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迷失的人
「陳進,我們需要你告訴我們——你是怎麼進到這個夢中的?」
聽見鍾鎮野的話,陳進慢慢抬起頭。
他雙手抱著腦袋,眼中流露出一抹無奈與痛苦,緩緩說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雷驍眼睛一瞪:「你知道這是個夢,也知道自己在夢裡要做什麼,結果你說,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到夢中的?」
「是的,我不知道。」
陳進艱澀地說道:「你們做夢的時候,會記得自己是何時睡著的、又是怎麼去到夢裡的嗎?」
聽見這句話,鍾鎮野目光一緊。
對的————
他看過《盜夢空間》,也想起了電影中,與陳進所說相似的那一段話。
電影裡,當主角團之一的阿里阿德涅第一次嘗試設計夢境時,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夢中,卻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進入這個場景的,當時,電影主角柯布藉此解釋道:「在夢裡,你永遠不記得開頭。你總是直接跳到中間。」
再之後,柯布進一步說明,這是夢境的核心特徵之一—一夢境沒有邏輯上的起點。
人們會突然「意識到」自己已在某個場景中,但記憶是碎片化的,就像被」
拋入」情境中一樣。
電影通過這一設定區分現實與夢境:在現實中,人們能清晰追溯事件的前因後果;而在夢裡,時間和空間的轉換是突兀且無邏輯的。
陳進也是一樣,無論他是通過何種方法進入到夢中,他都已經遺忘了這個夢境的起點。
「你們呢?」
陳進追問道:「你們知道自己是怎麼進入夢中的嗎?」
「不知道。」
汪好站到鍾鎮野身邊,搖頭道:「所以我們才要問你————事實上,我們已經找到了喚醒雲錦心的辦法,但這件事沒那麼容易,我們需要知道,那個暗中操縱夢境的傢伙,躲在哪裡。」
「暗中操縱夢境的傢伙?」陳進雙目流露出愕然。
「你也不知道啊,這就麻煩了。」
雷驍用力吸了一口煙,啞聲道:「如果咱們沒猜錯的話,只要把那傢伙揪出來幹掉,這夢境自然就破了一問題關鍵在於,咱不知道它躲在哪,也不知道它是個啥,怎麼把它揪出來。」
樓頂天台一時陷入沉默。
幾秒後,汪好悠然道:「要不這樣吧,陳進,你說說看,你在夢裡是怎麼意識到,自己該做什麼的?」
陳進身子微震。
思忖幾秒後,他用力點了點頭:「行。」
陳進第一次來到夢裡時,是雲錦心的幼年。
他忽然站在了一條青石板路小巷之中。
兩側是灰磚高牆,牆頭爬著枯藤,安靜得像被世界遺忘。
他低頭看自己—一粗布褂子,黑布鞋,分明是四十年代的打扮。
前方一個大戶人家的朱漆大門「吱呀」開了。
兩個女孩一前一後走出來。
大的那個約莫十三四歲,緞面旗袍配小皮鞋,頭髮燙成時髦的捲兒;小的七八歲,土布褂子打補丁,辮子用紅頭繩草草扎著,可眼睛亮得像星子。
陳進呼吸一滯。
一是雲錦心。
七八歲時的雲錦心。
等等,自己為什麼會認得她?
自己和她是什麼關係?
他剛開始想這些問題,整個人就像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他抱著腦袋,後背抵著高牆,慢慢蹲坐了下去,最終滑到地面。
陳進像個討飯的乞丐一樣倚牆坐著,他痛苦地抱著頭,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唯有————
唯有將目光投向雲錦心時,心中獲得了一絲安寧。
既然這樣,就看一看吧,看下去,或許就會有答案了。
前邊,那大戶人家裡走出的兩個女孩往這邊走來,卻沒人注意陳進。
奇怪的是,那明顯該是地主家小姐、年齡大些的姑娘,竟卻亦步亦趨跟著小丫頭。
她手裡攥著本藍皮冊子,哀求道:「錦心妹妹,先生今日布置的《中庸》致中和」一節,我實在參不透其中三昧————父親說先生若是再責罰我,就要請家法了,你就行行好,教教我吧?」
小雲錦心抿嘴想了想,忽然豎起三根手指:「我要糕點。我娘、我爹、我,一人三個。」
「給你五個!」小姐急忙道:「保管是廚房新出的桂花定勝糕,好吃得很!
」
雲錦心眼睛彎成溫柔的弧度。
她接過冊子,指尖輕輕撫過紙頁:「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張姐姐可曾見過琴弦?太緊則易斷,太松則無聲。人心也是如此—」
陳進眯起了眼。
他似乎對於雲錦心這樣認真講解什麼的樣子,干分熟悉。
她在實驗室中給學生講解難題的模樣,就是這樣————
不對,我為什麼知道她是實驗室里的科學家?
她到底是誰,我到底是誰,我和她是什麼關係?!
無數的疑惑再次瘋狂湧上,陳進的面容因痛苦而變得無比扭曲,他連忙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事,只是盯著面前緩緩走過的小雲錦心。
等他重新凝重注意力時,只見雲錦心正握著小姐的手,在冊子邊緣畫著什麼。
「您看。」她輕聲道:「中」字像不像一桿秤?兩邊要一般高低才好。心裡裝著太多歡喜會輕浮,裝著太多憂愁又會沉重————」
小姐忽然「啊」了一聲:「所以先生才說君子時中」!」
雲錦心笑著點頭,頰邊現出兩個小酒窩:「正是呢。就像現在打仗,我們既要記得國讎家恨,也不能整日以淚洗面——這便是發而中節」了。」
陳進怔在原地。
這就是他記憶中的雲錦心。
一個會溫柔地引經據典,會體貼地化解他人焦慮的小女孩————
等等,是小女孩嗎?
雲錦心在自己的記憶中,應該是個小女孩嗎?
陳進望著雲錦心和那位張小姐漸漸遠去的背影,不知怎麼的,心裡像是被什麼牽動了一下。
他緩緩從牆根站起來,拍了拍粗布褂子上的灰,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張小姐還在纏著雲錦心問功課,而小雲錦心則時不時停下來,用樹枝在路邊的塵土上畫著什麼,耐心地解釋著。
陳進保持著一段距離,目光始終沒離開那個小小的身影。
他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這樣的場景一她微微低頭時垂下的髮絲,說話時輕輕抿起的嘴角,還有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悶雷般的轟響!
陳進還沒反應過來,腳下的青石板突然劇烈震顫。
他踉蹌了一下,抬頭看見城東方向騰起一團猙獰的火球,黑煙像巨獸般翻滾著吞噬了半邊天空!
「炮擊!」
有人尖聲喊道。
街上瞬間炸開了鍋!
賣糖人的老伯掀翻了攤子,抱著頭往店鋪里鑽:挑擔的貨郎扔下扁擔,籮筐里的山貨撒了一地。
很快,第二發炮彈又尖嘯著落下,這次更近了一一陳進看見三十步外的茶樓像紙糊的一樣坍塌,飛濺的木屑擦過他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錦心!抓住我的手!」
張小姐的尖叫在混亂中格外刺耳。
她死死攥住雲錦心的手腕,卻被逃命的人潮沖得東倒西歪,陳進眼睜睜地看著那本藍皮冊子從雲錦心懷裡飛出去,在無數雙慌亂的腳下被碾成碎片。
「噠噠噠—
」
機槍聲突然從城門方向炸響。
一隊士兵踹開半掩的城門沖了進來,刺刀在夕陽下泛著血光。
「全城戒嚴!」
領頭的軍官朝天鳴槍,子彈聲炸得陳進耳鳴不止,緊接著,城裡深處又殺出一隊制服完全不同的士兵、撲了上去,與這些攻入城內的士兵們打了起來。
一時間,槍林彈雨、喊殺聲不斷!
陳進根本不知道誰是誰,他只是本能地矮身躲避子彈,餘光卻瞥見雲錦心掙脫了人群,正跌跌撞撞地往一條窄巷逃去。
而不遠處,又一枚炮彈呼嘯著飛向那裡————
「小心!」
陳進剛喊出聲,第三發炮彈就在巷口炸開!
氣浪把他掀翻在地,碎石像雨點般砸在背上。
等他咳著血沫抬起頭時,巷子裡已經瀰漫著嗆人的硝煙,而那個小小的身影不見了。
陳進心中莫名生起一陣驚恐。
他拖著被彈片劃傷的小腿衝進巷子,濃煙中,他看見雲錦心蜷縮在一堵斷牆後,土布褂子沾滿灰塵,髮辮散亂地貼在慘白的小臉上,她正死死咬著嘴唇,但顫抖的肩膀出賣了她的恐懼。
「噓,沒事的————」
見她活著,陳進心安了大半。
可他剛邁出半步,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突然撕裂空氣!
巷口處,一輛車頭變形的黑色轎車歪斜著沖了進來,擋風玻璃全碎了,滿臉是血的司機像破布娃娃般掛在方向盤上。
「躲開!」
陳進幾乎是憑著本能撲出去的,一把抱住了小雲錦心。
他感到自己撞上那個瘦小的身體時,肋部傳來「咔嚓」一聲脆揮,兩人滾出兩三米遠,身後傳來「轟」的巨揮一轎任狠狠撞上他們剛才藏身的斷,油箱爆炸的火光仫紅了整條巷子。
劇痛讓陳進眼前發黑。
他掙扎著撐起身子,兒見雲錦心跪坐三步之外,額角擦破的傷口正滲著血珠,她茫然地抬頭し向陳進,嘴唇動了動————
「砰!」
這聲槍揮格外清脆,像是有人你耳邊折斷了一根汁枝。
雲錦心的表情凝固了。
她慢慢低頭,兒見自己胸前綻開一朵刺目的紅花,溫熱的竹體正迅速浸透單薄的衣衫。
陳進的世界突然安靜了。
他兒見雲錦心困惑地摸了摸染血的衣襟,手指沾上猩紅時輕輕「啊」了一聲,像是課堂上解錯了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然後————
她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向前栽倒。
「不————不!」
陳進目眥欲裂!
爬過去的動作扯裂了肋骨的傷口,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是瘋狂地沖了過去,一把將雲錦心接住。
當他抱起那個輕得可怕的小身體時,鮮血已經在地上積成了一窪。
懷裡的孩子突然睜大眼睛,沾血的小手顫巍巍地抬起來「原來是你————」
她的指尖碰到陳進的臉頰,留下一道溫熱的血痕。
陳進瞳孔愛縮。
雲錦心嘴角溢出的血沫讓她聲音變得含糊,但每個字卻又清晰無比:「你終於————來了————帶我————離開這個夢————」
下一秒,那隻小手猛然垂落,重重砸在了地上。
陳進呆滯地跪坐原地,抱著雲錦心的屍體—一天空開始破碎、崩塌,槍炮聲開始扭曲、遠離,無盡的黑暗正如潮水一般翻恆而來。
上去,這個夢,要結束了。
「然而那時,我蘭不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樓頂天台上,陳進布滿血絲的雙眼掃過鍾鎮野等人,嘶啞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哽咽:「接下來等待我的,是無盡的折磨、無盡的失事。」
「不過————」
他咽了口唾沫,語丞漸漸沉定下來:「我可以承受。
,「丐為對我來說,她是個很重要的人。
「雖然我想不起我是誰、記不起我與她到底是什麼關係,但是————」
「她說了,需要我幫助她,離開這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