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簡單又困難
咣!
嚴寬宏撞開了鍋爐房頂樓的鐵門。
冷風夾雜著煤渣撲面而來。
嚴寬宏喘著粗氣向前望去,鍋爐房頂樓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幾片枯葉在風中打著旋兒,以及幾隻不起眼的老鼠四下竄逃。
他手腕上的山鬼花錢依舊滾燙,也令他感覺靈魂在熊熊燃燒,腦海深處,屬於「嚴寬宏」的部分與「鍾鎮野」的部分仍在拉扯。
他痛苦得渾身不斷冒著虛汗、抽著冷氣,卻不知眼下該怎麼做、該做什麼。
嚴寬宏獨自站在空曠的頂樓,望著下方暮色中來往如流水的人潮,眼中滿是掙扎。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是誰?
我到底,正在經歷什麼?
我————
就在這時,他心中旋然生起一股強烈的警兆,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動了起來,右肘猛抬、向後狠狠砸去!
下一瞬,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肘陷入了一團既不像肉體也不像霧氣的詭異存在中—一那觸感像是擊穿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像是打進了某種活物的腹腔!
嗤—
一團黑霧,在撞擊下如潑墨般炸開!
霧氣中,一個身影跟蹌後退。
那是個全身籠罩在寬大斗篷里的黑影,布料在晚風中詭異地紋絲不動,過長的下擺拖在地上,遮住了雙腳,他頭上戴著個巨大的兜帽,帽檐壓得極低,裡面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你————」
嚴寬宏一驚。
然而,黑影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幾乎是眨眼間,那團陰影已經撲來!
它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前一秒還站在三米開外,下一秒就已經撲到面前!
嚴寬宏甚至能聞到那股腐朽的氣息像是陳年的霉味混合著鐵鏽的味道。
他本能地抬起右臂格擋,同時左拳蓄力待發,一拳轟去!
這一拳的速度快得驚人,根本不是他這個普通工人能打出的,但他清楚,這一切,來自於靈魂深處那個叫鍾鎮野的人!
砰!
拳頭上傳來擊中實體的觸感,黑影本是一團霧,此時卻被迫現出實體。
嚴寬宏沒有猶豫,右拳緊隨而上如炮彈般轟出!
這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黑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黑影踉蹌後退,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
「你就是這裡的人————」
下一秒,黑影猛地抬頭,嚴寬宏耳中突然被灌進嘈雜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在同時低語。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困意襲來,眼皮變得無比沉重,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湧:老娘在油燈下補衣服的樣子,廠長拍著他肩膀說「好好干」的場景————
就在這時山鬼花錢突然爆發出驚人的熱量!
嚴寬宏痛得倒吸一口涼氣,但這股劇痛反而讓他清醒過來,他抬起頭,只見到黑影像一隻巨大的蝙蝠般,揚著斗篷向自己撲來—
清醒過來的嚴寬宏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右腿如鋼鞭般掃向黑影!
黑影身影一頓,被迫再次現出實體格擋。
嚴寬宏的脛骨與對方的膝蓋相撞,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黑影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嘶吼,跟蹌著後退了幾步。
嚴寬宏深吸一口氣,憑藉著本能乘勝追擊,雙拳如雨點般落下。
他的每一拳都帶著開山裂石的力量,逼得黑影不斷現出實體招架,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拳頭砸在某種冰冷堅硬的物體上,指節傳來陣陣刺痛。
「你永遠————不會離開————」
被迫不斷退守的黑影,開始發出越來越響的低語聲。
那些話語像無數細小的蟲子,拼命往嚴寬宏耳朵里鑽,他的動作開始不受控制地轉向遲緩,拳頭也不如先前那般有力。
黑影似乎察覺到了嚴寬宏右手上山鬼花錢的異樣,伸出手、向其抓去就在這時,山鬼花錢突然亮起暗紅色的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讓黑影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叫,與此同時,嚴寬宏感到一股熱流從手腕湧向全身,那種遲滯感一掃而空。
他抓住機會,一記勢大力沉的上勾拳直取黑影下頜!
拳頭穿透斗篷的瞬間,嚴寬宏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擊中了什麼,黑影的頭顱猛地後仰,兜帽下噴出一股粘稠的黑血。
「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黑影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它踉蹌著後退,斗篷上沾滿了詭異的黑色液體————或者說,黑血。
嚴寬宏沒有給對方喘息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全身肌肉繃緊如鐵,右腿高高抬起,然後如戰斧般劈下!
這一腳結結實實地砸在黑影肩膀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
黑影跪倒在地,斗篷下的身體劇烈顫抖著。
嚴寬宏正要上前,突然聽到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下意識停了下來。
黑影明顯也察覺到了,它猛地抬頭一雖然看不見面容,但嚴寬宏能感覺到一道充滿惡意的視線。
「你們————」
「是鬥不過我的。」
它的聲音依然扭曲、暗啞,就好像無數個指甲在黑板上刮過一遍。
下一秒,黑影化作一團黑霧,以驚人的速度向樓頂邊緣飄去!
嚴寬宏急忙追上前,卻只看到那團黑影在墜落過程中逐漸消散,最終融入暮色之中,下方的工人們依舊匆匆行走,似乎對頭頂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嚴寬宏!」
趙鐵柱粗獷的嗓音從背後傳來。
嚴寬宏緩緩轉身,看到趙鐵柱、鄭秀芬、周小梅三人氣喘吁吁地站在樓梯口「你————」鄭秀芬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嚴寬宏破爛的袖口和手臂上的傷痕上,聲音突然變得遲疑:「發生什麼事了?」
嚴寬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指關節處已經紅腫,上面還沾著些許黑色的粘液。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屬於「鍾鎮野」的部分,突然開始翻騰!
大抵是因為黑影的遁逃,「嚴寬宏」的記憶,再也無法壓制身體中那個真正的靈魂!
嚴寬宏的太陽穴突突跳動,一陣尖銳的疼痛從顱骨內側刺入。
他下意識抬手按住額頭,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汗水,視野邊緣泛起黑霧,工廠嘈雜的人聲忽遠忽近————
「嚴————嚴寬宏?你臉色很難看。」
周小梅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沒事。」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右手腕上的山鬼花錢又一次變得滾燙,那疼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
趙鐵柱粗壯的手臂橫在眼前:「你是不是中暑了?眼都直了。」
鄭秀芬擠開趙鐵柱,護士的幹練氣質顯露無疑,她冰涼的手指貼上鍾鎮野的頸動脈,突然「咦」了一聲:「脈搏這麼快?要不要去醫務室?」
嚴寬宏想搖頭,卻發現脖頸僵硬得像灌了鉛。
某種更深層的疼痛正在腦內蔓延一嚴寬宏的記憶像退潮般消散,而鍾鎮野的過往則如漲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沖刷著意識的堤岸。
他看見畲族老宅的雕花窗欞,看見詭怨迴廊的青銅大門,看見《燈》副本中幻覺里弟弟猙獰的笑臉————
「我————不是嚴寬宏,我是鍾鎮野。」他說道。
三人同時僵住了。
趙鐵柱張著嘴,粗獷的面容凝固在一個滑稽的表情上;鄭秀芬的手指還停在嚴寬宏的頸側,卻像被凍住了;周小梅猛地後退半步,目光頓住。
鍾鎮野慢慢抬起頭。
「雷哥、汪姐、盼盼。」
他啞著聲音,苦笑道:「咱們這是險些陰溝裡翻船了。」
一陣詭異的沉默籠罩著他們。
遠處食堂的喧鬧聲變得模糊不清,仿佛有人調低了世界的音量。
三個人驚詫地盯著他,然後————
開始變化。
最先出現異樣的是趙鐵柱。
這個大塊頭突然佝僂下腰,粗壯的手臂抱住腦袋,喉嚨里擠出野獸般的低吼,他的工裝後背瞬間被汗水浸透,布料下肌肉痙攣的輪廓清晰可見。
「鐵柱?」
鄭秀芬剛轉身,自己卻踉蹌著撞上牆壁,她眼裡開始有異樣的光芒閃現,雙手抱住了腦袋:「天啊————我的頭————」
周小梅蜷縮在牆角,瘦小的身體不住顫抖,她死死咬住下唇,鮮血從齒間滲出,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不要————不要————」她細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些不是我的記憶————」
鍾鎮野看著三人痛苦掙扎的模樣,伸手摘下了右手腕上的山鬼花錢。
「來。」他輕聲道:「抓住這個。」
他伸出右手,緊握著山鬼花錢,遞到了趙鐵柱面前。
趙鐵柱——不,現在應該叫他雷驍——第一個抬起頭,眼中的迷茫逐漸被銳利取代,他粗糲的手掌一把抓住銅錢,隨後目光猛地一震!
「操————」雷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老子想起來了————」
鄭秀芬——汪好—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當她觸碰到山鬼花錢的瞬間,整個人像觸電般彈了一下,隨後長長呼出一口氣:「雷哥,鍾鎮野————」
最艱難的是林盼盼。
這個瘦小的姑娘已經蜷縮成一團,淚水混著血水在下巴匯成小溪,鍾鎮野跪在她面前,強行掰開她緊握的拳頭,將山鬼花錢塞進她掌心。
「呼吸。」他低聲說:「跟著我呼吸。」
林盼盼的瞳孔終於聚焦,她顫抖著抓住鍾鎮野的衣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那些老鼠————」
「放心,老鼠不在了。」
鍾鎮野輕聲說道:「盼盼,你沒事了。」
與此同時,一行血字,突然在他們眼前泛開。
【劇情推進進度更新,當前進度30%】
幾分鐘後。
四人癱坐在鍋爐房頂樓的水泥地上,夕陽的餘暉將斑駁的牆面染成橘紅色。
「所以————
汪好靠在生鏽的鐵欄杆上,她緩緩開口,聲音還帶著些許恍惚:「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鍾鎮野坐在她對面,正低頭將山鬼花錢重新纏回右手腕,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借著這個動作整理思緒。
「我們被這個夢裡的身份反向覆蓋了記憶。」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自己的隊友,簡單地說了一遍自己經歷的事。
林盼盼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臉色仍然蒼白;雷驍靠坐在通風管道旁,指間夾著一根皺巴巴的香菸。
「剛才那個黑影————」鍾鎮野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沒猜錯的話,就是它在維持這個夢境的運轉。」
雷驍用打火機點燃香菸,火光在他粗獷的臉上跳,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緩緩溢出。「所以這玩意兒就是幕後黑手?可它聽起來不怎麼強啊。」
林盼盼抬起頭,細瘦的手指絞在一起。
「但是————」她小聲說:「它能逆轉時間,還能暫停時間————還有那些老鼠————」
鍾鎮野的目光落在腕間的銅錢上。
他輕輕摩挲著銅錢表面凹凸的符文,指腹能感受到細微的紋路。
「我有個猜測。」他緩緩說道,「它的力量可能是有限的。」
汪好鬆開繞發的手指,微微前傾身體:「什麼意思?」
「它只能在原定軌跡被扭曲時,才能借用」那種強大的力量。」鍾鎮野抬起頭,目光在三人之間移動:「平時的它很弱小。如果是現在的我遇見它————我甚至有把握直接殺了它。」
雷驍吐出一個煙圈,眯起眼睛看著它在空氣中緩緩擴散。
他思考了一會兒,突然咧嘴笑了:「我明白了。這個副本簡單的地方就在於,它的試錯成本很低,而且那個詭異本身並不強大。」
「但問題就在這裡。」汪好接過話頭。
她鬆開麻花辮,用手指梳理著散亂的頭髮:「當我們試圖改變劇情走向時,它就能調用更強大的力量,就像這次————記憶覆蓋這種事,根本不是新手副本級別該有的難度。」
「這就是副本難度提升的地方了。」
鍾鎮野點點頭,說道:「敵人很弱小,但它能調用的力量很強大。我們要做的,就是找到它,然後消滅它。」
說完這句話後,他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但空氣中只有遠處鍋爐運作的沉悶聲響。
汪好敏銳地注意到他的停頓:「在等系統提示?」
「嗯。」鍾鎮野的聲音很輕:「系統沒跳提示,看來我們對這個黑影的了解還不夠。」
找到它、消滅它—一這麼空泛的方向,並不是真正「喚醒雲錦心的辦法」。
林盼盼抬起頭,眼眶還有些發紅:「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雷驍將菸頭在水泥地上按滅,火星在暮色中迸濺出最後一點光亮,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你們是不是忘了————」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玩味:「這裡有個人,是自己跑進夢裡的。」
汪好的眼睛亮了起來:「陳進!」
「沒錯。」雷驍拍了拍工裝上沾到的煤灰:「那傢伙肯定知道些什麼。
鍾鎮野笑道:「雷哥說得沒錯,咱們現在,該去找他聊聊了。
夕陽漸漸沉入遠處的廠房背後,頂樓的光線變得更加昏暗。
四人的影子在地上交錯,最終融成一片模糊的輪廓。
遠處,又一聲汽笛響起,驚起一群在廠房屋頂歇息的灰鴿,撲稜稜地飛向漸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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