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嚴寬宏
」阿姨,給我打點茄子哇,我愛吃那個。」
「不是阿姨,你這手抖的,這飯哪夠我吃啊!」
恍惚的黑暗中,鍾鎮野耳邊傳來食堂里嘈雜的聲響。
他恍恍惚惚睜開眼,腦海里一片混沌。
現在是什麼情況?
自己是誰?為什麼會在這?
食堂里人聲鼎沸,蒸騰的熱氣在玻璃窗上凝結成水珠。
鍾鎮野站在打飯隊伍中,有些恍惚地望著前方,鋁製餐盤碰撞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混合著工人們粗聲大氣的談笑。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游移著。
斑駁的石灰牆上,「節約糧食」的標語已經褪色,邊緣捲曲著翹起,窗外,廣播正播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沙啞的歌聲在嘈雜的人聲中時隱時現。
「阿姨,你就多來一勺唄?又沒什麼的嘍。」
前面傳來洪亮的嗓音。
鍾鎮野抬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背影正彎著腰和打飯窗口裡的阿姨說話,那人穿著沾滿油污的深藍色工裝,肩膀寬厚得像堵牆,後頸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黑色機油。
鍾鎮野眯起眼睛。
這人看著眼熟————是鍛工車間的趙鐵柱?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模糊糊的。
「喂,能不能快點啊!後面還排著隊呢!」
一個帶著不耐煩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鍾鎮野下意識回頭,看見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工正皺著眉頭,她約莫二十四五,臉頰被食堂的熱氣熏得紅撲撲的,袖口沾著深色的機油痕跡。
鄭秀芬?這個名字突然浮現在他腦海中。
對————鄭秀芬,她是廠醫院的護士來著。
「就這點飯夠誰吃啊?」
趙鐵柱罵罵咧咧地轉過身來,粗壯的手臂在空中揮舞:「我多說兩句還不行了?」
他手裡的鋁製餐盤隨著動作晃了晃,差點碰到鍾鎮野的鼻尖。
「別、別吵了————」
一個細弱的聲音從鄭秀芬身後傳來。
小個子女生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身子,電工班的深藍色制服套在她瘦小的身板上顯得空蕩蕩的,學徒帽歪歪地戴在頭上,露出幾縷汗濕的劉海。
她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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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梅?
對,是她,電工班的學徒。
鄭秀芬卻沒理周小梅,她一把扯住鍾鎮野的袖子:「嚴寬宏,你來評評理!」
鍾鎮野的瞳孔微微收縮。
「嚴寬宏?」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突然插進了記憶的鎖孔。
他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一打飯窗口的蒸汽變成了流動的霧氣,工人們嘈雜的說話聲忽遠忽近,有什麼東西,開始涌了上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雙手。
這雙布滿老繭的手掌既熟悉又陌生,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痕跡,右手腕上,一道陳年的疤痕蜿蜒而下,這是去年搬運零件時被鐵皮劃傷的;左手手臂上有一個小小的黑點,那是自家姐姐小時候打鬧時用鉛筆戳在裡面的————這些記憶如此鮮活,仿佛一直存在於他的腦海中。
但更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掙扎。
鍾鎮野————這個名字像水底的泡泡,拼命想要浮上水面。
他記得自己應該是個————是什麼來著?記憶的碎片閃爍著,卻怎麼也拼湊不起來。
「喂!嚴寬宏!」鄭秀芬的聲音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把他拉回現實。
他猛地抬頭,發現自己正站在打飯隊伍里,手裡拿著一個掉了漆的鋁製飯盒。
周圍的一切都恢復了正常一嘈雜的食堂,蒸騰的熱氣,工人們大聲的談笑。
「發什麼呆呢?輪到你了。」鄭秀芬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
嚴寬宏他現在很確定自己就叫這個名字機械地向前邁了一步。
二號倉庫的保管員,工齡五年,住在北侯鎮的集體宿舍————這些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就像它們一直都在那裡。
對,自己這四個人,都在昨晚工廠大會裡,自願參加了照顧女科學家雲錦心的項目。
廠長說了,這樣有機會評優評先,這對自己很重要,因為自己想要儘快分房子,這樣才能把生病的老娘從鄉下接過來————
鍾鎮野————這個名字突然變得很輕很淡,像是寫在沙灘上的字,正被潮水一點點抹去。
他努力想要抓住些什麼,但記憶就像指縫間的流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O
「要什麼菜?」食堂阿姨的聲音將他徹底拉回現實。
「啊————白菜,謝謝。」他聽見自己這樣回答,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當熱騰騰的飯菜被盛進飯盒時,最後一點關於「鍾鎮野」的記憶也消散了。
那感覺就像做了一個很長很真實的夢,醒來後只記得零星的片段,而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遺忘。
嚴寬宏低頭看著飯盒裡的白菜,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鏡,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這個動作如此自然,仿佛已經重複了千百次。
四人圍坐在長桌旁時,鄭秀芬和趙鐵柱還在鬥嘴。
「你們鍛工車間整天偷懶!上個月交的零件有一半都不合格!」
「放屁!我們流的汗比你們廠醫院喝的水都多!」
周小梅把臉埋進餐盤,筷子在飯菜上戳來戳去,就是不敢抬頭。
嚴寬宏盯著餐盤裡的白菜出神,粉條在湯汁里慢慢泡漲。
嘈雜的人聲中,他總覺得有絲不協調的雜音,像老式收音機調頻時的電流聲,時隱時現,讓他後頸的汗毛不自覺地豎起。
砰!
就在這時,與趙鐵柱鬥嘴的鄭秀芬激動地一揮手,胳膊肘碰到了嚴寬宏放在桌邊的筷子。
兩根竹筷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彈了一下,滾到桌底。
「對不住啊。」她臉色一訕,就要彎腰去撿,嚴寬宏則是笑著擺擺手:「沒事,我自己來。」
他蹲下身,食堂的嘈雜聲突然變得遙遠。
就在這個瞬間,他僵住了一右手腕上,一枚銅錢在陰影中泛著暗光,那紅繩已經褪色發硬,銅錢表面的符字卻鮮紅如新,在昏暗的桌底閃著詭異的光澤。
我什麼時候,有了一枚山鬼花錢?
不————
更奇怪的是————
我為什麼會知道,這是山鬼花錢?
筷子滾在腳邊,沾了灰塵和鞋印。
嚴寬宏怔怔地看著手腕上的銅錢,記憶深處有什麼在掙扎著要浮上來!
那枚山鬼花錢在他手腕上驟然發燙,卻不是灼燒皮肉的痛感,而像是有一團幽藍的火焰直接滲進了血脈里!
他看見一是的,確確實實是用眼睛看見——自己皮膚下的血管突然亮起蛛網般的藍光,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肘關節!
「這是————」
他的疑問還未成形,眼前的食堂景象突然像老電影膠片般開始剝落!
斑駁的牆皮一片片捲起,露出後面漆黑的虛空;工人們的身影變得半透明,能直接看到後面褪色的標語;趙鐵柱張著嘴說話的樣子像是被按了慢放鍵,聲音卻支離破碎得聽不真切。
在這一切崩解的縫隙間,另一些畫面如洪水般湧來—
畲族老宅里,月光像凝固的汞液從雕花窗欞間滲入,照在滿地粘稠的鮮血上,血珠噴濺在祖宗牌位上,順著「鍾」字凹陷的筆畫緩緩流淌。
某個深夜,暴雨把山路澆成泥潭,他背著發燒的弟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跑,身後樹叢里傳來「沙沙」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跟著他們————
無比濃稠的黑暗裡,詭怨迴廊正向他撲來,但這一次,它們卻慢得離譜————
永遠走不到盡頭的走廊兩側,牆紙剝落處露出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周圍擺放著無數同樣的雕花壁燈,燈罩里跳動的不是火焰,而是一顆顆收縮膨脹的瞳孔————
這些記憶碎片如鋒利的玻璃碴,一片片扎進嚴寬宏的腦海!
他痛苦地抱住頭,感覺顱骨內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暴力重組!
食堂的飯菜氣味、工人們的談笑聲、窗外廣播的歌聲,全都變成了扭曲而虛幻的模糊背景。
「我是鍾————」他嘴唇顫抖著,那個名字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一「留下來!!!」
成千上萬道聲音,突然在他耳道內炸開!
有老人的咳嗽聲、嬰兒的啼哭聲、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男人醉醺醺的咒罵————所有這些聲音扭曲纏繞,最終擰成一根帶刺的繩索,狠狠勒住他正在甦醒的記憶!
嚴寬宏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無數半透明的「絲線」從食堂各個角落飛來,這些絲線上串著密密麻麻的記憶片段:廠長拍著他肩膀說「好好干能分房」、老娘在油燈下補襪子的剪影、離家裡姐姐在村口用力地揮手————
這些絲線像活物般纏繞上來,將即將浮出水面的「鍾鎮野」重新拖向記憶深淵。
與此同時,山鬼花錢爆發出刺目的紅光,滾燙的程度已經超出常人能忍受的極限一可詭異的是,他的皮膚居然沒有半點燒傷痕跡,仿佛那熱量直接作用於靈魂。
「呃啊————」
嚴寬宏從喉嚨深處擠出瀕死野獸般的嗚咽!
兩種記憶在他腦海中廝殺,時而看見自己穿著工裝清點倉庫零件,時而看見滿手鮮血地翻找屍體;上一秒還在想月底該給老娘寄多少錢,下一秒就想起之前某個副本里那恐怖而強大的詭異————
「老嚴?你筷子拿反了。」
趙鐵柱粗獷的聲音突然將他拉回現實。
嚴寬宏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懸在半空,兩根筷子頭尾倒置地捏在指間,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正要調整,手腕上的山鬼花錢卻突然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灼熱!
「嘶——」他倒抽一口涼氣,筷子再次掉在桌上。
鄭秀芬的驚呼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嚴寬宏!你臉色白得像紙!」
他這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在發抖,工裝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周小梅怯生生地遞來手帕,他下意識去接,手臂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要不要去廠醫院?」
鄭秀芬已經站起身,手掌貼上他的額頭,立刻像被燙到般縮回:「天哪!你這燒得都能煎雞蛋了!」
嚴寬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瞬間,他突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扭頭,視線穿透食堂油膩的玻璃窗,精準鎖定了幾十米外鍋爐房頂!
在那裡,有一個黑影。
在漸漸昏黃的夏日暮色中,那道黑影已成了一片剪影,什麼看不清那是什麼,可嚴寬宏卻偏偏能夠感受到————感受到來自對方的、那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視感!
「嗬————」嚴寬宏喉嚨里擠出嘶啞的氣音。
某種本能在瘋狂叫囂:那東西很重要,必須立刻靠近!
他猛地站起來,長凳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
趙鐵柱的驚呼、鄭秀芬的勸阻、周小梅的抽氣聲,全都變成了遙遠的背景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鎖定在那個黑影上,雙腿不受控制地邁開步子。
「小嚴!你幹什麼去!」
嚴寬宏充耳不聞。
他撞開擋路的椅子,跟蹌著沖向食堂大門。
腕間的山鬼花錢燙得幾乎要熔進骨頭,每跑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食堂里的嘈雜聲漸漸遠去,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