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遺留
李峻峰那中氣十足的催促聲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越過雷驍的肩膀,落在了鍾鎮野、汪好和林盼盼三人身上。
他那雙原本清亮銳利的眼睛驟然瞪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三人的身影,混雜著驚疑、審視,還有一種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看舊照片般的模糊熟悉感。
鍾鎮野三人也同樣定定地看著他。
他們的自光不像李峻峰那般充滿探尋的困惑,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穿透時光的凝視,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確認後的震動,有往事翻湧的唏噓,還有一種面對「故人」卻無法相認的微妙壓抑。
空氣中的氛圍瞬間變得古怪而凝滯,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仿佛清晰可聞。
雷驍左看看,右看看,被這突如其來的對峙弄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打破了沉默:「呃————你們————認識?」
李峻峰像是被驚醒,猛地收回過於直白的打量,眼神閃爍了一下,帶著幾分不確定和自我懷疑,含糊道:「應該————不認識吧?
」
他的語氣拖沓,尾音上揚,更像是在問自己。
鍾鎮野幾乎同時開口,臉上掛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疏離的微笑,接口道:「確實不認識。我們第一次見這位老先生。」
他的語氣平靜自然,聽不出絲毫破綻。
李峻峰的目光卻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在三人身上快速掃過,尤其是他們的眼睛和臉部輪廓,似乎在努力捕捉著什麼飄忽的痕跡。
最終,他還是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既視感甩出去,重新將注意力轉向雷驍,恢復了那副催促的口吻:「趕緊的趕緊的!炒菜去!愣著幹嘛?
真想餓死我老頭子?」
雷驍撇了撇嘴,有點不情願:「急什麼急?我這兒正幫三位善信解簽呢!功德錢都收了!等一會兒能餓死你啊?」
沒想到,一旁的汪好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急切的熱情,打斷了他們的爭執:「沒事沒事,道長,我們不著急解簽!那個————請問,我們能一起嘗嘗觀里的齋飯嗎?聞著就好香。」
她的目光卻是看向李峻峰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戰意味。
李峻峰聞言,立刻發出一聲嗤笑,抱著胳膊,擺出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勢:「嘿!我說你們這幾個小年輕,臉皮挺厚啊?我是付了錢在這長住清修的居士,算半個自己人,所以才有的飯吃。你們?遊客!憑啥?觀里的齋飯可不是給外人隨便吃的!」
汪好發出一聲比他更大、更冷的嗤笑,下巴微揚,眼神銳利:「不就是付錢嗎?」
她轉向雷驍,伸出手,語氣乾脆利落:「道長,二維碼拿來!」
雷驍眼睛一亮,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寬大的道袍袖袋裡掏出了手機,麻利地解鎖、點開收款碼,動作行雲流水,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善信,請!」
汪好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機,掃碼,隨手輸入一串金額,確認支付,動作一氣呵成。
下一秒,雷驍的手機里傳出一聲清晰無比的電子女聲報數:「支付寶到帳一一五萬元。」
「噗——!」
正在喝水的林盼盼差點嗆到,趕緊捂住嘴。
鍾鎮野也忍不住別過頭,肩膀微微聳動。
雷驍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那串零,呼吸都急促了。
李峻峰更是倒吸一口冷氣,手裡的煙差點掉地上,看著汪好,像是看一個突然闖進山門的散財童女(或者傻大姐),臉上的傲慢和刁難瞬間碎了一地。
汪好卻仿佛只是花了幾塊錢買瓶水,目光依舊鎖定在李峻峰身上,話卻是對雷驍說的,語氣平淡:「道長,現在,我們能吃齋飯了嗎?」
雷驍猛地回過神,臉上瞬間切換成一種近乎諂媚的、市儈無比的笑容,連連點頭哈腰:「能!能!太他媽能了!吃!隨便吃!吃他媽十年都————」
他猛地意識到失言,趕緊「呸」了兩聲,輕輕拍了自己嘴巴一下:「罪過罪過,口業口業————貧道失言了————」
接著,他像是怕這三位金主反悔,猛地站起身,道袍下擺一撩:「各位善信稍坐!稍坐片刻!貧道這就去炒菜!保管讓你們嘗嘗我的手藝!」
話音未落,人已經一溜小跑朝著後廚方向衝去,那速度完全不像個清修的道士。
雷驍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石桌旁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剩下的四人,目光無聲地交織。
鍾鎮野、汪好、林盼盼重新將視線聚焦在李峻峰身上,李峻峰也眯起了眼睛,他慢悠悠地踱到剛才雷驍坐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毫不避諱地回視著他們,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要剝開他們的皮囊,看清內里的靈魂。
四個人,八隻眼睛,就這麼大眼瞪小眼,互相打量著,誰也沒有先開口,只有遠處隱約的誦經聲和風吹樹葉聲填補著這片沉默。
半晌,李峻峰才慢悠悠地、帶著一種老狐狸般的試探,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拿起石桌上雷驍忘了帶走的籤條,無意識地捻著,眼睛卻依舊盯著三人,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些:「我是不是————應該認識你們?」
汪好臉上浮現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帶著點晚輩俏皮的笑容:「李爺,您說笑了,您一把年紀,德高望重,我們幾個小年輕,初來乍到,怎麼會有機會和您老認識呢?」
「李爺」這個稱呼一出口,李峻峰捻著籤條的手指猛地一頓!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般射向汪好,臉上所有的試探和偽裝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種「果然如此」的震驚和銳利,聲音都壓低了八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果然!果不其然!真的是你們!」
鍾鎮野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和界限,微微頷首:「老先生,您認錯人了,我們不會承認您說的任何事,也不能承認。」
李峻峰眯起眼,像是沒聽到他的否認,拿手指關節「噠、噠、噠」地敲著石桌面,目光在他們三人臉上來回逡巡,像是在破解一個複雜的謎題。
半晌後,他輕聲問道:「遮遮掩掩的————當年,你們————是不是得到過什麼機緣?不然,怎麼可能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們還是這麼年輕?而且仔細看,你們的模樣————好像也和我模糊印象里的,不太一樣了。
聽著他的話,鍾鎮野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失了。
李峻峰確實不記得怨仙坑最後發生的一切了。
他不記得自己如何成為「源蛹」,不記得那七個代表極致情緒的「命主」如何從他身上分裂誕生,更不記得自己與「詭怨迴廊」這個恐怖遊戲那諱莫如深的起源關聯。
想要從他這裡探尋遊戲的核心秘密,看來是不可能的了。
這時,林盼盼沒忍住,輕聲問出了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那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李峻峰冷笑一聲,帶著點「你們終於裝不下去了」的瞭然:「哼,果然就是你們。」
但他似乎也並不執著於逼他們承認,仿佛只要自己心裡確定了就行,他吸了口煙,悠悠吐出灰白的煙圈,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回憶。
「當年我是怎麼離開那鬼地方的,我是一點都記不清了————好像做了個很長很亂的夢,醒了就在山外邊了,發生了什麼,完全不知道。」
他彈了彈菸灰,繼續道:「後來,我迷迷糊糊摸回了儻駱村,找到了老吳,還有你們————不,那種感覺特別怪,老吳還是老吳,但好像又不是跟我一起進極樂宮的那個老吳了。你們————也不是我印象里的你們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當年的煩躁和不解:「總之,稀里糊塗的,大家好像都忘了極樂宮、怨仙坑裡頭的事,為點雞毛蒜皮莫名其妙吵了一架,然後就散了。」
聽到這裡,鍾鎮野心中猛地一震!
其他人都完全忘記了雷驍的存在,歷史被完美地修正了,但李峻峰,他雖然也失去了最後的記憶,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老吳不是那個老吳」!
這是因為————他曾經作為「源蛹」,與那七個命主有著最深層次的聯結,所以即便記憶被修改,某種更深層的、對「異常」的感知卻殘留了下來?
李峻峰沒注意到鍾鎮野細微的情緒波動,又摸出一根煙續上,慢悠悠地繼續說:「再後來嘛,我一直提心弔膽,生怕那勞什子怨仙計劃哪天又爆了,結果等啊等,屁事沒有。我就琢磨,看來那檔子破事是真結束了。我還不死心,想著再回去摸一把,看能不能撿點漏,結果那地方全塌了,埋得那叫一個結實————」
他咂咂嘴,似乎有些遺憾。
「老吳呢,後來也回去過一趟,他是去找他帶去的那些夥計的,結果————
唉,全折在裡頭了。他在江湖上名聲算是臭了,心灰意冷,乾脆金盆洗手,不知道躲哪兒去了。我嘛,也覺得沒啥意思了,打打殺殺、坑蒙拐騙半輩子,也累了,就慢慢淡出了江湖,四處溜達,混日子唄。」
「後來有一天,我逛到了這飛來山,看這歸真觀挺清靜,就進來燒炷香。結果————」
李峻峰頓了頓,朝著後廚方向努了努嘴,臉上露出一種奇妙的緣分感:「就看見雲樞子那小子了,嘿,他娘的,當時他雖然比現在更年輕點,但我看他一眼就覺得不對勁!」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神秘兮兮的味道:「這傢伙,跟當年一起進極樂宮、怨仙坑的那個老吳」太他媽像了!不是長得像,是那個勁兒!那個氣質!
吊兒郎當又好像有點真本事,摳門市儈但又莫名有點靠譜————說不清,反正感覺特別像!」
鍾鎮野三人各自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李峻峰悠悠吐出一口煙,笑了笑:「正好那時候,我年紀也開始大了,腿腳不如以前利索,也真是跑累了,動了找個地方定下來養老的心思。又恰好發現,雲樞子這傻小子別的不行,炒的一手齋飯真是好吃得離譜!我就乾脆————留下來修行了,當個居士,圖個清靜,也圖口飯吃。」
說著,他自嘲地搖了搖頭,彈掉長長的菸灰:「也是搞笑,想當年老子也算賺過不少刀口舔血的錢,結果最後,是在這麼個山旮旯里,過上了吃齋念佛————
啊呸,是吃齋修道的清淨日子。」
說話間,雷驍洪亮的聲音伴隨著一陣誘人的飯菜香氣從後院傳來:「開——
飯——嘍—!各位善信,老先生,移步齋堂!」
接下來的齋飯時間,氣氛倒是緩和了許多。
菜式簡單卻美味,雷驍的手藝確實名不虛傳。
席間,主要是李峻峰在說話,幾杯素酒下肚,他的話匣子徹底打開,滔滔不絕地講起許多年輕時的「江湖軼事」,那些驚險的、荒唐的、帶著灰色調的往事,被他用特有的腔調娓娓道來,倒是引人入勝。
鍾鎮野三人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一笑。他們吃的不是飯,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跨越了時空的複雜心情。
雷驍顯然對李峻峰突然爆發的談興有些好奇,但也只當是老友間的日常吹牛,陪著喝了幾杯清淡的素酒,他如今就是個自幼在觀中長大、從未經歷過那些光怪陸離的道士,眼神清澈,笑容簡單。
吃喝過後,天色已近黃昏,鍾鎮野三人起身告辭。
李峻峰喝得有點微醺,擺擺手算是道別,雷馳則熱情地將他們送到觀門口。
就在汪好即將轉身下山時,雷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屬於道士的鄭重,叫住她:「哎,這位善信,你那個簽————後來貧道又偷偷去查了查古籍,確實————不是什麼太好的兆頭,暗示前路恐有風波,須得慎之又慎。」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說不太好,又趕緊找補,語氣變得輕鬆甚至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啊,這求籤問卜的事,別太往心裡去!都是封建迷信,當不得真,當不得真!日子嘛,該咋過就咋過,開心最重要!」
他努力想做出豁達的樣子,卻掩不住那點笨拙的關心。
汪好聞言一愣,看著眼前這個全然陌生又熟悉的「雷道長」,看著他眼中那絲純粹善意的提醒,臉上的線條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化作一個極其溫柔的淺笑,輕輕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謝謝道長。」
三人沖雷驍揮了揮手,轉身沿著青石板台階向下走去。
山門口,雷驍看著那三個身影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山道拐角,有些莫名其妙地撓了撓頭,自言自語地嘀咕:「這三個傢伙————好傢夥,告別就告別吧,在那揮了半天手,我還得陪著他們揮,手都揮酸了————搞得好像我是他們爹一樣。」
這時,李峻峰叼著根新點的煙,慢悠悠地踱了過來,遞了一支給雷驍。
雷驍趕緊擺手推開:「不抽不抽!我都說了多少回了,我從小在觀里長大,不抽菸的!戒律!戒律懂嗎?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天天給我遞煙?到底是什麼給了你我會抽菸的錯覺啊?」
李峻峰也不堅持,自顧自地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眯著眼望著山下早已不見人影的蜿蜒山道,悠悠吐著煙圈,含糊地笑了笑:「你肯定不是他們爹————」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洞悉般的縹緲。
「不過他們嘛————估計是看你比較面善,把你當大哥了吧。」
雷驍聞言,嗤笑一聲,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大哥?誰會沒事找個道士當大哥啊————閒的。
"7
他轉身往觀里走去,道袍的下擺被山風吹得微微拂動。
李峻峰沒有跟上去,只是依舊站在原地,靜靜地抽著煙,望著暮色漸濃的群山,煙霧模糊了他臉上複雜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