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刺殺
夏夜的蟬鳴不知何時已經停歇,月光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招待所。
陳進站在牆根的陰影里,仰頭望著三樓那扇亮燈的窗戶,汗水順著他的太陽穴滑下,在下巴處懸了片刻,最終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在牆面上搜尋。
最終,他的眼神鎖定在那根鏽跡斑斑的水管上—一那是老式建築常見的外牆排水管,用生鏽的鐵箍固定在紅磚牆上,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將刀柄咬在齒間,開始沿著水管往上爬。
可以看得出來,陳進並不是一個擅長攀爬的人,甚至他都未必擅長體力活動他爬得很吃力,手腳也沒有那麼協調,但還是一點點挪了上去。
「咱們總不能也跟著爬吧?」
雷驍蹲在不遠處的灌木叢後,壓低聲音說道,他皺著眉頭打量那根看起來並不結實的水管,「這玩意兒怕是承受不住咱幾個的重量噢。」
汪好沒好氣地白了雷驍一眼:「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咱們貼著隱身符呢,光明正大走大門不好嗎?」
「哦對!」雷驍一拍腦門,尷尬地笑了笑:「這不是看他要爬牆,下意識就想著跟上去嘛。」
林盼盼目光在陳進和招待所大門之間來回遊移:「萬一他要殺人,咱們要阻止嗎?」
「不阻止。」鍾鎮野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他扶了扶眼鏡,沉聲道:「還是那句話,咱們是來搞清楚他的目的,不是來阻止他的,先不要節外生枝。」
就在這時,陳進已經爬到了二樓時,他的呼吸已經變得粗重,汗水浸透了後背的工裝,他的動作很不熟練,手指在鏽蝕的水管上打滑了幾次,爬得越來越費勁。
鍾鎮野觀察了片刻,低聲道:「你們走樓梯。我跟著他上去,以防萬一。」
不等同伴回應,他已經輕巧地躍起,手指精準地扣住二樓窗台的邊緣,他的動作比陳進敏捷得多,像只壁虎般悄無聲息地向上移動,每一次發力都恰到好處,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小鍾還是厲害哈。」
雷驍笑了笑:「咱們也動起來。」
汪好與林盼盼應了一聲,三人貓著腰向招待所大門摸去。
此時鐘鎮野已經十分麻利地攀到三樓的一個空房間陽台。
這是個無人居住的房間,黑漆漆的窗戶像只空洞的眼睛,他單手扒著陽台邊緣,目光鎖定在不遠處的陳進身上。
陳進這時也攀到了三樓窗沿,他的動作開始變得小心翼翼。
他取下咬在嘴裡的短刀,顫抖著將刀刃貼在紗窗上,慢慢刺了進去,隨後開始輕輕拉扯。
刀尖與金屬網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某種昆蟲在啃噬樹葉,他的額頭抵在窗框上,汗水順著鼻樑滑落。
很快紗窗被割開一個不規則的缺口。
陳進將手伸進去,摸索著撥開插銷。
幾秒後,窗戶無聲地滑開一條縫,他強撐著身子,像條魚一樣滑了進去,身影瞬間被室內的黑暗吞噬。
很快,一聲尖銳的叫聲刺破夜空!
「別」
下一秒,尖叫聲被狠狠掐斷。
鍾鎮野眯起眼,身形暴起!
他翻過欄杆,三兩步就躥到雲錦心的窗前,單手撐住窗台縱身躍進房間一「砰!」
幾乎在同一時刻,房門被猛地撞開。
雷驍三人衝進房間時,看到的是一幅詭異的畫面:
雲錦心仰面倒在床上,胸口插著那把摺疊刀,鮮血在洗得發白的床單上洇開,像朵猙獰的花,陳進站在床邊,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求求你————」陳進對著屍體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要再來一次了————千萬不要————」
鍾鎮野四人動靜如此大,隱身符多半是沒了作用,但陳進就像沒看見這四個闖進來的陌生人一樣,只是盯著雲錦心的屍體,不停神經質地呢喃。
鍾鎮野皺眉,看向雷驍他們。
雷驍、汪好、林盼盼三人同樣投來一個複雜的目光。
雲錦心,就這麼死了?
剛進副本時,他們還以為這個女科學會是一個關鍵人物,可是現在————
然而,這個念頭剛剛開始運轉,鍾鎮野周圍忽然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整個世界在他眼前晃動起來。
他的視野邊緣開始模糊,像老式電視機信號不良時的雪花噪點。
他下意識想要伸手扶住什麼,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正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向後移動—一不是他主動控制的動作,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沿著之前的軌跡原路返回!
「這————這不可能————」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嘶啞的氣音。
床單上那灘暗紅的血跡正在收縮一不,不是收縮,是倒流!
鮮血如同被倒放的錄像,從雲錦心的傷口處逆流而上,重新匯聚在摺疊刀尖端;那把插在她胸口的兇刀正一寸寸退出,鮮血開始涌回雲錦心傷口,已經死去的她,臉上開始復現出血色、胸口開始起伏——————
鍾鎮野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他想大喊,想阻止這一切,卻發現連自己的聲帶都不受控制,他的雙腿機械地向後退去,後背貼上冰涼的牆壁,眼睜睜看著自己以完全相同的姿勢翻出窗外一但這次是倒著來的!
「時間————時間在倒流?!」
汪好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卻像是被電流干擾過的廣播,扭曲變形得不成樣子。
鍾鎮野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胃部翻湧著想要嘔吐的衝動。
這個副本的詭異,是這個麼?!
他的手指本能地死死摳住窗台邊緣,指甲幾乎要嵌入水泥,卻依然無法阻止身體向後滑落。
從體感上,鍾鎮野感覺自己幾乎是要從窗戶翻倒出去、摔落三樓;但實際上,他卻是沿著翻窗而進時的軌跡,往不遠處的三樓陽台反跳過去。
「雷哥!汪姐!盼盼!」
他試圖呼喊同伴,發出的卻只是一串含糊不清的喉音。
透過窗戶,他看到自己的同伴們,也在倒放。
雷驍正以倒放的姿態向門口退去,腳後跟先著地,整個人像被無形的絲線拉扯著;汪好的手舉到半空又緩緩放下,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林盼盼的頭髮違反重力地向後飄起,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恐的瞬間。
至於陳進————
這個殺人兇手保持著握刀的姿勢,整個人如同錄像倒放般退回窗邊。匕首精準地插回紗窗的缺口,被割開的金屬網一絲一縷地重新接合,就像時間在自我修復。
「這到底是怎麼————」
鍾鎮野的身體繼續不受控制地移動,沿著陽台邊緣向下滑去,那種不受控制的墜落感讓他渾身寒毛倒豎。
當雙腳重新踩到地面時,倒流的速度驟然加快!
月光在雲層中飛速逆行,招待所的燈光如走馬燈般閃爍,鍾鎮野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
雷驍、汪好、林盼盼三人從招待所大門裡倒退著走出,回到鍾鎮野身邊,他們向後退到老槐樹附近,接著陳進開始沿著水管爬下————
最終,一切靜止在解放牌轎車揚起的塵土緩緩落回地面的瞬間。
鍾鎮野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他大口喘著氣,手指不自覺地揪住胸口的衣服,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雲錦心專家,舟車勞頓辛苦了。」廠長的聲音再次響起,那熟悉的語調讓鍾鎮野渾身一顫。
他機械地轉過頭,看見陳進蜷縮在槐樹後,臉上還掛著淚痕。
「見鬼了————」雷驍的聲音傳來:「這特麼是什麼邪門玩意兒?」
汪好按住太陽穴,指尖都在發抖:「他殺了人————時間就倒流了————這就是這個副本的機制?」
林盼盼抓住鍾鎮野的手臂:「鍾哥————他剛才說的不要再來一次」,是不是意味著————他不止經歷過一次了?」
他們幾人看向陳進。
樹下的陳進蹲下身,把臉深深埋進掌心。
月光照在他顫抖的肩背上,像是覆了一層寒霜。
沒有啜泣聲,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種撕心裂肺的絕望,他的手指深深插進頭髮里,整個人不停地顫抖著,發出低沉的嗚咽。
招待所的門開了又關。
三樓的窗簾再次拉上,映出雲錦心纖細的剪影。
夜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重新響起,仿佛剛才的兇案從未發生————不,從時間上來看,它或許真的,從未發生過。
「那現在,怎麼說?」汪好問道。
鍾鎮野長長吐出一口氣。
「再看看吧。」他說道。
樹下陳進無聲哭泣了很久。
大約十幾分鐘後,他才慢慢站了起來,臉上殘留著淚痕。
他抬起頭,望著那扇亮燈的窗戶,胸口劇烈起伏了幾次,最終長嘆一聲,扶起自行車、跨上,沿著來路騎走,消失在夜色中。
車鏈轉動的咔嗒聲漸漸遠去,像一聲悠長的嘆息。
「再跟一段吧。」
鍾鎮野輕聲道:「我猜今晚他不會再做什麼了,不過,或許我們能搞明白,他這樣做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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