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錨點
轟!
鍾鎮野的身體被重重向後拋去,砸在牆上,將牆面撞出一片蛛網般的裂紋!
「哇!」
他身體蜷縮、痛苦地張開嘴,嘔出一大口血。
幾步外,本我平靜地站在原地,連衣角都不曾揚起。
鍾鎮野吐乾淨了胸腹里積壓的淤血,身體重得像掛滿鉛塊,每一寸肌肉與骨骼都在哀鳴。
他後頸大椎穴位置的「俠」字紋正在滾燙髮熱,腦海中也在瘋狂解析著本我方才施展過的每一個動作。
然而,根本找不到破綻!
它的戰鬥方式簡單直接到了極點,只是最單純的快捷、迅猛,這又如何能夠破解?
不是對手,根本不是對手!
但不知為何,他此時,卻是無比暢快。
並非那種戰鬥帶來的暢快,而是————掌控自我帶來的快感!
已經太久了。
太久,沒有享受過這種純粹的自我了。
每一次使用殺意,他都會變得極為強大,但那並不是自己的力量,而是憑空到來的,它是「機械降神」、是「外物」,如果沒有七煞儺面,自己甚至有可能會被殺意控制著、對朋友下手!
鍾鎮野的呼吸很沉。
每一次吸氣,斷裂的肋骨都像刀片刮著肺,他半跪在地,左臂軟綿綿垂著,肘關節已經脫臼,皮膚下淤血泛著青紫。
他想起小時候在山裡練拳的日子。
那時沒有殺意,沒有瘋狂,只有日復一日的疼痛與堅持。
師父讓他站在瀑布下扎馬步,水砸在肩背上,像無數根鋼針扎進皮肉,他咬牙撐著,直到雙腿發抖,直到意識模糊,可心裡卻是乾淨的一痛就是痛,累就是累,沒有別的雜質。
而現在,他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拳頭,忽然笑了。
原來剝離了殺意,戰鬥可以這麼純粹!
本我站在三步外,黑衣如墨,眼神平靜得像口古井。
「你笑什麼?」它問。
鍾鎮野沒回答,只是用右手撐住膝蓋,一點點站起來,脫臼的左臂隨著動作晃了晃,關節處傳來鈍痛,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本我看著他,平靜而猙獰地笑著。
「你總是這樣,以為自己能夠掌控所有。」它說:「可你忘了,離開了我,這樣的你,根本無法戰鬥。」
鍾鎮野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右拳慢慢攥緊。
「說這麼多做什麼?」他冷冷地反問道:「你不會是怕了吧?」
話音未落,他已經撲了上去!
這一拳毫無花哨,純粹是蠻力!
本我側身避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擰一壓,鍾鎮野的肩關節立刻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劇痛炸開,可他連哼都沒哼一聲,但五官仍是不受控制地擰成了一團。
他的右腿如鐵鞭般掃向本我下盤,卻在與對方膝蓋相撞的瞬間爆出骨裂般的悶響!
鍾鎮野跟蹌後退,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碾出帶血的足跡,可那雙充血的眼睛依然死死釘在對方身上。
「你看。」本我勾著嘴角:「你的招式,你的反應,哪一樣不是從我這裡學的?」
鍾鎮野喘著粗氣。
「學?」他也同樣扯了扯嘴角:「不,這是————我的東西。」
本我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憐憫。
「自欺欺人。」它說:「你依賴我太久了,久到已經分不清哪些是你自己的,哪些————是我的。」
鍾鎮野沒說話,只是緩緩調整呼吸。
疼痛在身體裡蔓延,可奇怪的是,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甚至————有些懷念。
像回到了最初練拳的時候,每一分進步,都是用血和汗換來的。
本我看著他,忽然動了!
那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一拳直取鍾鎮野心口!他勉強抬手格擋,可骨折的左臂根本使不上力,拳頭穿透防禦,重重砸在胸口!
「咳——!」
一口血噴出來,鍾鎮野倒退幾步,撞在牆上。
本我沒有追擊,只是站在原地,靜靜看著他。
「承認吧。」它說,「你離不開我。」
鍾鎮野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
血從他嘴角溢出,滴在衣襟上,暈開一片暗紅。
但他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再次擺出架勢。
這一拳破空而來,本我輕輕偏頭,鍾鎮野的指節在它臉頰擦出一道血線。
然而,本我連睫毛都沒顫動,任由血珠順著下頜滑落—一它遊刃有餘得令人絕望,仿佛在欣賞困獸最後的掙扎。
「就這點力氣?」它輕聲問,眼神無比輕蔑:「這樣的你,怎麼可能在副本中活下來?」
鍾鎮野沒回答,他掃腿撕開空氣,卻被本我閒庭信步般側身避開,那隻蒼白的手掌鬼魅般按上他肩膀,一壓一擰一咔嚓!
肩關節脫臼的脆響,混著鍾鎮野從齒縫擠出的悶哼!
他扭曲著身體騰空而起,膝蓋帶著風聲直取對方心窩!
本我眼底閃過一絲無趣。
「沒有新意。」它說。
它的五指一把捏住鍾鎮野的膝蓋,五指收緊,仿佛五根鋼針般扎進他皮肉、
鮮血頓時順著指縫噴涌而出,甚至連骨骼都在碾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啊啊啊啊!」鍾鎮野再也忍受不住,發出慘叫!
本我笑了,猛然抬膝撞向他腹部!
砰!
鍾鎮野弓起身子,胃液混著血沫從喉嚨里湧出來,他踉蹌後退,眼前一陣陣發黑,可本能還是讓他抬起手臂,擋下了緊隨而至的一記肘擊。
這一次,他再也無法支撐、就要倒下,可是一本我卻突然伸手,掐住鍾鎮野的喉嚨,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每一次瀕死,你都會放我出來。」本我收回手,語氣平靜得可怕:「每一次絕望,你都會求我救你。」
鍾鎮野的腳尖離地,呼吸被一點點剝奪。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可本我的聲音卻異常清晰。
「承認吧。」它說,「你早就離不開我了。」
鍾鎮野的指甲深深掐進本我的手腕,可對方紋絲不動。
缺氧讓他的意識開始渙散,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一一自己跪倒在族人的血泊里,整個世界仿佛在他面前崩塌,那些濃烈的血腥味竄進鼻腔之中————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那股瘋狂的殺意。
那麼陌生,卻又那麼熟悉。
像是早已潛伏在血液里的野獸,終於撕破了偽裝。
「咳————」
他猛地咳嗽起來,本我忽然鬆手,任由他摔在地上。
鍾鎮野蜷縮著,大口喘息,喉嚨火辣辣地疼。
本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漠。
「你依賴我太久了。」它說:「久到,已經失去了自己。」
鍾鎮野撐著地面,一點點爬起來,不斷咳出血沫。
他全身上下不知道斷了多少骨頭,可他還是站了起來,那些疼痛、那些皮肉的撕扯、那些糊住眼睛的鮮血,卻讓他越來越有「活著」的感覺。
「所以呢?」他啞著嗓子笑了:「你認為,自己才是真正的我?」
本我沒有回答,只是突然沖了過來。
這一次,它的動作快得幾乎化作殘影!
鍾鎮野甚至來不及抬手,胸口就挨了一記重拳。
砰!
肋骨斷裂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可緊接著,第二拳、第三拳接踵而至!
腹部、肩膀、臉頰—
每一拳都精準狠辣,像是要將他徹底打碎!
鍾鎮野倒飛出去,撞碎了身後的五斗櫃,木屑扎進後背,可他連痛呼的力氣都沒有了。
血從鼻腔、嘴角湧出,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暗紅。
本我慢慢走近,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
「你看,你是多麼地弱小。」它輕聲說:「像以前一樣吧,向我乞討、向我求饒,讓我給予你力量、給予你撕碎一切的力量。」
鍾鎮野的視線已經模糊,可他依然死死盯著對方。
「你————」他艱難地開口:「錯了————」
本我挑眉。
「你只是————我的————工具。」鍾鎮野咳出一口血:「不需要你————我也能,做到————」
本我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口舌之利。」它鬆開手,站起身:「你弱小的,就像一隻螞蟻。」
它抬腳,踩在鍾鎮野的胸口,慢慢施加壓力。
斷裂的肋骨刺進肺里,鍾鎮野的呼吸越來越弱。
「你輸了。」本我說:「像以前每一次一樣,你終究————還是需要我。」
它的聲音漸漸扭曲,帶著某種猙獰的瘋狂,卻又平靜得可怕。
「你既然這麼依賴這股力量,那麼早就該把一切交還於我。」它俯下身,漆黑的瞳孔里泛起血色:「就靠著本能與野性就行————何必掙扎?」
「接下來,把一切交給我吧。
「你的意識、你的理性、你的————一切!」
鍾鎮野的指尖動了動,想要抓住什麼,可最終只是無力地垂下。
他的意識開始沉入黑暗。
最後一刻,他仿佛聽見了少年時的自己,在瀑布下揮拳的聲音。
那麼清晰,那麼遙遠。
就這麼,輸了麼?
鍾鎮野的意識在黑暗中沉浮。
本我的手指掐著他的喉嚨,力道逐漸收緊,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來,視野邊緣開始泛黑,耳膜鼓脹,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
忽然,本我的身上綻開一片血霧。
那霧氣猩紅粘稠,像活物般蠕動著,朝鐘鎮野包裹而來,他的皮膚一接觸到血霧,立刻傳來灼燒般的刺痛,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他的血肉,鑽入他的血管,要將他從裡到外徹底吞噬、同化。
鍾鎮野想掙扎,可身體早已不聽使喚。
本我俯視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來吧,交給我。」它輕聲說:「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鍾鎮野的思緒在劇痛中飄忽。
它說得對。
自己確實依賴它太久了。
每一次絕境,每一次瀕死,他都會毫不猶豫地釋放殺意,把身體交給本能,交給那股瘋狂的力量,他甚至從未想過一如果沒有殺意,自己還能做什麼?
這一次,他敢獨自走進這個房間,不也是因為潛意識裡知道,哪怕真的打不過,他還有最後的底牌嗎?
可那根本不是他的力量。
那是本我的。
悔意如刀,狠狠刺進心臟。
他想起第一次進副本、第一次釋放殺意時,雷驍拍著他的肩,神色凝重地說:「但大家是隊友,下次,咱們一起動手。」
可他從未真正聽進去。
他想起自己神志不清時,雷驍用道術穩住他的心神;想起線索模糊時,汪好總能抽絲剝繭找到正確的路;想起花浪島的舊廟裡,是最弱小的林盼盼,在關鍵時刻救了大家。
他們從未放棄過他。
可他呢?
他一次次推開他們,獨自衝進危險里,然後————再依賴殺意,依賴本我,依賴那股自己無法掌控的力量。
「我錯了————」
鍾鎮野的嘴唇顫抖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本我冷笑:「現在後悔,晚了。」
血霧已經蔓延到他的胸口,像無數細小的觸鬚,纏繞著他的心臟,意識越來越模糊,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沉入黑暗。
但就在這一刻—
鍾鎮野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抬起頭,嘶吼出聲:「雷哥!汪姐!盼盼!幫我—!」
本我的笑容凝固了。
「可笑。」它五指收緊,指節發出咔咔的響聲:「你以為他們會來救你?你以為—」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的力量驟然撞進房間!
轟—!
本我的身體被狠狠掀飛,重重砸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