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弱者
渾身繚繞著稀薄卻哀婉黑氣的林盼盼————或者說,是鍾採蓮,緩緩靠近了過來。
她停在鍾鎮野身側,用林盼盼的身體,略顯生疏卻又無比鄭重地,對著鍾鎮野微微屈膝,行了一個充滿古意的福禮。
隨後,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鍾鎮野的手臂,極其複雜地看向被死死扼住喉嚨、面色紫脹卻仍在掙扎的「沈崇山」。
那目光中,有刻骨的怨,有錐心的痛,有漫長的禁帶來的絕望,但更深處的,卻是一種無法割捨的血脈牽連帶來的悲涼與不解。
「妹妹————」
一個帶著劇烈顫抖和哽咽的聲音,從林盼盼的口中艱難地擠出,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淚水般的哀傷:「秋菱————收手吧————我們————我們本是這世上最親的人啊————為何————為何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啊————」
「沈崇山」的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怪笑,鍾秋菱那尖銳、刻薄又充滿無盡鄙夷的聲音硬生生擠了出來,打斷了她:「收手?最親的人?鍾採蓮!收起你這套令我作嘔了一輩子的腔調!」
她的聲音因被扼制而扭曲,卻更加刺耳:「從小到大!所有人的眼裡都只有你!爹娘誇你聰慧伶俐,鄰居贊你貌美心善,連路過的小販都願意多給你一塊糖!就因為你有一張會說的嘴,有一副能唱出百靈鳥叫聲的嗓子!而我呢?!」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積壓數十年的怨毒:「我就像個影子!一個跟在你這輪明月旁邊的、灰撲撲的啞巴影子!他們看我的眼神,除了憐憫就是嫌棄!
連你!我的好姐姐!你對我那點可憐的好」,也不過是施捨!是襯托你善良大度的工具!你何時真正平等地看過我一眼?!姐妹?我呸!我恨不得從來沒有你這個姐姐!」
「不是的!秋菱!不是這樣的!」
鍾採蓮的聲音通過林盼盼的身體發出,充滿了痛苦和急切:「我從未那樣想過!我教你識字,給你買新頭花,夜裡偷偷分點心給你————我————」
「那有什麼用?!」
鍾秋菱厲聲尖叫,徹底撕破了臉:「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就能彌補我因為你而承受的所有不公嗎?!就能讓我變得和你一樣完美」嗎?!不能!只要你在一天,我就永遠是被忽略、被遺忘的那個!所以,我拿走你的一切,天經地義!那是你欠我的!是你和這個世道欠我的!」
她瘋狂地掙扎著,眼神怨毒地釘在「林盼盼」身上:「看看你現在!就算被我釘在牆上幾十年,抽乾了骨髓,吸盡了怨氣,還是這副哭哭啼啼、搖尾乞憐的廢物模樣!真是爛泥扶不上牆!難怪活該被我踩在腳下!你就只配永遠爛在黑暗裡,用你的悲慘來證明我的成功!」
鍾採蓮似乎被這誅心之言徹底擊垮,通過林盼盼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周身的哀婉黑氣都變得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潰散。
她再也說不出任何辯解的話,只剩下無盡的悲泣。
鍾秋菱見她這副模樣,積壓的怒火和鄙夷達到了頂點,她猛地轉頭看向鍾鎮野,眼中是徹底的瘋狂和決絕,嘶聲力竭地吼道:「你想讓我替她解封?哈哈哈!你做夢!」
「當初我把她釘死在牆上的時候,用的就是絕戶計!那個封印從裡到外,每一個符咒,每一根棺材釘,都是為了讓她永世不得超生!根本沒有留下任何解脫的後路!我就是要她永遠做我的力量源泉,永遠活在地獄裡!這就是她欠我的!!」
伴隨著這惡毒的宣告,她開始不顧一切地、瘋狂地壓榨抽取鍾採蓮的力量!
一股遠超之前任何一次、如同火山爆發般的狂暴怨氣,混合著鍾秋菱本身的邪異魂力,猛地從「沈崇山」七竅中噴涌而出!
轟—!
這股力量是如此狂暴,以至於鍾鎮野那凝聚殺意的鉗制竟被硬生生沖開!
他被這股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向後滑退數步,地面上留下兩道清晰的劃痕。
而眼前的「沈崇山」,身體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聲,仿佛骨骼都在重塑!
他的面容在黑氣翻湧中劇烈扭曲,皮膚變得詭異的光滑細膩,男性粗獷的輪廓迅速柔化,甚至透出幾分女相的嫵媚,喉結消失,體型也似乎在不自然地收縮變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男身女相、邪異到極點的恐怖狀態。
霎時間,磅礴而混亂的怨力風暴以其為中心肆虐開來!
「礙事的!統統都去死!!」
鍾秋菱的聲音變得尖利扭曲,完全陷入了癲狂的殺意之中,她猛地鎖定鍾鎮野,化作一道裹挾著毀滅能量的黑色颶風,猛撲過來!
鍾鎮野眼神一凜,迅速對汪好道:「帶他們退到安全距離!穩住外面沈家的人,別讓任何人進來添亂!」
汪好反應極快,立刻護著驚駭欲絕的沈家姐弟退向院牆角落。
鍾鎮野又對那黑氣不穩的「林盼盼」道:「鍾姑娘,帶你寄宿的身體退遠,護好她。」
鍾採蓮控制的林盼盼身體擔憂地望了他一眼,最終還是依言,操控著身體踉蹌退後。
下一秒,癲狂的鐘秋菱已經殺到!
戰鬥再次爆發,但畫風截然不同!
鍾秋菱徹底放棄了任何技巧和章法,純粹憑藉著從鍾採蓮那裡瘋狂抽取來的、近乎無窮無盡的龐大怨力,進行最野蠻、最狂暴的進攻!
她的速度快的只剩殘影,力量大到每一次揮爪、每一次衝撞都帶出恐怖的音爆,將地面砸出一個個深坑,廊柱被輕易撞斷,碎石四濺!
她甚至不再凝聚鬼影或幻象,而是將怨力直接附著在雙臂上,化作兩隻猙獰巨大的鬼爪,帶著撕裂一切的惡念,瘋狂地向鍾鎮野抓撓撕扯!
鍾鎮野面色沉靜,將畲家拳的剛猛、爆烈、短促精準的特點發揮到了極致。
他身形如游龍,在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穿梭閃避,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
格擋時,手臂如鐵鑄,蘊含著殺意與隱隱雷光,將鬼爪震開;反擊時,拳、
掌、肘、膝皆化為利器,角度刁鑽,發力爆烈,每一次擊中,都發出沉悶如擊敗革的巨響,雷光炸裂,淨化掉大片的怨力黑氣。
他的戰鬥風格高效、凌厲,充滿了一種近乎藝術般的暴力美學,與鍾秋菱那完全依靠力量堆砌的瘋狂打法形成鮮明對比。
然而,鍾秋菱的力量仿佛真的沒有盡頭,而且越來越狂暴,越來越失去理智!
沈崇山的身體表面開始龜裂,如同即將破碎的瓷器,毛細血管大量破裂,使其看起來像一個血人,但鍾秋菱毫不在乎,攻擊反而更加瘋狂,只想將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轟隆!
一次毫無花巧的絕對力量碰撞,鍾秋菱凝聚全部怨力的一爪,狼狠砸在鍾鎮野交叉格擋的雙臂上!
這一次,鍾鎮野竟未能完全卸力,被那純粹由龐大怨力堆砌起來的恐怖力量砸得雙腳離地,向後倒飛出去,接連撞斷了兩根殘存的廊柱,才重重落地,又滑出數米遠,地面被犁開一道溝壑。
他單膝跪地,喉頭一甜,一絲鮮血終於從嘴角溢出。
「哈哈哈!!」
鍾秋菱發出癲狂得意的大笑,扭曲的臉上滿是快意和殘忍,:「你不是說我們之間有如天塹嗎?!你不是高高在上嗎?!再來啊!看我今天不把你一寸寸捏碎,讓你跪在地上求饒!」
鍾鎮野抹去嘴角的血跡,緩緩站起身,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反而異常平靜。
他轉頭看向被鍾採蓮附身、正擔憂望來的林盼盼,平靜地開口:「鍾姑娘,可以了,離開盼盼的身體,回歸你本體的所在吧。你很快————就能獲得真正的解脫了。」
鍾採蓮聞言一怔,眼中閃過茫然、期待和一絲恐懼,但看到鍾鎮野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她還是恭敬地應道:「是————恩公。」
隨後,只見林盼盼身體劇烈一顫,周身的哀婉黑氣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斂、剝離,最終徹底消失。
林盼盼的眼神恢復了清明,變回了她自己,虛弱地癱坐在地。而一道極其淡薄、幾乎看不見的女子虛影,向著宅院西北角的方向飄散而去。
鍾秋菱還在狂笑:「死到臨頭還在裝神弄鬼!你以為這樣就能扭轉局面嗎?!等我殺了你,再把那個廢物重新封回去!!」
鍾鎮野看向她,淡淡道:「你知道嗎?我有很多次機會可以殺了你。之所以沒那麼做,只是因為你說————鍾採蓮的封印無解。」
他頓了頓,看著鍾秋菱微微變化的臉色,繼續道:「但在那密道里,我看得很清楚。因為你們長年累月地抽取,封印她的那些東西,早已被怨力侵蝕得千瘡百孔,搖搖欲墜。剛才你不顧一切地瘋狂抽取————現在這個時候,那裡的封印,恐怕已經————快要徹底崩潰了吧?」
鍾秋菱臉上的癲狂笑容間僵住,瞳孔猛地收縮,失聲道:「你————你說什麼?!」
鍾鎮野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你不會————自從把她釘在那裡之後,就再也沒敢去看過吧?也是————做了這麼虧心的事,怎麼有臉再去見她呢?」
「胡說八道!!」
鍾秋菱被徹底激怒,恐懼和憤怒讓她徹底瘋狂:「就算如此!我也能在她出來之前先殺了你!然後再把她重新封回去!!」
她尖叫著,將所有能調動的怨力凝聚於雙手,黑氣如同實質的墨汁般翻滾,就要發出最後一擊!
「盼盼,小蛇。」
鍾鎮野突然開口。
剛剛恢復清明的林盼盼毫不遲疑,心念一動,衣領處黑光一閃,那小蛇如同一道黑色閃電,瞬間鑽入了鍾鎮野微微張開的嘴裡!
「呃啊——!」
鍾鎮野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
他的皮膚下仿佛有無數條小蛇在瘋狂遊走,脖頸處鼓起扭曲駭人的紋路。
他的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伸長,化作鋒利的爪!眼角滲出暗紅色的血絲,瞳孔劇烈收縮,最終化作冰冷的野獸般的豎瞳!
最可怕的是他的後背一脊椎骨節節突起,將衣服撐出尖銳的輪廓,隨後,伴隨著布帛撕裂的聲響,一對覆蓋著黑色薄膜、猙獰有力的肉翼,轟然展開!
一股遠比鍾秋菱依靠抽取得來的力量更加原始、更加暴戾、更加恐怖的氣息,從鍾鎮野身上爆發出來!
下一秒,戰鬥再次開始,但形勢徹底逆轉!
鍾秋菱還在癲狂大笑,嘲諷的話語尚未完全出口咻——!
一道模糊的黑影以遠超她視覺捕捉極限的速度,撕裂空氣,瞬間出現在她面前!正是徹底解放了小蛇力量的鐘鎮野!
他背後的猙獰肉翼只是微微一振,帶來的爆發速度便已超越了物理常識!
鍾秋菱瞳孔驟縮,臉上的狂笑瞬間僵住,化為極致的驚駭!
她本能地雙臂交叉護在身前,磅礴的怨力黑氣瘋狂湧出,試圖凝聚成一面厚重的護盾!然而一撕拉——!!!
一聲令人牙酸的、如同布帛被強行撕裂的巨響炸開!
鍾鎮野那已經完全化為漆黑利爪的右手,只是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探一扯,那凝聚了鍾秋菱大量怨力的黑氣護盾,竟如同脆弱的黑紙般,被硬生生撕開一個巨大的豁口!
逸散的黑氣發出悽厲的尖嘯,仿佛有生命般掙扎扭動,卻被爪尖繚繞的更加凶戾的血色殺意瞬間碾碎、淨化!
鍾秋菱被這股蠻橫到極致的力量震得雙臂發麻,氣血翻湧,跟蹌後退,她尖嘯一聲,身形猛地模糊,試圖憑藉怨力加持的鬼魅速度拉開距離,同時雙手瘋狂舞動,一道道凝練如黑色標槍的怨氣激射而出,從四面八方刺向鍾鎮野!
但她的速度,在鍾鎮野那對微微扇動的肉翼面前,慢得如同兒戲。
鍾鎮野甚至沒有做出大幅度的閃避動作,背後的肉翼只是極其細微地調整了幾個角度,他的身體便如同鬼魅般在空中留下幾道曲折的殘影,精準無比地讓所有怨氣標槍以毫釐之差擦身而過。
下一秒,他背後的肉翼猛地一扇!
轟!
音爆聲炸響!
他瞬間消失,再次出現時,已如瞬移般緊貼到正在疾退的鐘秋菱身側!
他左臂那覆蓋著細密黑色鱗片的猙獰翅膀邊緣,如同最鋒利的戰斧,帶著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攔腰橫斬而去!
鍾秋菱亡魂大冒,尖叫著將剩餘的所有怨力瘋狂向下壓縮,形成一道凝實的黑色屏障格擋!
砰—咔嚓!
翼翅斬擊之下,那凝實的屏障如同玻璃般應聲碎裂!
巨大的衝擊力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鍾秋菱如同被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中,整個人側向橫飛出去,鮮血狂噴。
她尚未落地,鍾鎮野的身影再次如同附骨之疽般出現在她飛行的軌跡上方,右腳高高抬起,腳踝處肌肉賁張,覆蓋的角質層閃爍著金屬般的黑光,隨即如同戰斧般狠狠劈落!
轟隆!!
鍾秋菱被這一腳直接踩得改變了方向,如同隕石般垂直砸向地面!
剎那間,堅固的青石板轟然炸開一個深坑,碎石煙塵沖天而起。
深坑中,鍾秋菱掙扎著想要爬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瘋狂。
她雙手猛地一拍地面,無數由怨力凝聚的、漆黑冰冷的符文鎖鏈如同毒蛇般從地下鑽出,纏繞向鍾鎮野的雙腿,鎖鏈上浮現出痛苦扭曲的人臉,發出直刺靈魂的哀嚎!
這是她壓箱底的束縛邪術!
鍾鎮野低頭看了一眼,眼中血色的豎瞳沒有絲毫波動。
他甚至沒有去掙脫,只是周身那沸騰如熔岩的凶戾殺意猛地向外一擴!
嗤嗤嗤嗤——!
那些怨力鎖鏈在接觸到這實質般殺意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克星,上面的痛苦人臉發出更加悽厲的慘叫,隨即連同鎖鏈本身一起,迅速消融、汽化,連一秒都沒能撐住。
「不————不可能!!」
坑底的鐘秋菱發出絕望的嘶吼。
煙塵中,鍾鎮野緩緩降落在深坑邊緣,背後的肉翼投下巨大的陰影,將坑底的鐘秋菱完全籠罩。
他一步一步,走下坑底的斜坡,腳步沉穩,如同死神降臨。
鍾秋菱尖叫著,將最後殘存的、也是最為精純的一股本命怨力凝聚於右拳,拳頭變得漆黑如墨,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帶著她最後的瘋狂和絕望,轟向鍾鎮野的面門。
鍾鎮野不閃不避,覆蓋著黑色鱗片的利爪同樣握拳,沒有動用任何技巧,只是將絕對的力量和殺意凝聚於一點,筆直地迎了上去。
咚!!!
雙拳對撞!沒有能量爆炸,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仿佛敲響了敗亡喪鐘的巨響!
咔嚓————噗!
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鍾秋菱的右拳連同小臂,以詭異的角度扭曲、折斷。
她噴出的鮮血中甚至夾雜著內臟的碎片!
凝聚的最後怨力被絕對的力量強行打散、倒灌回體內,瘋狂破壞著她早已不堪重負的經脈和這具瀕臨崩潰的肉身!
她顫抖著、驚懼著,眼中的瘋狂和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鍾鎮野上前一步,抬起右腳,那覆蓋著角質和鱗片的腳,帶著千鈞之力,狠狼地踩踏在她破碎的胸膛上!
轟!
腳下的地面再次凹陷!
鍾秋菱的身體被死死地踩進坑底,深陷在碎石和泥土之中,再也動彈不得。
洶湧的黑氣如同潰堤的洪水,瘋狂地從她身體的裂痕中逸散而出,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稀薄————這意味著另一端的力量源泉,正在徹底枯竭。
這也意味著————封印的另一端,鍾採蓮,即將破困而出。
鍾鎮野低下頭,血色豎瞳冰冷地俯視著腳下這具迅速衰敗、面目全非的軀體。
鍾鎮野低頭,看著腳下這具迅速衰敗、面目全非的軀體,冷冷一笑:「到頭來,你也只是個弱者。」
「一個從頭到尾,都只會偷、只會搶、只會躲在別人力量背後的————」
「可憐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