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試探
陳進自行車的車轍印一直蔓延向北侯鎮生活區,他和其他職工一樣,都住在那裡。
這一次鍾鎮野他們沒有著急,走得很慢。
「副本的名字,是《夢》。」
汪好捏著下巴沉吟道:「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現在,都在某一個人的夢裡?
」
「我認可這種猜測。」雷驍緩緩道:「這種時間倒流的情況,也跟做夢似的————這是陳進的夢嗎?」
「有可能呢。」
林盼盼眨著眼睛說道:「他不是說不要再來一次」嗎?他是不是被困在了這個夢裡,出不去?」
鍾鎮野微微點頭,接過話道:「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方向,而那個雲錦心,或許就是這場夢的關鍵,所以他才會嘗試去刺殺她。」
說完這些話,幾人都沉默了片刻。
沉默的原因,是他們在等————系統給出答案。
然而,系統沒有反應。
「是我們猜錯了?」雷驍撓了撓頭。
鍾鎮野笑道:「也不一定,有可能只是沒猜到關鍵之處。」
說話間,四人已經來到了北侯鎮的工廠職工宿舍樓外。
職工宿舍樓在夏夜裡沉默地佇立著,紅磚牆面被月光洗得發白。
這是一棟典型的五十年代筒子樓,五層高的長方體建築像塊巨大的磚頭,密密麻麻的窗戶如同蜂巢的格子,此刻大多數窗戶都已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像是睏倦的人強撐著的眼睛。
林盼盼站在樓前空地上,仰頭望著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她小聲說著,聲音裡帶著遲疑:「這麼多房間————我們要怎麼找到陳進住在哪一間啊?」
「這還不簡單?」
雷驍聞言咧嘴一笑,從褲兜里摸出那半盒經濟牌香菸,他說著,已經大步朝宿舍樓門口的值班室走去。
值班室的窗戶糊著發黃的報紙,裡面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
雷驍曲起指節,在玻璃上叩出清脆的響聲,過了幾秒,窗戶被拉開,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
宿管大爺渾濁的眼睛在看見雷驍手裡的煙盒時明顯亮了一下。
「喲,鐵柱啊。」大爺啞聲道:「幹嘛呢?」
「打聽個人。」雷驍麻利地彈出一根煙遞過去:「陳進住哪屋?」
大爺接過煙,熟練地別在耳後,眯起眼睛問:「哪個陳進?咱們廠可有好幾個叫陳進的。」
「就新分來的那個技術員。」雷驍湊近窗台,壓低聲音:「應該剛回宿舍沒多久。咱明天不是要一起照顧那個女科學家嘛,我們尋思著帶帶新人。」
「哦,鐵柱啊,你這覺悟可以啊。」
大爺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讚賞的笑容,他轉身從抽屜里掏出一本邊角捲曲的登記薄,泛黃的紙頁在翻動時發出沙沙的響聲。
「讓我看看————306,靠窗的下鋪。」他抬頭補充道:「聊完趕緊讓人休息啊,明兒還得早起。」
「得嘞!」雷驍沖身後三人得意地擠了擠眼睛。
四人開始爬宿舍樓梯,樓道里瀰漫著汗臭、煤油和廉價肥皂混合的氣味,隨著他們來到三樓,一陣陣爭吵聲便清晰傳來一來到306門口後,爭吵聲更是準確無誤地從門板後迴響。
「陳進你是不是有病?」一個粗啞的男聲吼道,伴隨著「啪」的一聲,像是書本被重重拍在桌上:「大半夜看什麼書?你不睡覺我們還要睡覺,能不能把燈關了?」
接著是其他幾個男聲此起彼伏的指責:「就是,一點都不顧別人感受!」
「開會在領導面前裝積極,現在又在這裝模作樣。」
「你今天還主動報名去照顧那個女科學家?顯你能耐是吧?」
「呵,該不會是想泡人家女科學家,一步登天吧?」
然而在一片指責聲中,始終沒有聽見陳進的回應,只有偶爾傳來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在一片罵聲中顯得格外微弱。
鍾鎮野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上前兩步,抬手在斑駁的木門上敲了三下,門內的爭吵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拖鞋摩擦水泥地面的聲響。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皺背心的青年堵在門口。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背心領口歪斜著,露出曬得發紅的脖頸,濃眉下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人:「幹啥的?」
「我們找陳進。」鍾鎮野平靜地說,同時視線越過對方肩膀向屋內望去。
逼仄的八人間裡,四張上下鋪的鐵架床占據了大部分空間。
陳進獨自坐在靠窗的下鋪,面前的小桌上亮著一盞檯燈,昏黃的燈光下,他消瘦的側臉顯得格外蒼白,三個光著膀子的工人正從各自的鋪位上支起身子,警惕地望向門口。
青年用身體堵著門框,語氣不善:「大半夜的,有什麼事不能明天說?」
雷驍突然上前半步,一米九幾的高大身軀在走廊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怎麼,找人說句話都不行?」
青年卻絲毫不懼,反而挺起胸膛,下巴揚得老高:「咋的?想打架?」
隨著他的話音,屋內傳來「吱呀」幾聲,另外幾個工人紛紛跳下床,趿拉著拖鞋圍攏過來,空氣中頓時瀰漫著火藥味。
鍾鎮野揚了揚眉毛—一這幾位工友,還挺硬氣啊。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汪好突然撥開鍾鎮野和雷驍。
她雙手叉腰站在門前,聲音陡然提高八度:「照顧新工友犯法了?廠里交代的任務不重視?你們這是什麼覺悟!」
她連珠炮似的質問在走廊里迴蕩:「廠領導親自布置的任務,你們就這樣對待?」
「新同志有困難,老同志不該幫助?」
「你們這樣欺負新同志,還有沒有點工人階級的團結精神了?」
幾個工人被她這一通「高帽子」扣得面紅耳赤,氣勢頓時矮了半截,領頭的青年悻悻地踹了腳鐵床架,發出「咣當」一聲響,回頭低吼道:「行了,陳進你趕緊去吧!不過回來時不准再再鬧出動靜,不然有你好看!」
汪好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掃過每個人的臉:「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明天陳進身上要是有傷————」
她一字一頓地說:「我第一個去工會舉報你們欺負新同志!」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陳進緩緩合上書本,站起身來。
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來,將疲憊的面容藏在陰影里,他穿過那幾個翻著白眼的工人,來到門口,聲音沙啞地問:「什麼事這麼急?不能明天再說嗎?」
鍾鎮野上前半步,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聊聊你剛才去招待所的事。」
陳進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他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你們怎麼會————」
「要在這聊?」雷驍適時打斷,拇指往走廊方向指了指。
陳進臉色幾番變化後,最終深吸一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行,出去說。」
幾分鐘後,宿舍樓天台。
天台上晾曬著幾排洗得發白的被單,在夏夜的微風中輕輕搖曳,月光透過棉布的經緯,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是鋪了一層會流動的水紋,角落裡堆著幾個廢棄的木箱,上面落滿了灰塵。
陳進背靠著斑駁的水泥護欄站著,他接過雷驍遞來的經濟煙,卻沒有點燃,只是捏在指間反覆轉動,煙紙在他指尖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你們究竟是誰?」他的聲音繃得很緊,像是拉滿的弓弦,目光在四人臉上來回掃視:「為什麼會知道我去過招待所?」
鍾鎮野與汪好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汪好會意,向前邁了一步。
「我們是來幫你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陳進眉頭緊鎖,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胡說八道!」
夜風突然變大,吹得晾曬的被單嘩啦作響。
汪好抬手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直視著陳進的眼睛:「困在夢裡出不去了吧?不想試著尋求點幫助嗎?」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陳進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護欄邊緣。
「你們到底是誰!」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在空曠的天台上迴蕩。
鍾鎮野看向林盼盼,輕輕點了點頭:「盼盼,把你能聽到的,都說出來。」
林盼盼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來。
月光照在她小巧的耳垂上,那對枯葉蝶形狀的聆魄璫突然舒展開翅膀,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光澤。
與此同時,她的黑髮無風自動,像是被無形的氣流托起,在腦後輕輕飄舞,最令人心驚的是她的眼睛一眼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墨色浸染,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對純黑的瞳仁!
陳進倒吸一口冷氣,跟蹌著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護欄上,發出一聲悶響。
「陳進。」林盼盼的聲音變得空靈幽遠,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根本不是這裡的人,你是兩天前來的北侯鎮————」
「————你的檔案是自己偽造後塞進人事科的,那個調令電話也是你自己打的,你對這裡的一切了如指掌,就像從小在這裡長大————但偏偏這裡的人都不認識你,這是為什麼?」
隨著她每說一句,陳進的面色就蒼白一分,他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短短的幾句話說完,林盼盼的身子一晃,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汪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隨後林盼盼的眼睛漸漸恢復常態,只是臉色蒼白如紙。
「厲害。」汪好笑道。
林盼盼同樣沖她一笑。
鍾鎮野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鏡:「陳進,現在你該明白了,殺死雲錦心結束不了這一切,只有我們能幫你,現在,把你要做的事,所有細節告訴我們。」
「你們————究竟————是從哪裡來的?」陳進的聲音抖得厲害,像是被寒風吹散的落葉。
一陣沉默籠罩著天台。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襯得夜色更加寂靜。
陳進沉默著,思忖著,鍾鎮野沒有再開口,他們能知道的、能猜測的、能試探的,全都已經使出來了。
接下來,就讓對方自己去琢磨吧。
過了足足一分多鐘,陳進終於開口。
「明天。」
他用嘶啞的聲音說道:「明天雲錦心會在廠里找一本記錄合金參數的手記,如果你們能阻止她拿到————我就告訴你們一切。
鍾鎮野皺起眉頭,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銳利:「為什麼?」
陳進突然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嘴角的弧度透著幾分淒涼。
「我不傻。」
他輕聲道:「你們會出現在這、會做這些,一定有目的,我要確認你們和我是一條戰線的。」
夜風突然變大,卷著晾曬的床單在他身後獵獵作響,像是無數面飄舞的旗幟,月光穿過飛舞的布料,在他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行。」
鍾鎮野揚起嘴角,輕輕一笑:「有章程總比沒章程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