕輕晃動。沒有鳥獸的蹤跡,沒有人煙的痕跡,只有一片死寂的綠意,在空曠的海面上顯得格外突兀。
天際,一道灰色光影疾馳而來。
那速度快得驚人,前一瞬還只是一個模糊的斑點,在剎那之間,便已經抵達了小島的上方。灰光急停,像被人憑空攥住了一般,驟然凝固。一道瘦削的身影從光芒中浮現。
這人滿頭金髮在海風中肆意飛舞,髮絲凌亂地掃過稜角分明的面龐。他穿著一身漆黑如墨的斗篷,簡潔得近乎冷酷,目光陰冷而銳利,像兩把出鞘的刀,在碧綠小島上來來回回地逡巡,卻始終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厄祖瑪特……」
「依舊不在此處?」
這已經是他進入[漩渦]副本之後,根據厄祖瑪特遺留的氣息,尋找的第三回了。
第一回,他找到了一片空蕩蕩的海域,只有氣息殘留在海水之中,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勞。
第二回,他尋到了一處被攪得天翻地覆的珊瑚礁群,巨大的觸手印痕深深嵌在海底的泥沙里,但厄祖瑪特早已不知所蹤。
這第三回,也和前兩回一樣。
這裡雖然有著[厄祖瑪特]極為濃郁的氣息——那股腥鹹的、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意味的氣味,幾乎瀰漫在每一縷海風之中——但卻是完全沒有它的蹤跡。
阿爾薩斯懸浮在半空中,海風從他身側呼嘯而過,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腳下那座碧綠小島上。
「如果一回兩回,還能以巧合的方式說過去。」
「可事不過三……」
阿爾薩斯英俊的面孔沒有一絲表情,。
「總不可能,每一次我趕到的時候,厄祖瑪特剛好都不在這裡。」
想要留下眼前的這般氣息,也就意味著厄祖瑪特至少一日前都還在此地徘徊!
連續三次,相隔一日的時間,卻沒有找到它的蹤跡......
這絕非偶然可以解釋。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的腦海中已經開始了飛速的推演。
這意味著有兩種可能性。
其一——厄祖瑪特也在同步奔逃,因此不能在同一處地方長時間停留。
有人在追它!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劃破了阿爾薩斯腦海中的迷霧。
如果厄祖瑪特只是無目的地遊蕩,那麼它留下的氣息應該是平和的,沒有太多波動的。
但阿爾薩斯追蹤的這三處地點,每一處的氣息都異常濃郁——這說明厄祖瑪特曾在那些地方起伏不定,分布不均。
這是一場逃亡。
追趕它的玩家,實力極強!
阿爾薩斯在心中暗暗思忖。
哪怕是已經痴愚的厄祖瑪特——那個智力早已崩潰、只剩下進食和生存本能的怪物——也深深感受到了生命危險。它那早已混沌不堪的意識中,僅存的本能驅使著它在[漩渦]的大海里瘋狂逃竄,一刻也不敢停歇。
能夠有實力做到這一點的,整個卡牌戰場的「偷渡玩家」都是極為有數的。
會是誰?
阿爾薩斯陷入了沉思。他的腦海中掠過一個又一個名字。
然而,這種猜測其實也有一個巨大的問題。
那就是[厄祖瑪特]的體型,要比尋常玩家要大得多——這不是字面意義上的「大」,不是一兩倍、十幾倍的差距,而是根本不在同一個量級上的「大」!
在聖所之中的時候,[厄祖瑪特]的體型就堪稱一整座巨型荒蕪位面。它的觸手能夠橫跨數個星域,它的身軀能夠遮蔽星辰的光芒。
它所棲身的地方,沒有任何其餘的生靈能夠存活下去——不是因為它主動獵殺,而是因為它僅僅是「存在」在那裡,就足以吞噬周圍的一切。
因為,它們會被[厄祖瑪特]當做「食物」給吃掉。
事實上,[厄祖瑪特]所在的位面群,在整個獸人族中都是禁地。獸人始祖們曾在那些位面周圍布下了重重封印和警示。
它如今的體型,其實已經是被封印過無數回的。若不是圖騰始祖們的壓制,以那恐怖的非正常增殖速度來計算,[厄祖瑪特]的體型可能還會暴漲十倍、百倍!
這種恐怖的增長,並非奇觀048[滋長射線]的效果——[滋長射線]是使得生靈和物體進行等比地放大,實現一種均衡的「巨化」。被照射者會從微觀到宏觀整體放大,比例協調,形態穩定。
而[厄祖瑪特]則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種超凡層面的癌變和無限增殖,任何一個肢體部位,都可能在任何時候脫離主體,長出新的血肉、新的觸手、新的器官。那些新生的部分又會繼續增殖,永無止境,直到將周圍的一切都吞入自身。
雖說卡牌戰場初始之日,所有進入的玩家,包括偷渡玩家都進行了「身體」上的「重生」。
也就是說,[厄祖瑪特]也該被還原成最初的一隻小章魚,巴掌大小,人畜無害。
但,這種「還原」並不會影響偷渡玩家們的法則之力!
在「重生」效果下,即使是傳奇階進入卡牌戰場,也會直接回到自己最孱弱的時候,重走一次超凡之路。
但任何一個擁有冠位法則的存在,都不會受到太大影響,頂多就是實力遭受了部分壓制而已。
這是因為所謂「冠位」法則之力,已經烙印在個人層面上,是獨屬於某個生靈的所有之物!這種邏輯銘刻進入了無垠位面之中,難以更改,無法抹除!
就好比,沒有耐奧祖,就沒有[破壞死光]這種法則的存在。
哪怕耐奧祖如今換了一具名叫阿爾薩斯的軀體,這種獨屬的法則力量依舊還是會如影隨形地跟著過來,被這具新的軀體所使用,仿佛從未離開。
而[厄祖瑪特]的法則,卻有所不同。
它的法則早已在當年那場「蛻化之災」中遭到了破壞、溶解,這導致它已經徹底變為了一個智力痴愚、只想著進食的怪物。
並且,這種力量還直接催化誕生出了巨怪一族。
這種「進食」——並非是常規意義上吃「生命源質」,不是捕獵生靈、汲取血液、吞噬靈魂那一類常見的掠奪方式。對厄祖瑪特而言,任何物質都是它的食物!
哪怕是石頭、海水,乃至陽光、空氣……這些看似無法被「吃掉」的東西,在厄祖瑪特的法則面前,都會化作它身體的一部分。
而[漩渦]副本里,什麼都不多,唯獨海水無窮無盡。
卡牌戰場已經開啟了超過一年半的時間。五百多個日夜,在[厄祖瑪特]這種喝水都會膨脹的體質面前,它究竟已經成長到了何種地步?
阿爾薩斯不清楚。
但有一點,毋庸置疑。
隨著時間的流逝,[厄祖瑪特]會越來越大。它的體積會膨脹,它的質量會增加,它的力量會積蓄。與此同時,它的行動也會越來越遲緩,每一次移動都會消耗比上一次多得多的能量,留下的痕跡也會越來越明顯。
若真有人在追尋它,它被找到是必然的。
至於第二種可能性……
阿爾薩斯低下頭,看向了腳底下的這片汪洋大海。
它平靜、深邃、碧藍如洗。
陽光穿透水面,在深處投下斑駁的光影。魚群在暗處游過,留下一道道銀色的弧線。一切都顯得那麼安詳,那麼尋常,仿佛沒有任何異常。
可是,阿爾薩斯在[漩渦]的這段時間裡,追隨著厄祖瑪特的痕跡,已經前往了不少的海域。
但望見的,卻始終是這樣一片大海,仿佛沒有任何的變化。
同樣的顏色,同樣的溫度,同樣的氣味。海面上的風是同樣的方向,海浪的節奏是同樣的頻率,連天空中的雲朵都仿佛是同一批。
誰又能保證,阿爾薩斯眼前所見的海域和之前所見的海域,有所區別呢?
「或許……」
阿爾薩斯喃喃道,聲音被海風吹散,只留下零碎的尾音。
「是我想多了吧?」
「這片大海,怎麼可能時時刻刻都在發生移動呢?」
話雖如此,阿爾薩斯眼底的疑慮卻沒有散去,反而像海面下的暗流一樣,越積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