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現在的雷驍
東陽市外,飛來山。
山勢算不得險峻,卻自有幾分清幽意境。
蜿蜒的青石板台階被山間的霧氣浸潤得微微發亮,沿途林木蒼翠,鳥鳴清脆,歸真觀就靜臥在半山腰處,青瓦白牆,飛檐翹角,掩映在一片濃綠之中,顯得古樸而安寧。
雖是尋常工作日,山道上仍有三兩遊客緩步而行,或駐足拍照,或輕聲談笑,觀門前,一個小道士正拿著比他還高的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清掃著落葉,見有人來,便停下動作,靦腆地頷首致意。
鍾鎮野、汪好、林盼盼三人邁過那略顯陳舊卻擦拭乾淨的門檻,踏入觀內。
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檀香、燭火和山中清冽空氣的味道撲面而來,無聲無息地沁入心脾,副本中帶來的血腥氣、怨戾感,仿佛被這平和的氣息悄然滌盪,三人一直緊繃的肩背線條不自覺地鬆弛了幾分。
觀內庭院不大,卻收拾得整潔雅致。
青石板鋪地,中央一尊古樸的青銅香爐里插滿了粗細不一的香支,青煙裊裊升起,散入澄澈的天空。
十幾位香客散布其間,有的在三清主殿前虔誠跪拜,喃喃低語;有的在偏殿財神像前默默祈願;還有的則圍在殿旁一位值守的老道士桌前,等著求解簽文。
一切井然有序,透著一種遠離塵囂的寧靜和人間煙火的溫和。
汪好的目光掠過偏殿旁那個售賣香燭、平安符的小攤,她輕聲開口,聲音也自然而然地放低了些:「既然來了,我去請幾炷香。你們呢?」
林盼盼立刻點頭:「汪姐姐,我跟你一起!」
鍾鎮野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心安的香火氣,笑了笑:「嗯,既然來了,就都去拜一拜吧。」
三人走到攤前,各自用手機掃碼請了香。
捧著細長的香支,他們走向主殿,殿內供奉著太清、玉清、上清三座神像,寶相莊嚴,俯視眾生,已有幾位香客在蒲團上跪拜,他們便安靜地排在後面等待。
等待的間隙,鍾鎮野目光緩緩掃過整個道觀。
歸真觀規模不算宏大,但布局緊湊,除了主殿三清,兩側還有供奉四御、文昌帝君、藥王孫思邈的偏殿,當然,香火最盛的還要數角落那座小小的財神殿,排隊的人明顯多了不少。
身著各色道袍的道士們穿梭其間,或灑掃庭院,或值守殿前,或與香客低聲交談,各自忙碌,神情多是平和淡泊。
林盼盼踮起腳尖,目光仔細地掠過那些道士的身影,稍稍湊近汪好,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沒看到雷叔呢。」
汪好同樣小聲回應,目光仍在搜尋:「前兩次我們來,一次說他被請下山做法事了,還有一次他是在後山池塘那邊掃地,不知道今天會在哪兒————」
很快輪到他們。
三人上前,在略顯陳舊的蒲團上跪下,將香舉過頭頂,虔誠地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入殿外巨大的香爐中。
青煙繚繞,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依照禮節,他們將觀內幾座主要殿宇都一一拜過,完成後,便開始如同最普通的遊客那般,在觀內看似隨意地溜達起來。
從主殿到偏殿,從庭院到廊下,甚至去後廚齋堂附近轉了轉,依舊未見那個熟悉的身影,鍾鎮野心中那份期待漸漸摻入一絲焦灼。
終於,他們溜達到了道觀後方一片更為清靜的區域。
這裡有幾排看起來是道士們居住的寮房,白牆灰瓦,門前種著些青菜和花草,晾曬著幾件道袍,空氣更加安靜,只聽得見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一個月亮門後,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打著哈欠、伸著懶腰轉了出來。
他似乎剛睡醒不久,頭髮有些蓬亂,用一根簡單的木簪草草挽了個道髻,幾縷髮絲不聽話地垂在額前,身上那件灰藍色的道袍略顯寬鬆,襯得他身形似乎比記憶中清瘦了不少。
他一邊撓著頭,一邊睡眼惺忪地朝著通往後山的小徑慢悠悠踱去,嘴裡還無意識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正是雷驍。
只是,眼前的「雷道長」與他們記憶里那個叼著煙、罵罵咧咧、眼神銳利如鷹隼的「雷哥」有了微妙卻清晰的不同。
他的臉龐線條柔和了許多,常年緊鎖的眉宇舒展開,透出一種山居清修帶來的疏淡與平和。
原本那圈標誌性的、總是剃得短短的絡腮鬍,如今留長了,修剪得還算整齊,為他增添了幾分成熟道士的沉穩氣質,唯有那高大骨架和行走間隱約可見的利落,還殘留著過去的影子。
鍾鎮野眼睛驀地一亮,胸腔里那顆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瞬間翻湧的情緒,快步上前幾步,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揚聲喊道:「道長!請留步!」
雷驍沒聽見,依舊懶洋洋地往前走,還抬手揉了揉眼睛。
鍾鎮野又提高聲音,語氣更清晰了些:「道長!」
這次雷驍聽見了,有些茫然地回過頭。
他的目光掠過鍾鎮野,先是帶著被打擾的清夢的些微不快和困惑,隨即定睛看了看,眼神里泛起一絲搜尋記憶的波瀾。
「噢————噢噢!」
他像是從某個角落翻出了模糊的印象,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我想起來了!」
「你是————你是上次來,找我解過簽的那個小伙子!對吧?瞧我這記性!」
鍾鎮野臉上綻開笑容,點頭應道:「是啊道長,您記性真好,我這次又來求籤了,結果抽到的這支看不太明白,還想再勞煩您幫忙看看。」
說著,他從袖袋裡取出一支剛求來的籤條,雙手遞了過去。
這時,汪好和林盼盼也走上前來,汪好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林盼盼則微微抿著嘴,眼神亮晶晶的,她們也各自遞上一支簽。
「道長,我們也求了簽,心裡沒底,也想請您幫忙指點一下。」汪好的聲音溫和有禮。
雷驍看著眼前突然多出來的三支簽,以及三位「熟面孔」的善信,臉上頓時露出更加明顯的苦惱和無奈,他使勁撓了撓頭,把那本就不太整齊的髮髻弄得更亂了些。
「噢對對對,還有你倆,我好像也有點印象————」
他嘟囔著,表情有些糾結:「可是————奇了怪了,貧道我也不是專門管解簽這攤子事的啊?而且我記得上回————我解得挺爛的吧?把簽文都快背串了,你們居然還特意來找我?」
汪好眨了眨眼,語氣真誠得近乎無辜:「道長您太謙虛了,其他人解的簽文聽著是挺好,但總感覺隔了一層,就您上回說的,雖然————嗯,別具一格,但我們聽著反而覺得特別真切,有味道,像是說到心裡去了。」
雷驍聞言,臉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絲被認可的得意,嘴角剛想上揚,又立刻強行繃住,故作嚴肅地輕咳了一聲:「這個,善信啊,上回我那是————咳,不合規矩,後來還被師兄說道了一頓,再說了,咱們觀里解簽,那是要隨喜功德,意思一下的————」
鍾鎮野立刻接口,態度誠懇:「當然當然,香油錢我們一定奉上,絕不敢讓道長白忙活,連同上回的一起補上,您看可好?」
雷驍的眼睛不易察覺地亮了一下,態度瞬間又熱情了不少,那點故作嚴肅的架子差點沒端住:「哎喲,你看你們這————太客氣了!太客氣了!善信如此誠心,貧道再推辭就真是不近人情了。好好好,來來來,三位這邊請!這邊清靜,方便說話!」
他引著三人繞過寮房,來到側院一株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
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面被磨得光滑,透著歲月的痕跡,這裡確實清靜,只能聽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誦經聲。
雷驍率先在一張石凳上坐下,示意三人也坐。
他先接過鍾鎮野那支簽,捏在手裡,瞪大眼睛,手指點著上面的字,一字一字地、頗為費力地念出聲:「塵一緣一既一系一何一須一解,心一舟一無一向一即一歸—程————」
他擰著眉頭,嘴裡無聲地念叨著,手指還在桌上無意識地比劃,顯然正在努力調動他可能並不那麼淵博的學識來解讀。
琢磨了好一會兒,他才不太確定地抬起頭,嘗試著開口:「呃————這個簽文嘛————貧道以為,意思是說啊,該你遇上的人、經歷的事,那都是緣分註定,躲是躲不掉的,胡思亂想也沒用!不如就放寬心,順著自己的心意去走就行了!船嘛,就算沒帆沒槳,漂著漂著,總也能到該去的岸邊!嗯————這麼看,應該算是個————中吉?對,中吉!」
他像是終於完成了某項艱巨任務,鬆了口氣,抬起頭,卻猛地對上了三雙眼睛。
鍾鎮野、汪好、林盼盼,三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極其複雜,深沉得像是藏了千言萬語,有懷念,有感慨,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還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專注,仿佛要透過眼前這個穿著道袍、略顯陌生的道長,努力勾勒出另一個人的輪廓。
雷驍被這三道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警惕地看了看他們:「餵————你、你們幹啥呢?幹嘛用這種眼神盯著貧道看?怪————怪疹人的————貧道臉上沾飯粒了?」
三人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回過神,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調整面部表情,試圖掩飾剛才的失態。
汪好率先訕笑一下,語氣帶著點刻意的好奇:「我們剛剛————什麼表情?」
雷驍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一副受了驚嚇的樣子:「什麼表情?貧道以前給人家做法事超度的時候,那些死者家屬盯著遺像看的眼神,就跟你們剛才差不多!又懷念又難過又————唉,說不清道不明的!對了,還有兩支簽呢?趕緊的,解完好————」
他話說到一半剎住,大概是想說「解完好開飯」,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盼盼連忙將自己那支簽遞了過去。
雷驍接過,念道:「雲開自現通天衢,足下青鸞引瑞暉。」
他眉頭一下子舒展開來,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嘿!這個好!這個我知道!標準的的上上籤!意思是烏雲散盡,大道就在眼前,自有好事發生,說不定還有貴人相助呢!小姑娘,運氣不錯啊!」
他用大白話解釋了一番,樂呵呵地誇了林盼盼幾句,語氣也輕快了不少。
最後,他看向汪好。汪好平靜地將自己的籤條遞過去。
雷驍接過,念出:「劫雲漸攏鶴聲戾,慎步緩行叩玄機。」
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手指捻著籤條,沉吟道:「嘶————這個看著可不像前面兩支那麼輕鬆了啊,像是說前路可能有風波險阻,連仙鶴的叫聲都帶著警示,提醒要步步謹慎,留心體察天機————這簽————」
汪好面色依舊平靜,微微頷首,語氣淡然:「沒關係,雷————道長您但說無妨,隨便解解就好,我們也就是聽聽。」
鍾鎮野沒忍住看了她一眼,她明顯是想說「雷哥」、說漏了,及時扭成了「雷道長」。
雷驍卻像是捕捉到了什麼,疑惑地抬起頭,看向汪好:「貧道道號雲樞子,登記在身份證上的俗家名倒是姓雷,不過這事觀里都沒幾個人知道————善信你是怎麼知道的?」
汪好眉頭微跳,面上卻絲毫不顯,反而嫣然一笑,半真半假地順著剛才的話頭道:「其實不瞞道長,我或許也略通一點卜算感應之術,方才心有所感,脫口而出,您信不信?」
雷驍將信將疑地上下打量著她,眼神里滿是「你們這幾個善信怎麼奇奇怪怪」的意味。
他搖搖頭,似乎決定不再深究,低頭準備再研究一下那支不太好解的簽文。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卻略顯蒼老沙啞的聲音,帶著十足的熟稔和理直氣壯的催促,突然從側院的月亮門那邊炸響:「雲樞子!你個懶牛!磨蹭啥呢!日頭都偏西了!趕緊的!肚皮都快餓得貼到脊梁骨了!我想吃你炒的菜了!快過來掌勺!火都給你升好了!」
這突兀的一嗓子,把樹下四人都驚得一愣,齊齊循聲望去。
只見月亮門那邊,一個約莫六七十歲的老頭,穿著一身觀里居士常見的深灰色棉麻衣褲,身材幹瘦,卻精神矍鑠,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他頭髮灰白,剃得很短,面容紅潤,皺紋里都透著爽利,一雙眼睛尤其清亮有神,此刻正瞪著眼,目光精準地鎖定在雷驍身上,帶著一種仿佛使喚自家子侄般的理所當然。
在看清這老者面容的瞬間,鍾鎮野、汪好、林盼盼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目光驟然凝住,呼吸都在剎那間漏跳了半拍時光荏再,副本更迭,經歷了太多生死與詭譎,眼前的老者與記憶中那個在怨仙坑深處狼狽驚恐、又最終承載了可怕秘密與力量的盜墓賊,已然判若兩人。
歲月磨平了驚惶,沉澱了狡黠,唯有那眉宇間的輪廓,尤其是那雙此刻雖明亮銳利、卻依稀能窺見幾分過往飄忽與機敏的眼睛,如同刻入靈魂的印記,讓他們在電光石火間,無比確信。
這個在歸真觀里穿著居士服、中氣十足催促道士去做飯的老頭——
就是李峻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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