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視而不見
鍾鎮野從病房裡走出的時候,腦袋一陣嗡嗡地響。
他都不太清楚,自己剛剛是如何與雷驍說話、又如何對著一個假人扮演親切的了。
他唯一能確定的,只有自己似乎沒說什麼刺激到雷驍的話、也沒有讓雷馳察覺到異樣。
事實上,整個過程中,雷驍都保留著某種異樣的興奮,怕是也察覺不到什麼異樣。
「這到底————」
鍾鎮野深深一嘆,扶了扶額頭。
身後病房中,雷驍仍然還在與「几子」說話,聲音溫柔得過份,時不時發出慈愛的笑聲。
可是雷哥,怎麼會病了呢?
他平時表現得那么正常,沒有任何異樣,即使是他的那位「妻子」麗君去世了,他也能夠坦然接受,可是這個所謂的小龍————
幾秒的沉默後,鍾鎮野的目光緩緩堅定下來。
要幫雷哥。
他想了想,沒有立即給汪好、林盼盼發消息,而是下了樓、朝著診所店面方向走去。
此時天色已暮,這種偏遠小地方根本沒什麼病人,只有那個小老頭王醫生在吞雲吐霧,見到鍾鎮野沉著臉走來,王醫生尷尬一笑,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中:「小兄弟,都看到了?」
「多久的事了?」鍾鎮野沉聲問道。
王醫生慢悠悠地從抽屜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取出一根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菸草碎屑落在泛黃的登記薄上,他隨手撣了撣。
「你和雷道長————」王醫生想了想,反問道:「是啥程度的關係?」
鍾鎮野微微眯眼:「生死兄弟。」
王醫生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他劃亮一根火柴,火焰在他渾濁的瞳孔里跳動。
「你沒必要和我搞這麼嚴肅。」火柴燒到一半,他才湊上去點燃香菸:「我和雷道長就是個做生意的關係————」
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王醫生深深吸了一口,菸頭亮起暗紅的光。
「問你這個問題,只是想著如果你和他關係夠好,還是帶他治一治吧。」他吐著煙圈說:「他這樣我也害怕。」
「雷哥的事我肯定會管。」鍾鎮野沉聲應道:「你說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王醫生把菸灰彈進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罐里,聲音變得飄忽起來:「很久以前吧,雷道長和他師兄幫過我們家的忙,所以我認識他。」
診所的掛鍾發出沉悶的「咔嗒」聲,秒針一跳一跳地走著。
「後來我也知道他跑去招惹了那個寡婦,」王醫生笑了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還把人家母子全養了起來,當時那個寡婦生病,他就跑來問過我。」
「我勸他別給自己招這種事、惹一身騷,別管那娘兒倆了,他還差點打了我————」
鍾鎮野皺了皺眉:「說重點。」
「行吧,說重點。」王醫生把煙按滅,菸頭在鐵罐里發出輕微的「嗤」聲:「那寡婦和她兒子都有病。」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名:「皮膚會像老樹皮一樣裂開,裂縫裡會長出黑色的絲,剛開始只是癢,後來會疼得像有螞蟻在骨頭裡爬。」
窗外的楊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一片枯葉拍打在玻璃上。
「最後那些黑絲會往內臟里鑽————」王醫生的聲音越來越低:「我見過那孩子發作時的樣子,疼得把床單都抓爛了。」
鍾鎮野的喉結動了動。
「雷道長為了給他們治病,那是傾家蕩產、殫精竭慮。」
王醫生苦笑一聲:「但那種病連首都大醫院都沒見過,怎麼可能治得好?」
「沒幾年,小龍那娃娃就死了,」他的目光飄向窗外,「接著寡婦就瘋了————」
「嫂子瘋了?」鍾鎮野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
王醫生點點頭,從抽屜里又摸出一根煙,但沒點。
「那個假人就是她抱來的。」他用煙指了指後院方向:「那天晚上雷道長陪著她來的,外頭下著大雨。」
他眯起眼睛,仿佛在回憶那天的情景:「她渾身濕透了,卻把那個假人裹得嚴嚴實實,說是怕孩子著涼,非說是自己兒子,逼我給她兒子看病。」
「雷道長嘛,就不停給我使眼色。」
王醫生模仿著當時的表情,眼角抽動了幾下:「意思是讓我配合著演唄?我沒辦法,就假模假樣給假人辦了住院,說在這靜養就好,那女人終於肯走了。」
「那雷哥?」鍾鎮野輕聲問。
王醫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段不規則的節奏:「剛開始,雷道長只是偶爾陪她來一趟看兒子」,還給我塞錢,讓我幫忙圓謊。」
「那個女人也病得越來越厲害。」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最後幾個月,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那個假人,說是她兒子在跟她說話。」
「前倆月,那個女人也死了。」王醫生嘆了口氣,聲音乾巴巴的,「雷道長他也————」
他抬起頭,直視鍾鎮野的眼睛:「雷道長他也瘋了。
寂靜的後院二樓傳來雷驍哼歌的聲音,是一首走調的搖籃曲。
「我和他說,既然你老婆死了,這個假人就收拾了吧。」
王醫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結果雷道長瞪著我說,什麼假人?那是我兒子小龍!」
鍾鎮野感到一陣窒息,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嚨。
「接下來這一兩個月里————」王醫生繼續道,手指不停地擺弄著那根未點燃的煙:「他除了周末,幾乎天天都來,要我開藥、要給兒子」輸液。」
他指了指桌上的處方箋,上邊字跡潦草地寫著幾種常見的維生素,日期卻都是最近的。
「我勸過他。」王醫生搖搖頭,拿手指在自己太陽穴旁畫了個圈:「但那些話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他聽不見,或者說,不願意聽見。」
後院的楊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樹枝拍打著窗戶,發出「啪啪」的聲響。
「其他時候他又正常得很。」王醫生的聲音幾乎要被風聲淹沒:「跟我聊藥材行情,說摩托車零件,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風聲漸歇,診所里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王醫生突然傾身向前,壓低聲音:「既然你說你們是生死兄弟————帶他去大醫院看看吧。」
頓了頓,他咽了一口唾沫,有些艱難地補充道:「或者回道觀找他師兄,看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魔住了。」
鍾鎮野沉默地站著,月光透過窗戶,在他腳邊投下一道慘白的界線。
後院腳步聲響起,雷驍似乎離開了病房,朝這邊走來了。
「別讓他知道我跟你說這些。」王醫生突然急促地說,同時迅速把煙塞回抽屜:「就當————就當給老朋友留點面子。」
鍾鎮野緩緩點頭。
當雷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他已經調整好表情,嘴角甚至掛上了一絲微笑。
「在這呢?聊啥啊?」雷驍笑著問,眼睛亮得出奇。
「瞎聊呢。」鍾鎮野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小龍睡了嗎?」
「睡了睡了。」雷驍搓了搓手,掌心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小孩子就是貪睡「」
門他轉向王醫生,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緊張:「老王,我兒子今天情況怎麼樣?」
王醫生面不改色地翻開病曆本:「挺好的,體溫正常,就是吃得少了點,我讓護士晚上再餵一次。」
「好嘞,我給你結錢。」
雷驍鬆了口氣,掏出手機掃了桌上的二維碼,付過去一個不算大的數字,隨即拍了拍鍾鎮野的肩膀:「走,我請你吃飯去,今天辛苦你了,買這麼多東西。」
鍾鎮野跟著他往外走,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王醫生站在櫃檯後,昏黃的燈光照在他佝僂的背上,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王醫生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神複雜。
摩托車的引擎聲劃破了夜的寂靜。
鍾鎮野坐在后座,看著雷驍挺直的背影,想起病房牆上的那幅蠟筆畫一一三個火柴人手牽著手,站在一顆歪歪扭扭的太陽下面。
夜風很涼,吹得人眼睛發酸。
他悄無聲息地從口袋中摸出手機,點開汪好的聊天框,發了一條消息。
「帶上盼盼,見一面,別讓雷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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