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三個問題
冰冷、粘稠、怨毒————無數負面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瘋狂沖刷著鍾鎮野的意識,欒大殘魂所化的漆黑洪流蠻橫地湧入他的身體,帶來撕裂靈魂般的劇痛,仿佛要將他的存在徹底碾碎、同化。
就在這意識的堤壩即將徹底崩潰的邊緣,一股無法抗拒的、截然不同的力量猛地介入!
不是驅逐,而是————牽引。
他的意識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從那痛苦的泥沼中硬生生拔出,猛地拽向一個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維度。
下墜感。
強烈的失重感過後,是腳踏實地的觸感。
周圍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和粘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舊木頭、
微潮空氣、還有淡淡蠟筆的氣味。
鍾鎮野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
映入眼帘的,是昏黃搖曳的光線,來自頭頂那盞熟悉的、蒙著灰塵的燈泡,蛛網在光影間晃動。
他愣住了。
視線緩緩下移,看到的是自己那雙明顯小了好幾號、穿著藍色條紋睡衣短褲的腿,膝蓋上還結著前幾天摔破的新痂,袖口沾著紅藍兩色的蠟筆痕跡。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手——一雙孩童的手,短小,帶著肉窩。
我————
劇烈的混亂感衝擊著他。
我是鍾鎮野————我.副————血池————·腹————欒大————
記憶如同破碎的玻璃,尖銳而混亂地拼湊著。
他猛地抬頭,視線倉惶地掃過四周。
熟悉的木屋。散落在地上的畫紙,上面是他童年時歪歪扭扭的塗鴉。牆角堆著的童話書,《小紅帽》封面上大灰狼的眼睛在昏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
然後—
他的呼吸驟然停止。
前方,那個背影。
那個如同夢魔般烙印在記憶深處、卻又模糊不清的背影。
怪臉人。
就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那身模糊的衣著,那略顯佝僂的姿態,以及————
那顆頭顱上,七個如同北斗星般排列的、深不見底的漆黑孔洞。
無聲的恐怖與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吸引力,同時從那背影散發出來。
寒意順著脊椎瘋狂爬升!
鍾鎮野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腳跟撞到散落的蠟筆,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又回到這個夢了?
為什麼?明明是在副本最危機的關頭,被欒大的怨念侵襲,怎麼會————
他的目光越過怪臉人的背影,投向木屋窗外。
遠處,是依稀可辨的老家宗族後山輪廓,暮色中祠堂的飛檐,山道旁那棵歪脖子老松,松下形似臥牛的大石————熟悉得令人心頭髮澀。
然而,近處————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溪邊,三姑蹲在那裡,背對著他,肩膀以一種詭異的節奏聳動著,手裡似乎攥著一大把濕漉漉的、正在蠕動的東西————
更遠處的樹幹上,似乎趴伏著一個扭曲的人影,脖子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扭轉過來————
身後,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帶著墳土氣息的視線落在他的後頸上————
墳頭那邊,好像有個人影跪著,手裡拿著什麼反光的東西————
遠處的空地上,幽綠色的火光跳躍著,映照出一個盤坐的佝僂身影和————
個襁褓?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悄然纏繞上他的心臟。
但這一次,與這恐懼並存的,是一個成年靈魂強行壓下的、冰冷的清明。
他死死攥緊了小小的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那細微的刺痛提醒著自己:
我是鍾鎮野。
我在《怨仙》副本。
我在龜腹之中。
欒大的怨念剛剛侵入我的身體。
然後————我回到了這個夢裡。
這不對勁。
這絕不僅僅是夢。
他深吸一口那帶著陳腐氣息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再次聚焦在那怪臉人的背影上。
這一次,他必須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抱著巨大的疑問和前所未有的警惕,鍾鎮野開始邁步,朝著那怪臉人的背影走去。
「小野————」
「來幫姑貼頭髮————」
「吃糖嗎?」
「回來了————就好————」
「表弟————我美嗎?」
那些恐怖變異的親人們再次發出詭異的呼喚,做出駭人的舉動,試圖恐嚇他,阻擋他。
然而,此刻驅動這具幼小身體的,是一個經歷了無數次生死險境、見慣了各種詭異恐怖的成年靈魂。
鍾鎮野只是微微皺眉,眼神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地看著這些「親人」的表演,內心毫無波瀾。
那些撲近的「親人」見他完全沒有被嚇到,臉上那刻意營造的恐怖表情竟然紛紛垮塌,露出了某種————無趣又無奈的神情,仿佛逗弄小孩失敗的大人,然地退開,融回周圍的陰影里。
鍾鎮野心中疑竇更深,但腳步未停,繼續向著那怪臉人的背影靠近。
一步,兩步,三步————
隨著他距離那背影越來越近,一種詭異的變化開始發生。
他感到那股清明的「自我認知」正在如同退潮般緩緩消退!
屬於成年鍾鎮野的記憶和意志開始變得模糊、遙遠,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這個夢境本身的、孩童的懵懂、脆弱————以及那無根而生、卻無比真實的恐懼感!
周圍那些剛剛還顯得「無趣」的親人們,似乎瞬間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它們停滯的動作再次變得活躍,扭曲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惡意滿滿的、非人的「興趣」,一雙雙空洞或詭異的眼睛再次聚焦到他身上,蠢蠢欲動,仿佛隨時準備撲上來將他撕碎!
鍾鎮野心中警鈴大作!
他猛地停下了腳步,甚至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兩步。
就在他後退的瞬間,那消退的清明認知如同潮水般迅速回歸,成年人的意志再次主導了這具幼小身體。
那些剛剛露出獠牙的「親人」們動作一滯,臉上再次閃過悻悻然和無趣,不甘地縮回了陰影之中。
這時,那一直背對著他的怪臉人,發出了聲音,那聲音依舊是萬千聲線的疊加,扭曲而嗡鳴:「不錯————」
「你這一次,走到了我十步之內。」
說著,怪臉人緩緩轉過身來。那七個漆黑的孔洞仿佛深淵,凝視著鍾鎮野。
「沒想到,這麼短的時間裡,不僅痴骸」注意到了你,連妄瞳」、哀伶」、嗔燼」也將目光投注於你————」
「你有資格,向我提出三個問題了。」
鍾鎮野心中劇震!痴骸?妄瞳?哀伶?嗔燼?這些名字————是掌握著詭怨迴廊的七命主!
他下意識就想脫口而出:你是懼嗎?
但話到嘴邊,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對方只給三個問題,每一個都至關重要,絕不能浪費在這種或許可以自己求證的事情上!
緊接著,兩個壓抑了許久許久的問題如同火山般在他腦海噴涌:我弟弟在哪?!真的是他屠殺了我全族嗎?!
但他依然沒有立即問出。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眉頭緊鎖,飛速權衡著,這三個問題的機會太過珍貴,必須用在最關鍵的地方,必須能帶來最大化的信息收益!
怪臉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掙扎,發出略帶譏嘲笑意的嗡鳴:「你的時間不多,不要婆婆媽媽。」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他做出了決斷,提出了第一個問題:「我是在《怨仙》副本中,被欒大的怨念送入這個夢境的,這個夢,能怎麼幫助我通關當前的副本?」
他選擇先解決眼前的危機。
怪臉人微微頷首,七個孔洞仿佛在緩緩旋轉,聲音無悲無喜:「怨仙計劃,與你家族有關,亦與詭怨迴廊」遊戲的誕生根源有關。」
「在你被送入此地的同時,欒大的那縷殘存怨念,也一同抵達了這裡,只是,你看不見它罷了。」
「而它既已至此,你要做的事,便已完成。它已經看到了它想看到的,知曉了它想知曉的結局。」
「你夢醒之際,便是欒大怨念徹底消散之時。」
鍾鎮野聞言一驚!
就這麼簡單?只是被拉入這個夢,欒大的怨念就自己看完戲散場了?
不知為何,儘管不認識對方,儘管對方形態詭異,鍾鎮野卻從靈魂深處生出一種毫無理由、卻又無比堅定的信任—它說的是真相。
因此,儘管心中有疑惑,但鍾鎮野反而心中稍稍一松,這意味著他節省下了一個問題,可以追問真正關乎自身的秘密了!
他迅速調整情緒,壓下翻騰的心緒,問出了那個壓抑在他心底最深處的第二個問題,聲音因緊張而微微沙啞:「真的是我弟弟————殺死了我全族的人嗎?」
這個問題問出的瞬間——
周圍所有的「親人」,無論是溪邊的三姑、樹上的六舅媽、身後的二叔公、
墳頭的大表姐、還是遠處的七姨婆————他們所有的動作瞬間停滯!
緊接著,一股滔天的怨毒、痛苦、不甘的情緒如同實質的海嘯般從它們身上爆發出來!
無數雙眼睛猛地盯向鍾鎮野,充滿了刻骨的仇恨與冰冷的殺意,它們無聲地嘶嚎著,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的速度,再次從四面八方向著鍾鎮野逼近,帶來令人室息的恐怖壓力!
怪臉人似乎完全不受影響,平靜地回答,聲音穿透那恐怖的怨念:「是的。」
「你弟弟,就是殺死你全族的人。」
「那一天,你所見到的每一個死去的親人,都是他親手所殺。」
「沒有例外。」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從這神秘存在口中得到確認,鍾鎮野依舊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般的震撼與冰冷,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小時候就丟失過部分記憶,全族慘案後更是患上了嚴重的「瘋病」,見血或劇烈運動便會引發恐怖的殺戮衝動,進入詭怨迴廊後,這症狀更是化為了實質的殺意力量。
他內心深處一直埋藏著一個可怕的自我懷疑一—那個屠殺全族的兇手,會不會其實是失控的自己?弟弟反而是因為恐懼而逃離?
如今,這個疑似「懼魅」的存在,卻給出了截然相反、冰冷無比的答案。
他強壓下翻江倒海的心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盡全部力氣保持冷靜,沙啞地問出了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問題:「我————要怎麼才能找到我弟弟?」
他沒有問「弟弟在哪」,地址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裡。
他要的是方法,是路徑,是無論弟弟藏在何方,都能將其揪出來的必然手段!
但不知為何,這個問題仿佛徹底激怒了周圍的「親人」!
它們的怨毒和痛苦瞬間達到了頂點,發出無聲卻撕裂靈魂的尖嘯!
它們瘋狂地撲了上來,無數隻冰冷、腐爛、扭曲的手腳抓向鍾鎮野幼小的身體,勾住他的睡衣,拉扯他的頭髮,撫摸他的皮膚,試圖將他拖離怪臉人的身邊,拖入它們那無盡的痛苦深淵之中!
然而,它們似乎無法像鍾鎮野一樣、來到離怪臉人這麼近的地方,於是它們只能痛苦地伸出手腳、試圖把鍾鎮野拖到自己那邊,但只能勉強觸及鍾鎮野這個夢中孩童的身體。
它們的觸碰帶來刺骨的冰寒和強烈的噁心感,無數充滿怨毒的囈語直接灌入腦海!
鍾鎮野死死咬著牙,強忍著那幾乎要摧毀心智的恐怖侵襲,目光依舊死死盯著怪臉人,等待著答案。
他知道,這些「親人」無法真正傷害到離怪臉人如此近的他,但它們帶來的精神壓迫幾乎要達到極限!
片刻的沉默後,怪臉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壓過了所有怨毒的嘶嚎:「試著————讓懼魅」認可你吧。」
「當「懼」認可度達到90%以上時————」
「你,就能找到你弟弟了。」
鍾鎮野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心神劇震,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這句話蘊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讓「懼魅」認可我?難道————眼前這個怪臉人,並非懼本身?!弟弟的下落,竟然和「懼」的認可度有關?弟弟和七命主之一的懼到底是什麼關係?
果然,自己家族裡的事,和詭怨迴廊有關係!
更重要的是,之前怪臉人說,怨仙計劃竟是與詭怨迴廊」遊戲的誕生根源有關,這一切、這一切————
無數猜測和可能性如同爆炸般在他腦海中迸發,亂成一團!
它們不顧一切地撕扯著,嚎叫著,要將鍾鎮野徹底淹沒!
就在這時,鍾鎮野的視線開始模糊、破碎,周圍的景象如同打碎的鏡子般開始剝落。
夢,要醒了。
在意識徹底抽離的最後一瞬,他只聽見怪臉人那混合著萬千聲線的、帶著一絲難以捉摸意味的話語:「我很期待————」
「下一次,你能離我————多近————」
眨眼之間。
龜腹之中,鍾鎮野猛地睜開了眼睛!
「噗—哇——!」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身體劇烈地痙攣,控制不住地瘋狂嘔吐起來!
一大灘、一大灘粘稠腥臭的黑水從他口中噴涌而出,那數量多得驚人,仿佛他的身體裡藏了一個污水池,怎麼吐也吐不完!
一旁的汪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大驚失色,連忙撲上來扶住他顫抖的身體,看著他痛苦嘔吐的模樣,心急如焚,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徒勞地拍打著他的後背。
過了好一會兒,鍾鎮野幾乎將膽汁都吐了出來,才終於停止了嘔吐,整個人虛脫般地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顫抖。
他艱難地抬起手,擦掉唇邊殘留的黑水和污漬,看向滿臉擔憂和詢問的汪好,僵硬地點了點頭,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是的————我經歷了————些事————」
他喘了幾口粗氣,感受著體內那令人窒息的怨念已經徹底消失,靈堂依舊,但那四支香和稻草人已化為灰燼。
「————好在。」他補充道,目光看向周圍恢復平靜的龜腹肉壁:「我們這個陣眼————也破了。」
果不其然,也就在這時,雷驍震驚的聲音傳入了兩人腦海。
「小鍾、小汪,你們做了什麼?」
「怨氣全都散了!血池也開始消退————臥槽,好大一隻烏龜!它、它開始解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