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渦]副本，某處海域。
起初是一陣微不可察的海風吹過，它不像尋常的海風那般連綿不絕，而是斷斷續續的，仿佛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試探著撫摸海面。那風勾起了海面的波瀾，細碎的波紋層層疊疊地向外擴散，又仿佛迎合了某種更深沉的波動與共鳴——一種來自海洋深處的、無聲的律動。
一個細小的波紋在平靜無波的海面上開始發生了自旋。
這是極為微小的變化。
微小到尋常玩家幾乎不可能觀察得到它的發生。
但米諾赫斯並非尋常。
他懸在半空之中，身影隱匿在次元空間之內，像是一道被摺疊在紙頁夾縫中的書籤，從外面看去，什麼都看不到。他默默地注視著下方那正在發生的、極其細微的變化。
從那名獵人玩家的天賦進入[漩渦]副本的剎那，米諾赫斯便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空間」波動，那股波動來得猝不及防，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掌將他從原本的通道中硬生生攫出，直接挪移到了這處完全陌生的海域。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眼前的景象就已然切換——前一瞬還是幽暗的虛空通道，這一刻已是浩瀚無垠的碧藍汪洋。
無論是阿爾薩斯，還是此前進入的姜垠雪，或者那些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的人類冒險者，全都不見了蹤影。他們像是被某種力量刻意拆散，各自拋入了這片巨大水域的不同角落。
這是那個獵人玩家的天賦的效果？
還是……這片海域，本身便有問題？
米諾赫斯的答案是——都有！
作為「時空法則」的持有者，他第一時間便察覺到了[漩渦]之內的「空間」絕非想像中的那樣廣闊一片、穩定如一。
他在正式進入以前，曾一度以為[漩渦]只是一片面積巨大的海域副本，玩家只需要找到[漩渦]就能離開。
但當他真正置身其中，用自己對空間法則的敏銳感知去觸摸這片海域的邊界時，他才發現——這裡面暗潮洶湧，遠比他想像的複雜得多。
這是一片時刻都在發生運動的海洋！
米諾赫斯，也是觀察良久，才發現了一絲端倪。
就這麼會兒思索的功夫，海面之上，發生自旋的水流已經形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漩渦]。它不再是方才那微不足道的波紋，而是一個真真切切的、肉眼可見的漩渦。那漩渦像漏斗一般，中心向下深陷，邊緣處的水流急速旋轉，發出細微的、連綿不絕的嘩嘩聲。
它又像是一張還未張開的深淵巨口，此刻正在緩緩張開，貪婪地鯨吞著大量海水。那些海水被捲入漩渦的中心，消失在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仿佛被一頭無形的巨獸一口吞下。
這些海水究竟去了何處？
米諾赫斯還沒有完全搞清楚。
他嘗試著將自己的感知延伸到漩渦深處，但那股力量太過混亂，空間法則在其中被扭曲成了麻花狀的螺旋，即便是他也無法一眼看穿。
但是經過了這段時間的觀察，他也不是一點兒收穫都沒有。
「如果我沒有猜錯，」米諾赫斯在心中自語，他習慣性地摸了摸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鬍鬚，「這個副本內的[漩渦]其實應該是分為兩種的。」
「第一種，便是眼前正在海面之上形成的[漩渦]。」
他微微低下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次元壁障，注視著那個正在不斷擴大的水流漏斗。它的邊緣已經蔓延到了數十丈寬，旋轉時發出的聲響如同低沉的雷鳴，連海面上的空氣都開始跟著旋轉起來。
「這種[漩渦]一旦形成，就會很明顯——它會帶動周圍的環境和氣候都發生巨大的變化。那些原本平靜的海水會被捲入，空氣會變得潮濕而狂暴，天空會聚集起厚厚的烏雲，甚至可能會有雷電在海面上劈落。」
他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在[漩渦]副本中玩家們的身影。
「這個副本里的玩家們，便是靠著提前感受到這種變化，來找到[漩渦]，然後離開此地。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米諾赫斯的目光微微一閃。
這種離開方式，完全是隨機的。就連米諾赫斯此刻也不清楚，進入眼前這個即將生成的[漩渦]，會通往卡牌戰場哪一個具備水域的分區。
直接傳送至[萬蟲之巢]的內部，也是不是沒有可能的！
此地絕大多數玩家所知曉的[漩渦]便是這一種了。
但……
根據米諾赫斯對「空間法則」的敏感度，他認為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當海面上[漩渦]形成的時候，周邊大量的海水被其吞噬，那些巨量的海水——數以億噸計的海水——並不會平白無故地消失！
最有可能的解釋便是——
當海面出現[漩渦]之時，在海底也會同步出現一個全新的[漩渦]！
[海面漩渦]，是打開副本的空間通道，將那些跳入其中的玩家傳送到外界的各個水域。而[海底漩渦]，卻是為了平衡整個副本的空間平衡而存在的！
它是一個反向的通道，用於將那些被捲入的海水重新輸送回這片海域的某個角落，形成一個閉合的循環。
那些消失的「海水」極有可能便是通過[海底漩渦]，不斷地排往了另外一片水域！
玩家若是能夠進入這地方，或許便可以隨著海水一同前往另一片水域！
米諾赫斯心中有些猶豫。
表面上看，這片海域依舊是之前的那片海，風平浪靜。
可在[漩渦]副本內部，每天會生成多少個[海底漩渦]？
這些[海底漩渦]每天又能搬運多少的海水？
但實際上，裡面的海水恐怕都不知道已經換了多少波了！
「有意思。」
「整個[漩渦]副本，恐怕根本不是一片海，而是和奇觀[雲夢澤]結合後形成的大湖！」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便像是釘子一樣扎進了他的腦海，怎麼都拔不出來。
「只是這個湖大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這些水流又一定程度上結合了『空間』的法則，形成了覆蓋全部水域的[漩渦]！使得裡面的玩家根本無法一直飛到岸邊，因為他們無論朝哪一種方向飛，其實都是在[雲夢澤]的旋臂上，最終會繞回來！」
按照米諾赫斯的這個猜想，玩家哪怕一直朝著一個方向飛，也會被這些看不見的空間旋臂誤導。
但湖，終究還是湖。
它必然是有岸邊的。
米諾赫斯靜默地等待著。
水面之上的漩渦正在逐漸擴大，從最初的巴掌大小，已經膨脹到了方圓數十丈的規模。氣流隨之猛烈翻湧，海面上颳起了呼嘯的狂風，將海水捲起數丈高。空中的黑雲在短短几分鐘內密布了整個天空，厚重得像一塊巨大的鉛板，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雷電在雲層中閃耀，一道道銀白色的光弧撕裂天空，照亮了下方那片被狂風攪得支離破碎的海面。
遠方數道流光一閃而過，速度快得驚人。
那是深陷在副本之中的玩家察覺到了[漩渦]的形成，正在第一時間趕往附近的[領地]，通報這個千載難逢的消息。
能夠在這裡長久待下去的玩家們，早已形成了一套獨有的生存機制。他們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有組織、有分工的集體。
在[漩渦]經常出現的海域，每隔一段地方，都會有人專門守著，用各種偵查卡牌探索。他們會記錄每一個漩渦出現的時間、位置、規模、以及通往的坐標，試圖從中找出某種規律。
這已經形成了一門生意，甚至誕生了名叫[看海人]的職業。
不少外界的[領地]，都會專門來收集只有[漩渦]副本才會產出的大量珍惜之物，這就需要[看海人]的協助了。
而這一處即將誕生的「漩渦海眼」，馬上便要迎來新的一波來客了。
如果想要離開[漩渦]，眼下便是最好的時機。
米諾赫斯舉棋不定，他的每一個決策看似微小，但卻可能引起後續諸多變化。
自從進入[漩渦]之後，他一直尋找不到阿爾薩斯的身影。尤其是在如此複雜的環境中，對方完全有可能已經通過某個不知名的漩渦先行離開了這裡。
是此刻離開，沿著原本的目標去西北戰場尋找[千星之城]，還是在這[漩渦]停留一段時日？
米諾赫斯思索著。
等到[海面漩渦]已經穩定——那個巨大的水流漏斗已經擴張到了百丈寬，邊緣處的海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攪動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天空中的雷電也越來越密集——他身上一道銀光乍現，人已消失在了原地。
他沒有選擇跳入海面漩渦。
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銀光閃爍之間，米諾赫斯不斷地向下深潛。他的身體從次元空間中脫離出來，化作一道銀色的流光，徑直朝著海底的方向疾馳而去。海水在他身側飛速掠過，光線在水面上方越來越遙遠，周圍的黑暗越來越濃重。他下潛了不知多久——也許一柱香，也許半個時辰——終於來到了萬丈海溝之地。
那是一個無光的世界。
陽光永遠無法抵達這片深海，四周只有永恆的、濃稠得近乎實質的黑暗。冰冷的海水壓迫著一切，巨大的水壓足以將未經保護的凡人碾成肉醬。但米諾赫斯不在意這些，他的身體裹在銀色的光芒之中，像是一顆墜入深海的星辰。
然後他看到了。
在這片無光世界的底部，一道[漩渦]靜靜佇立著。它像是一道通往異世界的大門，豎立在萬丈海溝的底部，邊緣處流動著幽藍色的微光。上方的海水不斷地倒灌湧入，被那道漩渦吞沒，消失得無聲無息。
銀光閃爍，米諾赫斯停在了這裡。
不是他不想再繼續往前探索，而是他在這[漩渦]之中看到了什麼東西——或者說，看到了誰。
一雙冰冷的豎瞳。
那雙豎瞳從漩渦深處望出來，穿過層層疊疊的水流和空間壁障，直直地與米諾赫斯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豎瞳之中沒有任何情緒，沒有驚訝，沒有敵意，甚至沒有好奇，唯有漠然。
一條巨大的銀色長蛇，正朝著這敞開的[漩渦]之門逆流而上。
它的身軀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每一片鱗片都閃爍著銀色的寒光，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鋼鐵。
二者，就這麼毫無預兆地相遇了！
米諾赫斯的手指微微一顫。
[永恆之蛇 烏洛波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