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風過處,唯余蕭蕭
鍾鎮野的腳仍踩在鍾秋菱破碎的胸膛上,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賴以生存的力量正如退潮般飛速流逝,連同這具偷來的、此刻已千瘡百孔的「沈崇山」軀殼,也正不可逆轉地走向衰敗和腐朽。
「呵————呵呵呵————」
深坑底部,傳來鍾秋菱斷斷續續、悽慘至極的笑聲,笑聲中夾雜著無法抑制的哽咽和哭.:「沒了————全沒了————幾·年————幾十年的心血————算·————全都————化為泡影————哈哈哈————嗚嗚嗚————」
她又哭又笑,狀若瘋癲,充滿了功虧一簣的巨大悲哀和絕望。
她身上的黑氣越來越稀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變得乾癟褶皺,頭髮變得枯白稀疏,整個人仿佛被抽乾了精氣神,迅速從一個中年男子的模樣萎縮、老化,轉眼間便如同一個七八十歲、行將就木的枯槁老人,只有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不甘和瘋狂的餘燼,死死盯著鍾鎮野。
鍾鎮野冷漠地看著她完成這最後的蛻變,緩緩收回了腳,後退一步。
他張口,那小蛇化作一道黑光鑽出,飛回林盼盼鎖骨處,重新化為紋身。
鍾鎮野周身那非人的特徵也迅速消退,鱗片、利爪、肉翼盡數收回,恢復了原本的模樣,臉色略顯蒼白,氣息也有些紊亂,但眼神依舊銳利沉靜,整體狀態並無大礙。
林盼盼快步走近,臉上帶著一絲奇異的表情,低聲道:「鍾哥,我能感覺到——鍾採蓮的力量在飛速減弱,她————她快要徹底消散了,她————想借我的口,再和她妹妹說最後幾句話。」
鍾鎮野微微頷首:「可以。」
林盼盼點點頭,閉上雙眼。
幾秒後,她再次睜開時,眼神已變得哀婉而滄桑,正是鍾採蓮。
她看向鍾鎮野,下意識地就要盈盈拜倒,卻被鍾鎮野伸手穩穩托住。「不必跪。」
鍾鎮野的聲音平靜無波。
鍾採蓮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輕聲應道:「是。」
她依言站直,然後緩緩走向坑底那個蜷縮著的、衰老不堪的身影。
她蹲下身,看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布滿皺紋和淚痕的臉,聲音輕柔卻帶著無盡的悲傷:「妹妹————秋菱————」
地上的「沈崇山」艱難地掀開眼皮,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譏諷和恨意。
鍾採蓮繼續說著,語氣充滿了自責和悔恨:「————是姐姐對不起你。當年我只顧著自己光彩,從未真正靜下心來,看看身邊的你————聽聽你心裡的苦。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忽略了你的才華,讓你活在陰影里,受了那麼多委屈,若我當年能多關心你一些,多為你著想一些,或許————或許就不會有後來的種種————是姐姐的錯————」
「呵————假惺惺————」
鍾秋菱的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極度的不屑:「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貓哭耗子!」
鍾採蓮看著她,眼中的哀傷漸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所取代:「是,現在說這些,確實於事無補。但是,秋菱,姐姐對不起你,並不意味著你做的就是對的!」
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決絕:「你錯了!大錯特錯!你對不起我,更對不起你後來那些真心待你的家人!對不起被你害死的飛昂、你的几子、你的兒媳、你的孫兒!你為了私慾,害了那麼多條人命,毀了那麼多家庭!你錯的太多!太離譜了!」
她深吸一口氣,眼淚終於滑落:「我後悔————我既後悔當年沒有好好待你,也後悔————後悔自己如此無用,在你一步步走入歧途、行差踏錯的時候,沒有阻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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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止我?!哈哈哈————」
鍾秋菱發出嘶啞的嘲笑,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說得————真動聽,好像————你真有那個本事一樣!」
就在這時,一旁的鐘鎮野淡淡開口:「這也未必沒有可能。」
鍾採蓮和鍾秋菱同時一怔,看向他。
鍾鎮野目光轉向鍾採蓮,語氣平淡卻篤定:「幾天前,沈永川死的那個晚上,沈家議事廳黑氣沖天。那股力量————是你試圖做些什麼,最後又放棄了吧?」
鍾採蓮身體猛地一顫,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即緩緩低下頭,聲音輕若蚊蚋:「恩公————明察秋毫————竟連這————都知曉。」
「什————什麼意思?!」
坑底的鐘秋菱掙扎著問道,渾濁的眼中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鍾鎮野看向她,解釋道:「這幾日我始終有一個疑問。那晚議事廳群聚,黑氣沖天,顯是有人調動了龐大的怨力。但當時你並不在場,沈家其他人更無此能力,唯一的解釋,便是被封印的鐘採蓮自身,試圖強行做些什麼,引動了力量。」
他目光轉回鍾採蓮:「後來呢?為何放棄?」
鍾採蓮苦笑一聲,眼中滿是悲涼:「是————奴家雖被封印,卻能模糊感知到外界,那幾日奴家感受到力量被大量抽取用於害人,又隱約察覺到妹妹的氣息主導著一切————奴家悲憤交加,確實想過————不惜代價,強行破開封印。」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但奴家擔心的並非自身安危,而是————萬一,萬一這一切真是妹妹所為,奴家強行破封,力量失控反噬,會不會————反而傷了她————奴家————終究狠不下心。」
聽到這裡,鍾秋菱徹底怔住了,臉上的譏諷和瘋狂凝固了,只剩下一種空茫的、無法理解的愕然。
她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鍾鎮野看向她,聲音平靜卻如重錘:「你看,她確實有機會阻止你。就在你以為自己掌控一切的時候。」
短暫的死寂後,鍾秋菱猛地爆發出來,她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又哭又笑,眼淚混著血沫從眼角滑落,聲音嘶啞地尖叫道:「那是她自己廢物!是她自己婦人之仁!是她自己還念著那可笑的姐妹情!愚蠢!迂腐!活該!這一切————這一切和我有什麼關係!和我有什麼關係!!!」
「是的。」
鍾鎮野緩緩點頭,眼神冰冷如霜:「這一切,都已經和你沒關係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腳精準地踩在「沈崇山」那枯瘦脆弱的脖頸上。
「話,都說完了。」
腳下微微用力。
咔嚓!
一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沈崇山」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臉上那混合著瘋狂、不甘、譏諷、
淚痕的複雜表情瞬間凝固,最後一絲生機徹底斷絕。
鍾秋菱的氣息,連同她竊取來的一切,終於煙消雲散。
這時,汪好才慢悠悠地從院牆陰影處踱步回來,手裡還把玩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草梗,她瞥了一眼坑底的屍體,挑眉道:「喲,這就打殺完了?徹底結束了?」
鍾鎮野收回腳,點了點頭:「嗯。你那邊怎麼樣?」
汪好聳聳肩:「還能怎樣?跟沈永暢那傻小子大概交待了一下,讓他儘量把這事壓下去,別搞得滿城風雨。另外嘛————」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不是痴迷道法仙術麼?我隨手默了《三皇經》里兩三個最基礎、最沒威力的小符籙給他,又隨口胡謅了幾句清靜無為、
性命雙修」的入門心法糊弄他。他要真有那份靜心和悟性,照著練練,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或許有點用,想飛天遁地?下輩子吧。」
鍾鎮野聞言,不禁失笑。
兩三個戲法級別的小符,確實掀不起風浪。倒是那道家正宗的性命雙修之理,雖是入門,卻也是正道根基,若沈永暢真能靜心修行,於他而言確是福非禍。
這時,汪好目光轉向一旁的林盼盼,只見她周身那淡淡的哀婉黑氣正迅速消散,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澈,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帶著些許脫力後的疲憊。
汪好笑道:「盼盼也完事兒了?」
林盼盼揉了揉額角,語氣帶著點無奈:「唉,結果我啥也沒幹,就光給人當傳聲筒了————」
汪好哈哈一笑,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哪有!你可是最重要的一環!是最可愛的傳聲筒!沒了你,這齣戲可唱不完!」
「對了。」
她看向鍾鎮野:「在那個黑霧中,鍾秋菱和你聊了什麼?」
鍾鎮野想了想,把這兩姐妹的來龍去脈大致說了一遍,汪好聽得腦袋直搖。
「狗血,實在是狗血。」
她扶著額頭道:「很多年,沒有看過這麼狗血的故事了。
話音未落—
轟隆隆!
他們腳下地面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微微震動起來,仿佛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地底深處坍塌!
緊接著,不遠處的議事廳旁邊,一片地面猛地向下塌陷下去,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而這塌陷如同連鎖反應,一路向著西北角沈家祖墳的方向快速蔓延而去。
顯然,那條用來封印鍾採蓮的邪惡密道,隨著核心的消亡,也終於走到了盡頭,開始徹底崩潰。
鍾鎮野看著這景象,淡淡一笑:「可惜了,折騰這麼久,最後還是沒找到這個副本所謂的關鍵NPC,沒能觸發那認可度。」
汪好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我猜啊,關鍵NPC壓根就是鍾秋菱本人!你想啊,我們剛來那天,大夫人就說沈老爺在外,但其實這傢伙一直藏在附近窺伺對不對?要是我們第一天就能把她揪出來,或許整個劇情走向就完全不同了。」
林盼盼小聲嘀咕:「這————這難度也太大了吧?完全不按線索來呀。」
鍾鎮野笑了笑:「這也只是汪姐的猜測,做不得准。退一步講,就算鍾秋菱是關鍵NPC,如今她已死,我們這一次————終究也沒能改變既定的歷史軌跡。」
汪好猛地一拍腦門,恍然道:「是哦!要是按這個說法,那我剛才給沈永暢符籙心法,豈不是白費功夫,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林盼盼卻輕輕搖頭,語氣肯定地說:「我覺得————關鍵NPC肯定不是鍾秋菱。
一定另有其人,只是我們還沒發現————」
鍾鎮野擺擺手,打斷了她們的猜測:「好了,別瞎猜了。等出了副本,一切自然見分曉。」
說話間,遠處密道坍塌的動靜越來越大,甚至牽連得路徑上的兩三間房舍都歪斜倒塌,沈宅內驚呼四起,許多家丁僕人驚慌失措地舉著火把跑出來查看,亂成一團。
而與此同時,血色的系統提示,無聲地灼燒在三人的視網膜上:
【金刀斬斷連心線,換蟒袍,盡把至親拋。填得欲壑千丈深,寒夜裡,獨對永宵。】
【孽鏡台前終須報,笑此生,黃梁炊未熟。孤影空庭無人問,風過處,唯余蕭蕭。】
【副本《歌者》通關,開始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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