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弟弟的蹤跡
鍾鎮野從來沒有想過,會這麼突然地,聽到關於自己弟弟的事。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
比如,經過自己的調查、發現了某些線索,順藤摸瓜,最終找到一些相關碎片。
比如,自己家裡的事和詭怨迴廊有關,所以自己或許會在遊戲中發現弟弟的行蹤,甚至可能弟弟也是某個玩家,自己突然在遊戲裡遇上他。
又比如————
但他從來沒想過,會這麼突然地,在汪好嘴裡,就這麼聽見了弟弟的名字。
鍾鎮野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震驚、茫然、難以置信和某種深埋心底的痛楚被驟然掀開的呆滯。
他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閃電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擴散,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汪好看到他這副模樣,眼神中的最後一絲不確定也煙消雲散。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飄忽:「真的是他啊————」
鍾鎮野足足用了近十秒鐘,才從那巨大的衝擊中勉強回過神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剛從水下掙扎而出,手指下意識地用力抓住冰冷的金屬欄杆,他轉過頭,眺望著遠處東陽市星星點點的璀璨夜景,試圖從那片熟悉的繁華中汲取一絲鎮定,但聲音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這是怎麼回事?我弟弟他————鎮邪————他和連家有關?」
汪好搖搖頭,語氣凝重:「不僅是和連家有關。這件事,和我們汪家也脫不了干係。」
鍾鎮野猛地轉回頭,向她投去一個銳利而充滿疑問的眼神。
汪好沒有賣關子,直接解釋道:「之前我爸就覺得有些奇怪。這次連家來勢洶洶,手段激烈得反常。我們兩家雖然素有血仇,但他們以往針對我們汪家的行動,大多是一些精準、突然的暗殺或破壞,做一票就走,儘量不擴大事態,避免正面衝突。畢竟我們汪家現在勢力龐大,而他們主要根基在國外,硬碰硬對他們沒好處。」
她頓了頓,眉頭緊緊蹙起,繼續道:「但這一次,他們的行為模式完全變了。」
「先是找到汪辰那個蠢貨合作,試圖對我不利;接著又炸了體育場,並不惜派出大量人手強攻;甚至在我們家已經對他們進行了一系列報復打擊、讓他們損失慘重之後,他們還敢直接找上你,又是設局綁架,又是調動精銳圍殺————」
汪好總結道:「這種不計後果、近乎瘋狂的鬧騰程度和投入的資源,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以往的行事準則和底線。」
鍾鎮野靜靜地聽著,海風吹拂著他的發梢,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深沉。
他輕聲問:「他們這樣做————是和我弟弟有關?」
汪好沉重地點了點頭。她將自己的手機解鎖,調出一段視頻,遞到了鍾鎮野面前:
你看這個。」
鍾鎮野接過手機,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屏幕時,甚至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播放鍵。
視頻畫面跳了出來。
這是一段監控錄像,拍攝環境似乎是一個極其隱秘的場所,光線昏暗,像素不算清晰,帶著很多噪點。
畫面中,似乎是一個充滿未來科技感的實驗室,各種精密的儀器和閃爍著幽光的屏幕隱約可見。
然而,此刻這個實驗室卻如同地獄—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有的已經一動不動,有的還在微弱地抽搐,鮮血染紅了銀白色的地板,濺得到處都是,場面極其慘烈。
隨後,一個穿著黑色緊身作戰服、身形勻稱挺拔的男人,緩步走進了監控畫面的中心。
男人臉上戴著一個沒有任何花紋的純白色面具,遮住了容貌,他的手上則提著一把狹長的、沾滿了粘稠血液的戰術直刀,他步伐從容,甚至帶著一絲閒庭信步般的優雅,在屍山血海中巡視著。
他偶爾會停下腳步,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人,似乎在確認是否死亡,當發現某個重傷未死的人發出微弱的呻吟時,他會毫不猶豫地俯下身,精準而冷酷地補上一刀,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猶豫,仿佛不是在終結生命,而是在完成一件稀鬆平常的工作。
看到這裡,鍾鎮野握著手機的手背已經不受控制地暴起了青筋,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他周身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一種冰冷的、壓抑的憤怒和痛苦在他眼底積聚。
汪好在一旁看著他驟然變化的側臉和緊繃的身體,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既有擔憂,也有一絲不忍。
視頻還在繼續。
那個戴白面具的黑衣男人在補完一刀後,忽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他猛地轉過頭,視線精準地向上,直直地「看」向了隱藏的監控攝像頭方向!
然後,在鍾鎮野和汪好的注視下,他緩緩抬起沾著血的手,伸向自己的臉,動作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摘下了那個純白色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張年輕、英俊、甚至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臉龐,並且————與鍾鎮野,足有八九分相似。
隨後,他看著監控攝像頭,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極其溫柔、甚至有些靦腆羞澀的笑容!
當看到監控畫面中那張雖然不算極度清晰、卻無比熟悉的臉時,鍾鎮野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剎那間,一股狂暴到幾乎實質化的猩紅殺意不受控制地從他體內轟然爆發出來!
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海風仿佛都被這股恐怖的意志撕裂、凍結,金屬欄杆在他手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你————收一收————殺意————」
身旁傳來汪好艱難而急促的聲音,她臉色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顯然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恐怖殺意壓迫得極其難受。
鍾鎮野猛地一怔,這才從那股幾乎要吞噬理智的暴怒中驚醒過來。
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將那沸騰的殺意一點點壓回體內,重新收斂起來。
「對不住。」
他聲音沙啞地道歉,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汪好這才緩過氣來,心有餘悸地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線條,眼神中帶著一絲心疼,輕聲問道:「這————這就是你弟弟,鍾鎮邪?」
鍾鎮野閉上雙眼,濃密的睫毛微微顫抖,喉結滾動了一下,極其艱難地點了點頭。
過了好幾秒,他才重新睜開眼,眼底的血色已經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痛楚。
他聲音低沉地問:「但這個監控————是在哪裡?你們又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
汪好從他手中拿回手機,關掉了那令人不適的畫面,聲音依舊很輕,仿佛怕驚擾到什麼:「監控里的地方,是連家設在國外的一個高度保密的私人實驗室。他們知道我們汪家一直在收集和研究各種煞物」,過去也沒少從我們手裡或偷或搶,弄到過一些東西。這個實驗室,就是他們用來秘密研究那些煞物的。」
鍾鎮野沒有睜眼,只是抬手,輕輕摘下了眼鏡,用指尖用力揉著劇烈跳動的眉心,試圖緩解那陣陣襲來的頭痛:「所以,發生這場————屠殺之後,連家就開始瘋狂調查這個兇手————可是,這怎麼會和你們汪家扯上關係?」
汪好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和諷刺:「因為你弟弟,在離開現場前,用死者的血,在實驗室最顯眼的牆壁上,清晰地寫下了他的名字——鍾鎮邪。」
鍾鎮野聽了,只覺得太陽穴猛地一跳,一陣尖銳的刺痛襲來。
汪好繼續道:「連家自然動用了所有力量去調查鍾鎮邪」這個名字。但詭異的是,他們發現這個名字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查不到任何有價值的記錄,戶籍、檔案、出入境、甚至暗網————全都一片空白。就好像「鍾鎮邪」這個人,從來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樣。」
「所以,他們換了思路,開始全力修復和增強這段唯一拍到了兇手正臉的監控畫面,試圖通過人臉識別技術來尋找線索————」
鍾鎮野聽到這裡,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眼底滿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種宿命般的無力感,接著說道:「然後————他們就查到了我。」
汪好沉重地點了點頭:「是的,雖然監控畫面不算特別清晰,你們兄弟倆的面容細看之下也有些許差異,但這種程度的相似度,已經足夠引起連家的高度懷疑了。更何況,你叫鍾鎮野————那麼,鍾鎮邪」這個名字,在他們看來,完全可以是一個故意用來混淆視聽、挑釁或者代表某種身份的化名或代號。」
鍾鎮野接過了她的話,聲音低沉而沙啞:「他們查到了我,同時又發現我竟然和汪家關係匪淺,甚至還是汪家特編外勤隊的隊長————他們自然而然就會認為,那個屠了他們實驗室的兇手就是我,而我,是受了你們汪家的指使。」
汪好再次點頭,語氣肯定:「就是因為得出了這個結論,連家這次的報復才會如此不計代價、如此瘋狂。那個實驗室里有他們好幾個核心的研究人員和重要的項目負責人,損失極其慘重。他們將這視為汪家主動撕破臉皮、正式全面開戰的信號。」
鍾鎮野用力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腔里的憋悶和痛苦都傾吐出來。
他慢慢地把眼鏡戴回鼻樑上,冰涼的鏡片似乎讓他冷靜了一些:「這麼說————是我弟弟,跑到國外,故意屠了連家一個重要的實驗室,還留下名字————他的目的,就是為了挑起連家和汪家的全面戰爭?」
汪好沉吟道:「不管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至少從結果上看,確實如此。」
說完,她伸出手,輕輕按在鍾鎮野緊繃的小臂上,語氣帶著關切和提醒:「你要冷靜一點。關於你弟弟的事,連家目前知道的其實也不多,最重要的是,你是向遊戲系統申請過強制契約的,必須按時放人,你不能因為一時衝動,現在就跑去對連婉做什麼,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鍾鎮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放心,我知道輕重。」
汪好面色也有些無奈,補充道:「另外,據連婉透露,實驗室被屠這件事發生的時間,差不多正好就是我們第一次進入《詭怨迴廊》副本之後沒多久。這個時間點拿捏得太准了,你弟弟,一定和這個遊戲————有著某種我們還不清楚的聯繫。」
鍾鎮野再次深深吐出一口氣,海風吹散了他的嘆息:「我知道————這件事,恐怕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
他頓了頓,轉而問道:「那麼,汪家————伯父他接下來是怎麼打算的?」
汪好很直接地回答道:「我爸認為,既然連家已經單方面認為我們全面開戰,並且先下了死手,那我們汪家也沒必要再留任何情面。他會讓這些敢踏入東陽地界的連家人————
有來無回。
她話鋒一轉,看著鍾鎮野的雙眼,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不過,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
鍾鎮野微微蹙眉,看向她:「什麼話?」
汪好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之後你再遇見連家的人,尤其是他們的高層,或者在某些特殊場合————就說,屠殺他們海外實驗室的事,就是你做的。」
鍾鎮野一怔,眼中閃過愕然:「為什麼?為什麼要我承認?」
汪好搖搖頭,眉頭也輕輕蹙起:「具體原因我也不太清楚,我爸沒有詳細解釋。或許————他也是想借這次的勢,將計就計,布一個更大的局?」
鍾鎮野沉默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欄杆,陷入了沉思。
汪好看著他,繼續傳達父親的意思:「另外,我爸還說,他上次答應過你,會處理好連家的事,不會讓他們再給我們造成實質性的危險。這次讓你被捲入並遭遇圍殺,是他的失誤和失職。所以————他會補償你。」
鍾鎮野從沉思中回過神,挑了挑眉:「補償我?補償什麼?」
汪好說道:「上次我爸答應你,你家人的事,汪家只能幫忙留意,但不能保證什麼,也無法投入過多資源。但這一次,因為你弟弟故意挑起了汪、連兩家的戰爭,事情的性質變了。接下來,汪家會動用所有能動用的資源和渠道,暗中全力調查你弟弟鍾鎮邪的去向和一切相關信息。」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而且,我爸親口承諾,如果找到了他,汪家不會擅自處置他,會第一時間把他————帶來見你。」
鍾鎮野聽了這番話,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意外或驚喜的表情,反而微微皺起了眉頭,心中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沉默片刻後,他有些擔憂地說:「我弟弟————他現在明顯已經不是正常的狀態了。他做出這種事,心思難測,實力恐怕也極其危險。你們家調查和接觸他的時候,也一定要小心。」
汪好聞言,展顏一笑,試圖驅散有些凝重的氣氛:「放心吧!我爸的手段和能量,你又不是沒見識過,他既然敢承諾,就一定有他的把握和安排,你就不用太擔心了。」
鍾鎮野也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那行————今天也晚了,這些信息量有點大,我需要時間消化一下,你也早點休息吧,馬上新副本的消息就要來了。」
汪好拍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了一些:「放寬心吧有消息總比沒消息要好,不是嗎?
至少現在我們知道了方向。」
鍾鎮野微笑著「嗯」了一聲。
汪好沖他揮了揮手,轉身離開了甲板,身影消失在通往船艙的走廊拐角。
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遠去,鍾鎮野臉上的那點勉強維持的笑容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獨自倚靠在冰冷的欄杆上,眺望著眼前無盡的黑夜和遠處東陽市那片璀璨卻陌生的燈火,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拂著他的臉龐,卻吹不散他心頭那越聚越濃、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陰影。
他隱隱感覺到,一團巨大而看不見的迷霧,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自己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