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本我
「呼————呼————」
鍾鎮野半跪於地,不斷喘息著。
三四十平的房間如之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窗外陽光本在木地板上,照出了空氣中的點點塵埃,只有夏日的蟬鳴在他耳邊縈繞,安靜得令人幾欲昏睡。
然而,這已是鍾鎮野第四次「復位」。
他抬起頭,神情依然平靜,可是面部緊繃的肌肉還是出賣了他的內心。
無法————突破。
這個房間裡的一切,都無法突破!
是的,他已經能夠判斷出,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是「想像的產物」,由此能夠掙脫房間裡發生的一切詭異變化,然而,這也帶來了新的問題。
懷疑。
無論這裡出現什麼,鍾鎮野的第一反應,都是懷疑。
他沒辦法確定自己看見的事物,究竟是想像產物,還是房間裡真實存在的東西?
他甚至試過離開這裡,可是就算當時「進不了房間」的空間摺疊一樣,當他試著離開時,也遇到了一樣的問題,哪怕釋放殺意也沒有效果,而他甚至沒辦法確定,這裡是真的出現了空間摺疊,還是自己潛意識認為這裡無法離開?
這種真實與虛假交疊籠罩的拉扯,已然讓他精疲力竭。
比如現在。
鍾鎮野甩了甩頭,緩步來到房間中央。
他儘可能讓自己保持著平靜、放空,不去琢磨不去思考,只是安靜地探索,可是————
當鍾鎮野拉開面前的衣櫃時,卻是赫然見到了一個黑影站在其中!
它全身籠罩在破舊的斗篷中,布料邊緣如同被火焰灼燒過一般參差不齊,兜帽下本該是臉的位置只有一片虛無,偶爾閃過幾絲暗紅色的微光,像是某種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窺視。
鍾鎮野瞳孔一縮,下意識咬了咬牙。
他甚至無法知曉,為什麼黑影會出現在這裡,自己究竟想了什麼,才會讓它出現?
可是眼前的情形,根本容不得他多想。
黑影出現的瞬間,便化作一團黑霧、向鍾鎮野撲來!
他死死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這是假的,都是假的!
可那股腥臭的風撲面而來時,他的身體還是本能地繃緊了一一腐爛的肉味夾雜著鐵鏽般的血腥氣,鑽進他的鼻腔,刺激得喉頭髮緊。
於是,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下意識偏頭躲避。
然而這時,他的動作已經慢了半拍!
一股巨力狠狠撞上他的肩膀,他整個人踉蹌著摔倒在地,左臉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粗糙的砂紙擦過。
直到這時,鍾鎮野才終於能夠對抗自己的本能,他用力吐出一口濁氣,讓自己保持放鬆與輕鬆,不去想任何事,只是輕輕地閉著眼。
窗外蟬鳴聲傳來。
「知了——知了——」
單調的蟲鳴像一根細線,穿透耳中嗡嗡的雜音。
鍾鎮野慢慢調整呼吸,感受著身下木地板的溫度,陽光曬過的地方帶著些許暖意,而陰影處則透著涼,汗水順著太陽穴滑下,在木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五秒。十秒。
撕咬沒有到來。
鍾鎮野緩緩睜開眼。
房間裡空蕩蕩的,仿佛剛才的黑影從未存在過。
「哈————」
他長出一口氣,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關節發出輕微的咔響,左臉還在隱隱作痛,伸手一摸,指尖沾了絲血跡一傷口是真實的,但造成傷口的黑影卻可能是幻覺。
「這樣下去不行————」
他自言自語道:「如果繼續這樣,我只會被困死在這裡,必須得找到方法。」
鍾鎮野走到窗前,陽光曬在臉上,能看見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浮動,窗外是廠區常見的梧桐樹,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他轉身環顧這個不足四十平米的房間。
藍白格子的床單,原木色的五斗櫃,窗台上的野花—每一樣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就是這樣一個尋常的空間,卻成了最棘手的牢籠。
書桌上的空白筆記本吸引了他的注意。
牛皮紙封面已經有些泛黃,邊角微微捲起。
鍾鎮野拖過木椅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聲響。
他拿起鋼筆,金屬筆身在掌心留下一片涼意。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決定,用文字把自己的思考記錄下來一現在的情況,光用腦子想,已經很難保證冷靜理智的邏輯分析了,文字或許能夠提供更好的辦法。
很快,鍾鎮野開始落筆。
房間特性:
1.會即時具現化主體的想像內容(如想到老鼠即出現鼠群)
2.具現化程度與情緒強度呈正相關(越是明確地想到一個東西,現象越真實)
3.現象持續時間與主體懷疑程度成反比(我只要確定它是假的,它很快就會消失)
寫到第三點時,鋼筆劃破了紙張。
鍾鎮野停下筆,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於是他放下鋼筆,活動了下手指關節。
鋼筆的墨水有些於了,字跡變得斷斷續續,他擰開墨水瓶,小心地吸滿墨水,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感到一絲平靜一至少灌墨水這個行為是確定的、真實的。
想到這,他忽然愣了一下,感覺好像想到了什麼,但卻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沒抓住。
「算了,先繼續寫吧。」
他喃喃自語,繼續寫道:
理論分析:「本我」代表通常被壓抑的原始衝動(恐懼、欲望),而自我代表了現實中的基本社會原則,當前空間像是將「本我」的運作機制外化了。
現在,「自我」的調節功能則因為空間特性而失效因為任何理性分析都會反過來強化現象。
寫了這兩句話後,鍾鎮野停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過去,他以為自己體內的殺意是一種精神疾病,所以會去看心理醫生、也會去看一些心理學書籍,但這點學習基礎對於真正的專業心理學家來說還是太嫩太嫩了,他沒辦法寫出真正有意義的分析。
所以,鍾鎮野決定放棄這種分析,寫出自己面臨的核心問題。
鋼筆在紙上輕輕點了兩下,這一次,他寫得很慢。
核心矛盾:
要獲取雲錦心的潛意識核心,必須確認其真實性。
→但確認行為本身會催生懷疑。
→懷疑導致真實性無法確認。
→形成邏輯閉環。
這短短的五六十個字,他足足寫了有近十分鐘。
鍾鎮野放下鋼筆,後仰靠在椅背上,木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望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紋,形狀像棵歪脖子樹。
這個房間的每個細節都如此真實—牆紙的紋理,地板的老舊程度,甚至空氣中漂浮的灰塵。
他想到了之前用墨水書寫時的感受。
那種體驗是無比真實的,否則字怎麼會被寫出來?
可是被老鼠噬咬的痛苦也是真實的。
他拿到檀木小盒時的觸感也是真實的。
在這裡,真與假————
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所以關鍵不在於分辨真假————」他輕聲自語,聲音飄散在陽光里:「而在於——
在於什麼?
鍾鎮野的目光落在床底下的行李箱上。
棕褐色的皮革在陰影中顯得格外陳舊,那個檀木盒子就在裡面,可能裝著他們此行的目標,也可能什麼都不裝;甚至於,他們想要找的潛意識核心,根本就不是所謂的檀木盒子。
是什麼,本就不重要。
他輕聲自語,手指在筆記本的紙頁上輕敲:「而在於——接受這種不確定性。」
接受不確定性的方式是什麼?
鍾鎮野閉上了眼。
是————
是徹底放棄分辨的企圖。
鍾鎮野突然意識到—一自己一直在用「自我」的邏輯與「本我」的機制對抗,就像試圖用數學公式解構一場噩夢,註定徒勞無功。
殺意!
他突然想起自己釋放殺意時的狀態。
那時的思維是怎樣的?
沒有懷疑,沒有權衡,只有最純粹的殺戮衝動,就像野獸撲向獵物時不會思考「這隻羚羊是不是幻覺」,它只會遵循本能行動!
弗洛伊德說本我是人格中最原始的部分,像口沸騰的大鍋,裝滿本能與欲望,當自己釋放殺意時,那種狀態不正符合這個描述嗎?
如果這個房間會具現化「本我」層面的想像,那麼用「自我」的理性去應對就像用漁網打撈流水,但若是讓思維完全沉入「本我」狀態呢?
就像殺意爆發時那樣,只剩下最基礎的欲望驅動?
鍾鎮野撐著桌面站起身,木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膝蓋有些發僵,可能是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了,但此刻這些細微的生理感受反而格外清晰—皮膚與衣料的摩擦,腳底與地板的接觸,甚至能數清自己呼吸的節奏。
「原來柯長生是這個意思。」
他喃喃自語道:「他讓我來這個副本,根本不是因為什麼《鍛合本》,而是要我,找到自己!」
鍾鎮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紋在陽光下纖毫畢現。
柯長生想要自己,看清自己潛意識深處的力量!
這個念頭成型的瞬間,空氣突然變得粘稠。
鍾鎮野看見自己的影子在牆面上扭曲拉長,像一團蠕動的瀝青,窗台上的野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花瓣碎成灰燼飄散。
但他沒有動。
他的呼吸依然平穩,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
下一秒,牆皮開始剝落,露出後面血紅的肌肉組織,地板的縫隙間滲出黑色液體,散發著鐵鏽般的腥味——————
為了回應鐘鎮野潛意識裡漸漸滋生的戰鬥本能,這個房間,開始變得越來越危險。
咔。
鍾鎮野卻笑了,他抬起手,擰動了眼鏡右腿。
於是,天花板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原本平整的石灰層如同融化的蠟油般垂落!
一條條暗紅色的肉須從裂縫中鑽出,表面布滿粘稠的液體,在空氣中緩慢蠕動,那每根肉須末端都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尖齒,滴落的黏液在地板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不僅如此。
書桌的木質紋理開始扭曲變形,年輪紋路扭曲成一張張痛苦的人臉,那些木紋組成的嘴巴無聲地開合,眼角撕裂處滲出渾濁的樹脂!
桌面上的鋼筆也突然融化,黑色墨水像活物般爬向鍾鎮野的手腕。
床單上的藍白格子圖案開始劇烈蠕動,每一道格線都隆起成細長的眼臉。
數不清的眼球從布料下鼓起,瞳孔同時轉向站在房間中央的鐘鎮野—那些眼球轉動時發出濕漉漉的聲響,虹膜上倒映著無數個扭曲的鐘鎮野!
這個房間裡的一切,都開始化作最可怕、最危險的詭異!
然而,鍾鎮野的呼吸卻開始變得綿長而平穩。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放緩,但每一次搏動都像擂鼓般沉重。
他的皮膚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毛細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見,鏡片後的雙眼已經完全被血色覆蓋,連眼白都變成了暗紅色。
「來。」
這個簡單的音節從他喉嚨里滾出,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
一切,停頓了那麼短暫的片刻。
剎那之後,所有的一切,向他瘋狂撲來!
鍾鎮野動了,動作快得幾乎留下殘影。
他的右手化作利刃劈下,指尖劃破空氣發出爆鳴!
無數的詭異從四面八方湧來,那些肉須、那些陰影、那些無法用語言描述的事物開始爬上他的褲腿,鑽進他的衣領。
鍾鎮野卻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抽離感。
劇痛在皮膚上蔓延一那些東西在啃咬血肉,黏液腐蝕傷口,但他的意識卻像浮在頭頂,冷眼旁觀這一切。
他在笑。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開,牙齒變得尖銳,牙齦滲出血絲。
他能感覺到指甲延伸成漆黑的利爪,輕易撕碎那些爬滿身體的蟲豸,但這一切仿佛與他無關,殺戮成了本能,而「他」成了旁觀者。
血液在耳膜里轟鳴,世界被染成猩紅。
蟲群尖嘯、肉須蠕動、黏液滴落一這些聲音和畫面變得遙遠,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他看見自己的手臂抬起,抓住一條襲來的肉須,五指深深嵌入滑膩的組織,然後—
撕拉!
肉須斷裂的黏膩聲響中,鍾鎮野忽然意識到:此刻操控這具身體的,不是」
他」。
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野獸般純粹,像機械般精準。
而他,只是懸浮在殺戮之上的幽靈,注視著這場血腥的表演。
「等等————」
他的意識在沸騰的殺意中愈發清醒。卻突然察覺到某種異樣一本該完全沉入殺戮本能的狀態,竟像隔著毛玻璃觀察自己!
疼痛、恐懼、憤怒,這些本該被吞噬的情緒,此刻卻像被過濾的雜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明晰。
不對!這完全不對!
鍾鎮野在意識深處劇烈掙扎!
他看見自己的軀殼在獰笑,利爪撕開蟲群,肌肉因興奮而痙攣;他聽見喉嚨里滾出非人的低吼,牙齒咬碎甲殼時濺滿下巴的鮮血溫熱腥甜—但這具瘋狂殺戮的軀體,正在脫離他的掌控!
「怎麼回事?!」
寒意順著脊椎竄上天靈蓋,他試圖重新接管身體,卻發現自己的意識被推得更遠,像被拋進深海的囚徒,眼睜睜看著海面之上的「自己」正在變異。
這不是他預想的「駕馭本我」,而是—
分裂!
這個認知帶來的驚駭遠比房間裡的機制更甚!
他原以為釋放本能是破局之鑰,此刻卻驚恐地發現:鑰匙正在反鎖牢門!
就在殺戮達到巔峰時,一陣撕裂靈魂的劇痛突然襲來!
那些沸騰的殺意開始從他體內抽離,像被無形之手硬生生剜出血肉,他皮膚表面的潮紅迅速褪去,尖銳的牙齒咯吱作響地縮回牙齦—一這不是勝利的曙光,而是最危險的背叛!
這種感覺就像、就像————
仿佛有另一個「自己」正從傷口裡爬出來,這種抽離既像被活剖又像分娩,極致的痛苦中混雜著詭異的愉悅,讓他想起被蛛網裹住的獵物看著捕食者靠近時的戰慄!
鍾鎮野單膝跪倒在地,汗水混合著血水從下巴滴落,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但在逐漸暗下來的視野中,他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在凝聚。
當最後一絲殺意離開身體時,房間裡出現了兩個鍾鎮野!
新生的「他」站在血泊中央,全身赤裸,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
這個新生的「他」雙眼沒有眼白,只有純粹的黑,但在最深處閃爍著猩紅的光,那嘴角掛著天真而殘忍的微笑,指尖滴落著不知是誰的鮮血。
隨後,房間裡的所有一切詭異,化作濃稠的陰影向「他」匯聚而去,化作一套漆黑如墨的衣物,將其包裹。
鍾鎮野艱難地撐起身體,突然明白了這個房間的真正意義。
這裡不是什麼普通的潛意識空間,而是一面照見本我的鏡子。
當人的某種本能強烈到極致時,它就會被具現化出來一就像現在這樣。
可是,有哪裡不對!
「你————究竟是什麼?」
他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嘶啞得幾乎破碎:「是我————還是「懼魅」?」
血泊中的存在歪了歪頭,嘴角緩緩咧開一那笑容燦爛得近乎天真,卻又殘忍得讓人脊背發寒。
「何必分那麼清楚?」
它的聲音像鍾鎮野的回聲,卻又帶著某種非人的韻律,仿佛深淵裡的低語:「本我、自我————原為一體。我是懼的一部分,也是」」
它向前邁了一步,血水在腳下濺開。
「——你最原始、最純粹的本能。」
鍾鎮野的呼吸粗重如負傷的野獸,喉間溢出血腥味,他死死盯著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存在」,嘶聲問道:「那接下來————我需要做什麼?」
本我笑了。
溫柔得像是哄誘孩童,猙獰得像是捕食前的野獸。
它緩緩攤開雙手,指尖滴落粘稠的鮮血:「你不需要做什麼,你只需要,向我屈服—多麼強大的力量,你卻無法掌控它!」
「你看,這個房間、這裡的力量,它們都已經向我屈服!你體驗過我的力量,你知道它有多麼驚人、多麼美妙,現在,向我屈服!」
鍾鎮野吸了一口冷氣。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這個副本對旁人而言,或許只是一場認清自我的試煉。
但對鍾鎮野而言—
這不僅是一場針對副本機制的破局,更是一場向靈魂最深處發起的戰爭!
他深深吸氣,肺葉像是被刀刃刮過。
殺意褪去後的身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每一寸骨骼都在劇痛中戰慄,沒有了那股狂暴的力量,他此刻脆弱得像是被剝去皮肉的軀殼一卻要面對————最強的敵人。
輸了,就沒有「鍾鎮野」了。
這具身體會成為殺戮的容器,意識會被野獸般的本能徹底吞噬!
一所以,不能輸!
劇痛、恐懼、猶豫————一切雜念在此刻焚燒殆盡,鍾鎮野抬起血肉模糊的手,看向那個與自己面目相同的「怪物」。
他的眼神不再動搖。
「來!」
誓聲低吼,拳鋒撕裂稠的空氣一向自己的靈魂,揮丈了第誓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