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雲錦心
「分階段的任務?這還真是頭一次見。」
散會後,四人跟著人群往禮堂外走去,雷驍壓低聲音道:「所以看這意思,這個陳進,別有用心?」
「多半是了。」汪好沉吟道:「過往的副本,我們一進去不久就會看到詭異現象,變成陶瓷的村民、小巷子裡的屍體、海島上的陰龍王————但這次,卻是正常得很。」
林盼盼壓低聲音:「所以那個陳進,是詭異?」
「不排除這種可能。」
鍾鎮野扶了扶眼鏡:「不過分階段任務,咱們倒不是頭一次見一新手副本時,不就給了我們12個小時進村麼?那也能算是第一階段了。」
汪好微微頷首:「這倒是,這麼說來,《夢》這個副本也極有可能是新手副本一類的,所以引導會稍多些了。」
就在這時,四人終於跟著人群離開了禮堂,出門的瞬間,他們皆是一怔。
目中所見的工廠,與現代的那個記憶館,竟是完全不同!
夜色像一灘化不開的濃墨,沉甸甸地籠罩著廠區,夏夜的熱浪裹挾著機油、
鐵鏽和煤渣的氣味,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鍾鎮野站在禮堂外的台階上,眯起眼睛適應著突如其來的黑暗紅磚砌成的廠房外牆斑駁不堪,裸露的鋼筋骨架在月光下投下猙獰的陰影,遠處鍛壓車間的方向傳來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胸口上,震得腳底發麻,幾盞昏黃的路燈在蒸汽管道間投下蛛網般的光影,飛蛾圍繞著燈罩不知疲倦地扑打著翅膀。
與後世明亮的記憶館相比,眼前這座五十年代的黑山第三機械廠顯得格外粗粘而真實,更重要的是,格局已經完全變了一一所有廠房、建築的分布,都和後世沒有任何一處相似,可見在這幾十年的時間裡,廠區經過多大的改造。
「難怪咱們刷新到禮堂了。」
汪好左右打量著:「格局全變了。」
「而且難怪這次副本時間提前到九點了。」
雷驍扯了扯漿硬的工裝領口,笑道:「這個年代晚上開大會再正常不過。要是凌晨一兩點開會,那才叫見鬼呢。」
他說著從褲兜里摸出半包經濟牌香菸,看著煙盒上印著的拖拉機圖案,頓時眼睛一亮:「喲,老東西啊!」
「等一下。」汪好看著大批湧向工廠大門的工人,有些為難地問道:「咱們這晚上住哪兒啊?」
林盼盼眨了眨眼睛,怯生生地問:「不是會分房子嗎?」
雷驍嗤笑一聲,點起了香菸:「想得美,沒見咱們都是普通崗位?年輕工人,八成是住集體宿舍的。」
鍾鎮野望向生活區方向。
大門外就是北侯鎮,無數平房像積木般擠在廠區西側,幾戶亮著的窗戶映出糊報紙的輪廓,夜風送來斷斷續續的廣播聲,咿咿呀呀的樣板戲混著某個孩子的哭鬧,還有母親壓低聲音的呵斥。
「這種集體生活環境下,我們四個人晚上肯定沒辦法住在一起。」
鍾鎮野扶了扶眼鏡:「就不知道被派去照顧那個女科學家後,能不能分配到一起住。」
汪好嘆了口氣:「希望可以吧————不然咱們要碰頭要商量還挺麻煩。」
雷驍突然拍了拍額頭:「要不還是按上次在花浪島的辦法?」
他轉向林盼盼,笑著說道:「讓盼盼來聽一聽周圍的聲音?咱們既然都是這廠子裡的人,那些飄蕩的執念應該也認識我們,能知道我們住哪吧?」
林盼盼輕輕點頭,纖細的手指已經搭在了耳後的位置:「我試一試————」
她閉上眼睛,就在她剛要發動能力,但這時,汪好卻突然按住她的手腕。
「等一等。」汪好的聲音壓得極低,目光鎖定在某個移動的黑點上。
鍾鎮野眉頭一挑,順著她雙眼注視的方向看去一三十米開外,陳進正推著輛二八式自行車從廠區大門走了出來。
他是跟著人群一起出的工廠,但離開工廠後,他選擇的行進路線與散會的人群背道而馳—既不往宿舍區去,也不朝向生活區。
很快,陳進就跨上了自行車,完全脫離了大部隊,朝著濃濃的夜色中騎去。
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沒有言語,他們默契地離開人群,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四人沿著陳進離去的方向緩步前行,夜風卷著沙礫擦過臉頰,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汪好走在最前面,她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擴張,像貓一樣捕捉著地面上細微的痕跡。
「這裡。」她蹲下身,指尖輕觸泥土上清晰的自行車胎紋:「胎紋很深,應該是剛壓過去的。」
雷驍就著月光看了看,笑道:「這小子騎得夠急的,這胎印都快型出溝來了,這大半夜的,他想幹嘛?」
答案自然是還要繼續尋找。
走了約莫十分鐘,一條兩米寬的水渠橫在面前,渾濁的水流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水渠上有一個石板搭起的小橋,小橋上有車轍印,對岸的蘆葦叢中,自行車轍印繼續向前延伸。
鍾鎮野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著冷清的月光:「看來他往鎮子東邊去了。」
他們踩著小橋過了渠,對岸的土路漸漸變成了碎石鋪就的小道,車輪痕跡時隱時現,汪好時不時就要蹲下來確認方向,她的鼻尖幾乎貼到地面,像獵犬般仔細分辨著每一處細微的壓痕。
北侯鎮東區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清晰。
幾棟磚混結構的小樓零星散布在荒地上,像是被隨意丟棄的積木,大多數窗戶都黑著,只有兩三扇窗透出昏黃的燈光,在夜風中搖曳不定。
「這是什麼地方?」鍾鎮野問著,目光已經轉向了林盼眼。
林盼盼閉上眼睛,微微側頭傾聽。
「左邊那棟是廠領導住宅。」片刻後,她輕聲說:「中間亮燈的是招待所——
——這裡的執念們是這樣說的。」
汪好眯起眼睛望向招待所方向:「陳進來這幹什麼?」
雷驍吐掉嘴裡的菸頭,用鞋底碾了碾:「這小子鬼鬼祟祟的,肯定沒安好心。」
他們繼續向前,腳下的碎石漸漸變成了水泥路面。
汪好突然抬起手,所有人都立刻停下腳步。
「在前面。」她壓低聲音,「那棵歪脖子槐樹後面。」
借著月光,他們看見陳進正蜷縮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里,他時不時探頭張望,又迅速縮回去,似乎有些焦躁,招待所門前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凹凸不平的牆面上扭曲變形。
鍾鎮野扶了扶眼鏡,鏡片上划過一道冷光:「雷哥,給咱們上隱身符,貼近看看。」
雷驍點點頭,從林盼盼背著的帆布包里摸出四張黃符。
符紙邊緣有些泛毛,硃砂畫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暗紅,他指尖夾著符紙輕輕一抖,嘴裡念念有詞:「隱曜藏形,遁跡潛蹤————」
黃符貼上眾人肩膀的瞬間,符紙邊緣突然捲曲起來,像被無形的火焰炙烤般化作細碎的金芒,眨眼間便滲入衣物消失不見。
汪好驚訝地摸了摸肩膀:「這是什麼情況?」
雷驍咧嘴一笑:「三皇經妙用無窮。你雷哥這手隱靈符」可是改良版,符力直接烙在咱們氣脈上,不僅連聲音都能隱藏,而且我想讓它失效就失效,想讓它起效就起效,牛逼不?」
林盼盼眼睛亮晶晶的:「雷叔太厲害了!」
「臭美。」汪好撇撇嘴。
「好了,咱們走吧。」鍾鎮野笑道。
四人悄無聲息地向槐樹摸去。
他們徑直走到距離青年不足三步的位置—一月光下,他們甚至能看清陳進的後頸滲出細密的汗珠,對方卻渾然不覺,依舊焦躁地啃著拇指指甲,眼睛死死盯著招待所門前的土路。
「他在等什麼?」雷驍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鍾鎮野注視著陳進緊繃的背影:「像在等人。」
大約幾分鐘後,汪好忽然豎起手指,指向招待所門口的另一條路:「有車來了。」
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
陳進的身體明顯僵直了一瞬,目光卻是微微發亮,很快,一輛墨綠色的「解放」牌轎車緩緩駛來,車燈在坑窪的路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車子在招待所門前停下,揚起一片塵土。
副駕駛門打開,廠長快步下車,來到後車門,隨後殷勤地拉開了車門。
下一秒,一個年輕女子邁步而出。
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輪廓,齊耳短髮被夜風輕輕拂動。
她最多不過二十歲,看年齡比林盼盼都大不了多少,但她抬頭時,圓框眼鏡後露出的那雙似水瞳眸、嘴角勾起時帶著的溫和弧度,卻讓她有種超越年齡的成熟與溫柔,讓人仿佛看見了一個三十歲以上的成熟知性女性。
「雲錦心專家,舟車勞頓辛苦了。」廠長的聲音裡帶著刻意的熱情:「通知來得比較急、來不及收拾太多,今晚您就先住這,咱們已經安排好了最好的房間,後邊廠里還會給您安排一個專門的住處!」
雲錦心輕輕搖頭:「這裡就很好,不用麻煩。」
這時,樹後的陳進表情忽然變得極為怪異。
他的面部肌肉扭曲成怪異的表情,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痛苦、猶豫,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渴望。
當廠長陪同女子進入招待所後,陳進猛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刀、彈開,刀刃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他是要殺人?」汪好的聲音繃緊了。
雷驍身子微微前探,沉聲問道:「要把他攔住麼?」
鍾鎮野輕輕按住他的手腕:「再等等,我們的任務是搞清楚他的目標,而不是阻止他。」
幾分鐘後,招待所的門突然又開了一廠長獨自走了出來。
與此同時,招待所頂層三樓的一扇窗亮起了燈,紗窗上隱約照出了雲錦心的影子,隨後她雙手一扯,將帘子拉上,遮住了自己的人影。
陳進做了幾個深呼吸,胸口劇烈起伏,他反握著刀,刀尖朝下。
最終,當汽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後,他咬了咬牙,像只潛行的貓科動物般向招待所方向摸去,身影很快被建築物的陰影吞沒。
「跟上去。」鍾鎮野的聲音很輕:「保持距離,看看他究竟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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