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母親
鍾鎮野,的確不是方耀祖對手。
沒有辦法,他最強的手段,在對付掠奪者小隊時已經用盡。
七煞儺面無法使用,而無法完美控制的殺意有太多浪費,他無法像之前一樣,將殺意全數凝聚身前,這也意味著,他無法突破方耀祖身前的紫焰。
禪杖,被大刀避開、落在了十幾步外,插入沙地之中。
背包,不知何時被燒斷了背帶,掉在不遠處,東西散落一地。
鍾鎮野的身上有多數焦黑的刀傷,他的左手更是齊腕而斷,傷口處被紫焰燒成了半焦炭,一滴血都流不出來。
他半跪在地,右手捂著胸口不斷咳嗽,每一次咳嗽,都有鮮血不停從口鼻中噴出。
「放心,我不會奪你的道具。」
方耀祖渾身燃著紫焰,慢慢向他走來,輕聲說道:「另外,我欠你一個人情,如果將來咱們再次遇上,我會無條件答應你一個要求。」
鍾鎮野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可胸口傳來的劇痛,讓他只能不停咳血。
方耀祖一步步走來,身上的紫焰開始收斂,沿著他的身體遊走,最終歸攏到那柄大刀上,隨即熄滅。
那些足以焚化一切的火焰並未將他衣物燒毀,可當紫焰消失後,他的模樣,卻是比之前乾枯、瘦弱了不知多少倍!
之前,他身材精壯、勻稱,此時卻是瘦得幾乎皮包骨頭,整個人沒有一絲血色,蒼白的皮膚下血管清晰可見,若是在其他地方見到他這副模樣,一定會以為這是個快死的人。
「咳,咳咳————」
鍾鎮野用力咳了幾聲,終於壓制住了胸口的劇痛,緩緩開口:「你要早用這一招,掠奪者,都不是你的對手————」
「是啊,但若無必要,我也不想用這一招。」
方耀祖的聲音無比苦澀:「它帶來的傷害是無法逆轉的,想要恢復狀態,不知要消耗多少積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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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並沒有讓他停下自己的動作,他已經站到鍾鎮野面前,高高舉起了刀。
鍾鎮野直視著對方眼睛。
方耀祖卻不敢直視他,將目光微微偏轉————
就在這時,血色字樣赫然彈出!
【第三輪次剩餘時間03:00:00】
【詭異追殺機制升級】
【祝您遊戲愉快】
機制升級了!
四周溫度驟降,原本漆黑的夜空迅速被血色暈染。
與此同時,四周開始響起孩童的尖笑聲,忽遠忽近,飄忽不定,讓人毛骨悚然—一緊接著,無數紅衣小女孩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漂浮在半空之中!
她們從四面八方緩緩浮現,像一片猩紅的潮水逐漸包圍了兩人,一張張蒼白浮腫的小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黑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鍾鎮野和方耀祖。
最前排的一個小女孩突然歪了歪頭,用稚嫩的童聲唱道:「轉呀轉呀心跳跳~」
緊接著,周圍數十個身影同時接唱:「媽媽懷裡睡個覺~」
她們的聲音清脆得刺耳,在血月下形成詭異的和聲。
更多的紅衣小女孩加入進來,歌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她們並不急於攻擊,而是手拉著手,在半空中輕盈地飄蕩著,時而靠近,時而遠離,鍾鎮野能聞到她們身上散發出的腐朽氣息,混合著某種甜膩的香味,令人作嘔。
第三輪次、第二次詭異升級,竟是這樣麼?
直接在玩家周圍投射出無數的紅衣小女孩?
這還要怎麼躲、怎麼跑?
不過,看她們的樣子,似乎沒有馬上撲上來殺人————這,大概就是唯一的一線生機了吧?
「看來,我們都要交代在這裡了。」
鍾鎮野咳出一口血,沙啞地說道。
方耀祖的狀態也好不到哪去。
他渾身乾癟得像個骷髏,紫焰熄滅後,皮膚下的血管清晰可見,但他依然緊握著大刀,刀尖微微顫抖。
「你費盡心思潛伏在我們身邊————」
鍾鎮野繼續道,每個字都帶著血沫:「消耗這麼大打敗了我,結果到頭來,卻是你另一個隊的朋友活下來。值得嗎?」
她們正在慢慢縮小包圍圈,最近的幾個已經飄到不足三米的地方。
「我相信我的朋友。」方耀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活人:「跟了你們這麼久,你那兩個女隊友的水平我很清楚。她們不是我朋友的對手。」
一個紅衣小女孩突然湊到鍾鎮野耳邊,冰涼的小手碰了碰他的臉頰,又咯咯笑著飄走了。
這個動作沒有殺了他,卻讓他渾身一陣僵硬,全身仿佛有無數的針在刺扎!
「再說————」
方耀祖繼續說著:「就算我朋友打不過她們,她也有本事逃走。只要她能活下去,我們需要的東西,她一定會從副本中取出來給我。」
鍾鎮野扯了扯嘴角:「你還真是————相信你的朋友啊。」
「既然是朋友,就要全心全意信任。」方耀祖淡然道。
「挺好的。」鍾鎮野艱難地撐起身體:「我也一樣————相信我的朋友。」
「你們的友情,確實令人讚嘆。」
方耀祖深吸一口氣,大刀緩緩舉起:「但今天,你們已經輸了!」
大刀,重重落下!
鍾鎮野閉上了眼。
但他沒有等來死亡,卻是等來了————
方耀祖的一聲悶哼?
他睜開眼,只見對方整隻右手齊腕而斷!
那斷口處鮮血噴涌而出,大刀「哐當」一聲砸在沙地上,方耀祖踉蹌著後退兩步,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光禿禿的手腕。
一瞬間,鍾鎮野就明白了什麼。
果然,與此同時,不遠處傳來了林盼盼痛苦的呻吟。
鍾鎮野轉頭看去,只見林盼盼就在十幾步外的沙地上,她的右手腕同樣被整齊切斷,染血的短刀掉在一旁!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臉上滿是淚痕,此時卻是慘笑著:「鍾————鍾哥————我們————做到了————」
在她身後,一個半透明的女人虛影靜靜飄浮著、如影隨行。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普通女人,眼窩處是兩個黑洞,沒有眼球,臉上滿是慈愛與————茫然?
神異的是,那些紅衣小女孩們似乎對她十分畏懼,在她周圍形成了一個真空地帶,無論如何,都不敢靠近。
方耀祖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開始顫抖。
毫無疑問,這說明————他的朋友,敗了。
當林盼盼終於爬到鍾鎮野身邊時,終於整個人開始搖晃。
「鍾哥————」
她擠出笑容:「東西在我————口袋裡————」
說完這一句,林盼盼終於再支撐不住,整個人暈倒在了鍾鎮野懷中。
他扶穩了林盼盼,將手伸進她大衣口袋中,摸出了一枚————
結晶?
這東西只有一枚荔枝大小,血紅色,像塊水晶,但內部卻有無數黑色絮狀雜質,模樣十分奇異。
而就在鍾鎮野拿到這塊結晶後,那無眼女人的虛影便轉向了他,空洞的眼窩「注視」著他,緩緩伸出手,輕柔地撫過鍾鎮野血跡斑斑的臉。
「你也是————我的孩子嗎?」女人的聲音飄渺而溫柔,「你一定也是吧————
兒子————你受了好多苦————」
隨著她的觸碰,一股暖流湧入鍾鎮野體內。
與此同時,他驚訝地發現,天空中血月的顏色正在變淡,那些虎視眈眈的紅衣小女孩發出驚恐的尖叫,紛紛後退。
鍾鎮野明白了————這個結晶,大概就是小女孩身體部位融合、或是提煉後得到的東西。
而來的只有林盼盼、沒有汪好,答案也昭然若揭。
是汪姐犧牲了自己,殺死了那個奪走東西的女人。
方耀祖呆立在原地,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他來不及說出更多的話。
一個紅衣小女孩,已經撲到了他背上。
方耀祖的身體僵住了。
他原本乾癟的皮膚開始迅速泛灰,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走了所有生機,他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喘息聲,那雙渾濁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白上布滿血絲,瞳孔卻在一點點擴散。
鍾鎮野下意識抱緊了懷中的林盼盼,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斷腕處滲出的血跡。
他踉蹌著扶著她來到背包散落處,撿起一個紅瓶、餵入林盼盼口中,看著她斷腕處的傷口迅速長出肉芽、癒合。
接著,他又給自己來了兩瓶,身上那些劇痛與傷勢,才勉強壓了下來。
而當他抬頭時,正看見方耀祖的四肢開始詭異地扭曲一一先是手指痙攣著向後翻折,接著是手臂、腿腳,就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擰動他的關節,骨頭斷裂的「咔嚓」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終於,方耀祖像一具乾枯的木偶般,倒下了。
隨後,那個殺死他的紅衣小女孩————漂了起來。
不知為何,鍾鎮野突然就意識到了,她才是本體。
她漂浮在半空中,腐爛的裙擺無風自動,那雙黑洞般的眼睛帶著濃烈的怨毒,死死盯著一不是他,而是他身後的無眼女人。
「曾經啊————」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側面傳來。
鍾鎮野緩緩轉頭,看見柯長生正慢悠悠地從沙地外的陰影處走來。
他依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大褂,銀白的頭髮在血色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他的步伐很輕,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有個母親帶著她的小女兒來這個遊樂場玩。」
柯長生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鍾鎮野耳中:「那天人很多,母親一個沒注意,孩子就跑丟了,最後,人們在造浪池裡找到了小女孩的屍體。」
鍾鎮野感覺懷裡的林盼盼動了動。
他低頭查看她的傷勢,同時啞著嗓子打斷道:「你打過這個副本?在這裡討論這個,不怕爆頭嗎?」
柯長生聞言輕笑出聲,他隨意地攤了攤手:「我在遊樂場副本里,討論遊樂場的故事,怎麼會違反規則呢?」
還能這麼玩————
鍾鎮野沒再囉嗦。
他對副本里的故事並不好奇,但這次自己這隊人能活下來,確實多虧了柯長生的提醒和出手,所以,當對方在講故事時,自己開口打斷,著實不太禮貌。
當柯長生走到鍾鎮野身邊時,無眼女人的虛影微微顫動了一下。
柯長生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她,繼續說道:「我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那位母親因為自責哭瞎了雙眼。」
他轉向鍾鎮野:「但故事沒有結束。這位母親不甘心,她想要復活自己的孩子,找到了一個邪惡的儀式————」
鍾鎮野注意到柯長生說話時,那些紅衣小女孩都停止了飄動,齊刷刷地「看」向這邊,她們腐爛的小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有幾個甚至開始抓撓自己的臉。
「她用其他孩子的生命作祭品,硬是把女兒的魂魄從死亡中剝離出來。」
說著,他的手指最終指向那個殺死方耀祖的小女孩:「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鍾鎮野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個紅衣小女孩的裙擺下不斷滴落著水珠,在沙地上形成一小片潮濕的痕跡,她似乎對柯長生的話產生了反應,開始焦躁地來回飄動。
「你是不是以為這些小女孩因為愛著母親才不攻擊你?」
他笑著搖搖頭:「錯了。是因為這位母親才是儀式的主導者,她們不敢違抗。」
鍾鎮野感覺無眼女人的手輕輕搭在了自己肩上。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血色結晶,又抬頭望向天空。
血月的光芒似乎減弱了些,但那些紅衣小女孩的數量卻有增無減,她們密密麻麻地漂浮在遊樂場上空,像一群等待獵食的禿鷲。
然而這個副本里,已經沒有她們能夠狩獵的獵物了。
「副本開頭的判詞————」
鍾鎮野緩緩開口,聲音因為失血而有些嘶啞:「錯把稚心托世道,怎料血肉飼貪饞」,還有後面那句善惡薄上無童子,刀山火海盡良賢」————加上這個結晶只能保護兩個人,還有她叫我兒子————」
他側頭看了眼無眼女人:「這個故事,應該還有更黑暗的部分吧?」
柯長生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你比我想像的要敏銳。
不過,最美味的戲肉應該留到宴席的最後才上,不是嗎?」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現在,我們是不是該離開這個不太愉快的派對現場了?」
無眼女人的手帶著慈祥、輕輕撫過鍾鎮野的頭髮,隨後又將「目光」投向他懷中的林盼盼,臉色愈發柔和。
柯長生呵呵一笑,雙手插進白大褂衣兜,轉身離開。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用斷腕的左手為輔、艱難地將林盼盼橫抱而起。
「我的道具————」他啞聲開口。
柯長生頭也沒回,擺了擺手:「放心吧,沒有被其他玩家撿走的東西,就還是你的。」
鍾鎮野鬆了一大口氣,緊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