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混戰
那間蟲蛀木質家具遍布、陳腐與腥氣交織的古老書房。
鄭琴緩緩睜開了緊閉的雙眼,鏡片後的自光冷靜如初,仿佛剛才那場關乎生死存亡的談判只是日常的數據分析。
她的視線掃過桌對面那七個下半身與臃腫蟲軀融合、面容永恆固定在極端情緒上的老怪物,又瞥了一眼身邊被蒼白蟲肢觸鬚緊緊束縛、早已失去意識的李峻峰。
隨後,她重新看向那七雙非人的眼睛,聲音平穩無波:「破陣已至最後一重關隘。幾位,思慮清楚了嗎?」
短暫的沉默。
那個面容永恆「貪婪」的老怪物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種權衡利弊後的審慎:「你說的方案————我們推演過了,確實————存在可行性。」
鄭琴微微頷首:「那麼,各位還有什麼疑慮?」
那個「恐懼」面的老怪物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聲音尖細:「你的計劃很完美,算計了所有人————但是,我們呢?事成之後,我們幾個,會怎樣?」
鄭琴嘴角極其輕微地勾了勾,像是在笑,但那弧度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絕對的冷靜與殘酷:「各位當然是————會死。」
房間內的空氣瞬間凝固,粘稠得如同實質,那七個老怪物周身散發出的腐朽氣息驟然變得凌厲逼人。
「嗔怒」面的老怪物猛地發出低吼,聲音如同悶雷:「那我們要如何判斷————你一定會執行你許諾的計劃?!而不是利用完我們,就徹底拋棄?!」
鄭琴扶了扶眼鏡,鏡片上反射著油燈冰冷的光:「幾位存活了無數歲月,自身便是無數極端情緒的凝結體,更能借用源蛹窺探人心,想必————你們能清晰地感受到,我對於實現那個「終極願望」的強烈期盼吧?」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仿佛帶著一種能灼傷靈魂的熾熱執念:「這股不惜一切、傾盡所有的強烈期盼,這種極致而純粹的情緒————難道,還不足以作為擔保嗎?
」
就在這時——
轟隆隆!!!
遠處再次傳來劇烈的震動和轟鳴,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甚至連這間深處的小屋都劇烈搖晃起來,頂部落下石屑,周圍書架上的古老捲軸「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
桌邊的老怪物們在這震動中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那是一種夾雜著恐懼、不甘與最後掙扎的沉默。
良久,那個「哀傷」面的老怪物緩緩嘆息,聲音悲苦而絕望:「我們————不想死。」
鄭琴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反而帶著一絲冰冷的反問:「你們之前借紙人之□告訴過我,只要怨仙計劃成功,極樂淨土降臨,哪怕死去的人也能復生,甚至————你們也不再需要維繫這副醜陋痛苦的模樣,得以解脫。」
她目光掃過七張恐怖的臉:「難道,你們自己反而不相信怨仙計劃」能成功了嗎?」
七個老怪物再次沉默,蟲軀不安地蠕動。
最終,那個「妄念」面的老怪物抬起頭,臉上凝固的傲慢似乎鬆動了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算計與不甘:「我們中————至少需要有一個活著。見證,或者————制衡。」
鄭琴沉吟了片刻,仿佛在快速計算著這個變量的影響,隨即乾脆利落地點頭1
「可以,成交。」
她的話音剛落——
「老東西們!!!滾出來受死!!!」
一個蒼老、嘶啞、卻充滿了暴戾與決絕的怒吼聲,如同滾滾雷霆,猛地從外面那巨大的標本實驗室方向傳來!
是死村村長,欒子騫!
鄭琴看向那七個老怪物,語氣不容置疑:「你們困了李峻峰這麼久,他腦子裡的那點東西,你們應該早已搜刮乾淨了。現在,去吧。」
「打敗死村的人,然後————發動歸墟引」。」
外面那巨大得超乎想像的生物煉獄實驗室,此刻已化作戰場!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腐臭與硝煙混合的刺鼻氣味,各種嘶吼、撞擊、爆炸聲震耳欲聾!
欒子騫那蜘蛛與三首結合的龐大身軀一馬當先,如同狂暴的攻城巨獸,狠狠撞入這片褻瀆生命的陳列場。
他身後,潮水般湧來死村的戰士一一面容扭曲、手持骨刀石斧的人形村民;
大小不一、複眼閃爍著幽綠凶光、如同白色浪潮般湧來的變異蜘蛛!
更令人駭然的是,之前那條被怨仙坑控制的「白龍尊者」,此刻巨大的蛇瞳中燃燒著與死村蜘蛛同源的幽綠火焰,溫順地盤踞在欒子騫身側,發出威懾性的嘶鳴,成為了他的戰爭巨獸。
不僅如此,甚至還有大量原本屬於怨仙坑的紙人與兵俑,此刻也眼眶中跳動著詭異的綠火,如同被感染的傀儡,調轉矛頭,成為了死村大軍的先鋒!
欒子騫竟以某種秘法,反向侵蝕控制了怨仙坑的大量核心力量!
「碾碎它們!!!」
欒子騫中間那顆慈和頭顱發出與面貌不符的狂暴怒吼,左側暴戾頭顱不斷噴吐著惡毒的詛咒,右側陰勢頭顱則冰冷地發布著精準指令。
死村大軍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嘶吼著沖向實驗室深處那散發著不祥波動的源蛹坑穴。
然而,就在他們踏入實驗室中央區域的瞬間一實驗室,活了!
牆壁上、平台上、懸吊著的————所有那些被殘忍拼接、改造、陳列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恐怖標本,猛地齊齊劇烈顫動!固定它們的支架、鉤鎖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噗嗤!
一具被剖開胸腔、填滿毒蟲草藥的女屍猛地坐起,乾癟的雙手撕裂身上的縫合線,無數漆黑的甲蟲和枯萎的草葉從中湧出,如同活物般撲向最近的蜘蛛!
長著七八條人類手臂的犬形標本發出無聲卻震懾靈魂的咆哮,猛地從展示台上躍下,多條手臂如同扭曲的打樁機,瘋狂砸擊,瞬間將一隻磨盤大的蜘蛛捶成了肉泥!
一具被縫上了巨大禽類翅膀的屍骸猛地掙斷鎖鏈,拖著腐爛的身軀騰空而起,然後如同炸彈般俯衝而下,利爪狠狠抓向一個村民的頭顱!
更可怕的是,實驗室最深處,那兩條與「白龍尊者」體型相仿、一直被懸掛著的巨蛇標本!
通體漆黑如墨、鱗片閃爍著金屬冷光的巨蛇,猛地睜開了那雙早已死去多年的眼眶,裡面燃起兩團幽藍的鬼火,它發出一聲撕裂耳膜的嘶嘯,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輕易崩斷了身上無數粗大的鐵鉤鎖鏈,沉重的身軀轟然砸落在地,震得整個實驗室都在顫抖!
另一條呈現出死寂青灰色、仿佛早已石化的巨蛇,其體表也猛地裂開無數縫隙,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蠕動著的血肉,它那被縫合上的其他生物肢足猛地抽搐、活化,支撐著它如同畸形的蜈蚣般站立起來,張口噴出一股濃郁的、帶著強烈腐蝕性的灰敗吐息!
這兩條被活化的恐怖巨蛇,瞬間就鎖定了場內最大的威脅一那條被欒子騫控制的「白龍尊者」!
「嘶嗷!!!」
三條龐然巨物同時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猛地衝撞在一起!
白龍尊者周身寒氣進發,蛇尾如同鋼鞭般抽向漆黑巨蛇!黑蛇則毫不畏懼,金屬般的鱗片與蛇尾硬撼,發出金鐵交鳴的巨響,火星四濺!同時張口噴出濃郁的、帶著硫磺味的黑色毒火!
而那青灰色的畸形巨蛇,則利用多足的優勢,如同鬼魅般繞到白龍尊者側翼,腐蝕性的吐息和那些活化肢足瘋狂地抓撓撕咬!
巨蛇間的戰鬥堪稱天崩地裂!
它們龐大的身軀每一次翻滾、撞擊,都讓地面劇烈震動,碎石橫飛,冰冷的寒氣、灼熱的毒火、腐蝕性的吐息交織碰撞,形成死亡的風暴,將周圍的一切都捲入其中,不少躲閃不及的死村蜘蛛和活化標本瞬間被碾碎、凍結、腐蝕成渣!
整個實驗室徹底化作了瘋狂的血肉磨盤。
蜘蛛的嘶鳴、標本的嚎叫、兵俑沉重的腳步聲、人類的怒吼與慘叫、巨蛇的咆哮與撞擊聲————各種聲音混合成一首毀滅的交響曲!粘稠的體液、斷裂的肢節、破碎的甲殼、燃燒的符紙、冰屑與毒霧————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戰鬥慘烈到了極致。
死村大軍雖然兇猛,且有被控制的紙人兵俑助陣,但這些「活化」的標本更加詭異難纏,它們沒有痛覺,不畏死亡,攻擊方式匪夷所思,往往需要付出巨大代價才能徹底摧毀一個。
轟隆!!!
一面巨大的、鑲嵌著各種生物器官和肢體的牆壁猛地被一股蠻力撞得粉碎,碎石混合著粘液和奇怪的器官四處飛濺!
一個高大超過三米、胸腔內嵌滿十幾顆乾癟人頭的巨大骷髏骨架,搖晃晃地、以一種令人牙酸的姿態從破洞中擠了進來!
正是之前鍾鎮野他們在煉製銅鏡的血池石室遭遇過的那個恐怖骷髏。
它空蕩蕩的眼眶掃過混亂的戰場,發出那標誌性的、無數聲音重疊的幽怨呢喃:「打擾————清淨————該————死————」
它邁開巨大的骨足,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動,如同不可阻擋的死亡化身,直接沖入最激烈的戰團,巨大的骨爪隨意一揮,就將一具撲來的死村村民拍成了血霧,隨即,它又與欒子騫操控的一具格外高大的強化兵俑狠狠撞在一起!
砰!!!
如同山嶽對撞!
兵俑手中的青銅巨斧狠狠劈在骷髏的肋骨上,爆起一大片骨屑,而骷髏的巨大骨爪也狠狠掏進了兵俑的陶土胸膛,瘋狂撕扯!兩個龐然大物的角力發出令人心悸的轟鳴!
而就在這混戰達到白熱化的頂點時,源蛹所在的那個巨大坑穴邊緣,一條粘稠、灰暗、半透明的觸手緩緩地、如同羞怯又如同惡意般地探了出來。
那觸手扭曲、膨脹、變形,表面迅速浮現出扭曲的五官輪廓,最終,竟然凝聚成了一個模糊的、不斷蠕動的人形。
而在這個由源蛹物質構成的詭異「人形」軀體上,赫然生長著七張臉—一正是書房中那七個老怪物的面孔!貪婪、嗔怒、痴妄、哀傷、恐懼、欲望————七種極致的情緒同時呈現在一具軀體之上,散發出一種足以讓任何心智正常者瞬間瘋狂的詭異、混亂與強大的壓迫力。
這「七面怪」發出混合了七種聲音的、扭曲刺耳的咆哮,一股無形的、混亂的精神力量場以它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那些活化標本仿佛被注入了強心劑,變得更加狂暴兇猛!而死村一方則感到一陣強烈的精神暈眩和噁心!
「欒—子一騫—!!!」
那「七面怪」上的「嗔怒」面孔發出雷霆般的怒吼,聲波震得空氣都在扭曲:「你這悖逆之徒!竊取力量的蛀蟲!安敢犯我神域!!」
欒子騫中間的頭顱發出尖銳的冷笑,蜘蛛步足如同最鋒利的長矛,輕易將一具撲來的縫合怪撕成碎片:「老不死的怪物!你們早就扭曲了欒大先師的遺志!
把自己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苟延殘喘!今日,就讓我來徹底淨化你們!」
「痴妄」面孔發出迷幻的囈語:「極樂————將至————爾等————皆為資糧————
」
「貪婪」面孔瘋狂嘶吼:「吞了你們————力量————統統回歸!」
「恐懼」面孔則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不————不要過來————滾開!」
瘋狂的垃圾話與更加慘烈的廝殺交織在一起,讓這片標本實驗室徹底淪為了沸騰的死亡煉獄!
深處的小書房內,鄭琴靜靜聆聽著外面震耳欲聾的廝殺聲,面無表情。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身邊被緊緊束縛、昏迷不醒的李峻峰身上,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她閉上嘴,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仿佛只是在內心無聲地推演、計算。
片刻後,她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嘴唇,無聲地喃喃自語,那口型仿佛在說:「如果這一切是起點————」
「那麼,你們是什麼時候介入的呢?」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帶著一絲冰冷的探究。
「戚笑,肯定是其中之一。
"
「還有————鍾鎮野?你,也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