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仇(上)
午後熾烈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影,斑駁地灑在大槐村破敗的廢墟之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草木清香、未散盡的血腥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災後餘生的燥熱與沉寂。
鍾鎮野一行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終於回到了這片暫時的落腳點。
村口,那棵被雷劈裂、已然枯死的老槐樹下,蘇婉正斜倚著焦黑的樹幹,手裡拿著一圈不知從哪找來的彩色毛線,靈巧的手指翻動著,玩著翻花繩。
見到鍾鎮野他們歸來,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線,起身迎了上來,眼波流轉,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語氣帶著一絲關切:「回來了?都沒事吧?」
她的目光尤其在鍾鎮野曾經被捅穿的胸口處多停留了一瞬。
鍾鎮野沖她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絲疲憊後的鬆弛:「我們沒事,蘇婉姐,你還好吧?之前你被啞王爺的力量擊中,我著實嚇了一跳。」
蘇婉嫵媚一笑,擺了擺手:「沒事兒,一點小傷,慧明大師很快就給治好了————這哪能怪你們?誰知道那個啞王爺隔著那麼老遠還能有那種鬼手段?倒是你們,動靜鬧得可不小,怎麼樣,還順利嗎?」
汪好接口道:「備足了藥,就沒什麼好怕的,大師呢?他那邊情況如何?」
蘇婉朝村子深處一個相對完整的院落偏了偏頭:「我們倆費了不少功夫,總算把帶回來的所有女人身上的惑心香」和離魂咒」都給解了,不過她們神魂受損太重,一直昏迷不醒,大師說需要誦經為她們安神定魂,正在那邊忙活呢。」
鍾鎮野點點頭:「好,辛苦你們了,大家都消耗不小,抓緊時間休息,恢復狀態。」
蘇婉眨了眨眼,看向啞口嶺村的方向,好奇地問:「誤,那些村民,還有那個打不死的啞王爺法身呢?他們居然沒追來?」
鍾鎮野目光微微一凝,語氣沉穩:「那個啞王爺的力量,似乎受到某種限制,無法遠離啞口嶺村的範圍,至少他的本體或法身不能輕易離開,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好消息。至於那些村民————」
他冷笑一聲:「沒了啞王爺撐腰,不過是一群仗勢欺人、色厲內荏的土雞瓦狗,他們若真敢追出村來,反倒是自尋死路。」
汪好補充道:「話雖如此,還是不能大意,替影秸我還多準備了兩個,現在就去放在外圍關鍵位置警戒,若有敵人摸進來破壞了替身,我們也能第一時間知曉。」
「好,有勞汪姐。」鍾鎮野同意道。
安排完警戒,鍾鎮野轉向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後、眼神複雜的吳笑笑,聲音放緩了些:「笑笑,跟我來,我帶你去看看那些女人,也把你想問的問題,都弄清楚。」
吳笑笑抿了抿唇,低低應了一聲:「是,師父。」
「等等。」
就在這時,一旁的蘇婉忽然開口問道:「我可以一起嗎?」
鍾鎮野與吳笑笑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蘇婉呵呵一笑,輕聲道:「我畢竟也是曾經一起被抓的人,曾和她們關在一個屋子裡,說不定我也能起到作用呢?」
「行,那蘇婉姐,你一起來吧。」鍾鎮野點點頭。
蘇婉腳步輕盈地來到吳笑笑身邊,對她擠了擠眼,吳笑笑目光仍然複雜,但還是對蘇婉感激地點了點頭。
三人穿過殘垣斷壁,來到村子深處那個臨時安置獲救女性的院落。
院子還算寬,地面清掃過,鋪上了乾燥的草墊。
二十多名女子靜靜地躺在草墊上,依舊處於昏迷之中,但臉色比起之前的麻木死寂,已然多了幾分生氣,呼吸也平穩悠長了許多。
慧明大師獨自站在院門口,一手拄著禪杖,一手豎在胸前,雙目微閉,低聲誦念著悠遠平和的佛經。
梵音低沉而莊嚴,帶著一種安撫心靈、驅散陰霾的力量,如同涓涓暖流,緩緩浸潤著整個院落。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
「————阿彌利哆,悉耽婆毗,阿彌利哆,毗迦蘭帝,阿彌利哆,毗迦蘭多————」
「————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
鍾鎮野走近,感覺到一股令人心神寧靜的氣息拂過,連日的殺戮、緊張和疲憊似乎都被這梵音洗滌了幾分。
似是感應到三人到來,慧明的誦經聲緩緩停歇。
他睜開雙眼,轉過身,看到鍾鎮野和吳笑笑,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雙手合十施了一禮:「阿彌陀佛,鍾施主,吳施主,你們總算是有驚無險,平安歸來,見到你們無恙,小僧便安心了。」
鍾鎮野回以一笑,語氣帶著真誠的感謝:「這次也多虧大師及時接應和救治,大師辛苦了,這裡暫時交給我們,您先去休息一下吧。」
慧明並未推辭,點了點頭:「如此也好,若有需要,隨時喚小僧。」
說完,他再次施禮,便拄著禪杖,步履平穩地離開了院子。
慧明走後,院中只剩下草墊上昏迷的女子,以及鍾鎮野、吳笑笑、蘇婉三人,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沉寂。
鍾鎮野的目光掃過地上這些歷盡磨難、終於獲救的女子,最後落在吳笑笑身上,看到她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一有解脫,有憐憫,但更深處的,是那份無法釋懷的疑慮和掙扎。
吳笑笑的目光在眾多昏迷的女子臉上逡巡,最終,定格在了那個體型最為高大健壯、即使在昏迷中也透著一股彪悍氣息的女屠夫身上。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抬手指向她:「這個女人————她和別人都不一樣,她那麼強壯,又被派去看守其他女人,在那個地方————她知道的,一定比別人多。」
鍾鎮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好。」
他走到那個昏迷的女屠夫身邊蹲下。
他注意到她之前在屠宰場激戰中造成的傷口都已經被仔細清理並進行了簡單的包紮,手法乾淨利落,顯然是慧明的手筆。
「大師真是心善————」
鍾鎮野低聲自語了一句,隨即伸出右手拇指,精準地按在女屠夫的人中穴上,緩緩用力。
女屠夫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眉頭緊蹙,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時一片茫然和模糊,逐漸聚焦後,看清了蹲在面前的鐘鎮野和站在他身後、面色冰冷的吳笑笑。
她猛地一驚,下意識地想要坐起身,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痛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隨後,女屠夫驚惶地環顧四周,看到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破敗院落,周圍躺滿了昏迷的女子,記憶的碎片似乎開始混亂地衝擊著她的腦海,她的臉上露出極「嗯————」
度的困惑和恐懼,掙扎著似乎想要爬起來逃跑。
鍾鎮野伸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動作並不粗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別怕,別動。」
他的聲音平穩而冷靜,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我們不會傷害你,把你救出來,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你需要做的,只是把你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們。」
女屠夫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她抬起頭,對上鍾鎮野深邃而平靜的目光,又飛快地瞥了一眼他身後那個眼神冰冷、仿佛蘊藏著風暴的少女。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強烈的自我防護:「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鍾鎮野微微蹙眉,他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不,你記得。我從你的眼睛裡能看出來,你記得很清楚。」
「你不用害怕,我們都明白,你們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出於你們自己的意願,而是被啞口嶺村的邪術控制了,我們把你們救出來,不是要追究你們的責任,只是想了解真相,了解當年大槐村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的話語仿佛帶著某種魔力,慢慢瓦解著女屠夫的心理防線。
她看了看鐘鎮野,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少女,眼中的驚恐逐漸被一種複雜的、痛苦的神色所取代。
她沉默了良久,終於,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般,肩膀垮了下來,緩緩點了點頭。
「————好————我說————」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認命般的平靜:「我————我叫馮穗。」
接下來,在鍾鎮野冷靜的引導和吳笑笑冰冷的注視下,馮穗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她那悲慘而扭曲的過往,以及她所知的一切。
馮穗的父親曾是啞口嶺村里唯一的屠夫,她從小耳濡目染,力氣遠比尋常女孩大,也學了一身宰殺牲畜的本事,但這身本事和虎背熊腰的體型,也讓她成了村裡的異類,沒有男人願意娶她。
於是,她索性把自己當男人看,在村里爭強鬥狠,每次與大槐村因搶水搶地發生衝突,她都沖在最前面,憑著一身蠻力和不怕死的兇悍,打傷過不少大槐村的人,在村里倒也贏得了些許敬畏和一種扭曲的「地位」。
然而,三年半前,村裡的幾位叔公秘密召集了包括她在內的幾個所謂的「心腹」,公布了那個用「惡之種」毒害整個大槐村的恐怖計劃。
當聽到計劃最終目的是要將大槐村男女老幼全部屠戮殆盡時,馮穗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寒意和恐懼。
她雖然好鬥,但從未想過如此滅絕人性,她在會議上激烈反對,甚至與支持計劃的人發生了衝突,打傷了幾人,並揚言要去報警揭發。
她的反抗,觸怒了以三叔公為首的決策層。
就在衝突最激烈時,三叔公冷笑著掏出一個特製的香囊點燃扔到她腳下,同時口中念誦起詭異惡毒的咒文,馮穗甚至沒來得及反應,便感覺神魂劇震,意識迅速被一股外來的、冰冷暴戾的力量吞噬、扭曲————她成為了「惑心香」和「離魂咒」的第一個試驗品和犧牲品。
被控制後,由於她的體型和過往的「凶名」,初期村里利用她來威懾和懲罰那些不聽話、試圖反抗的女人。
那些被砍斷手腳、做成「人彘」囚禁在屠宰場的可憐女人,基本都是她下的手。
後來,隨著「惑心香」大量製作,控制手段「溫和」化,她便被安排在地下屠宰場,日復一日機械地宰殺牲畜,同時也處理那些「不合格」的同類————
「他們,不敢讓我去做打手。」
馮穗低垂著頭,輕聲道:「多半是因為村民們也忌憚我的力量吧,我畢竟是被控制著的,而沒有安魂咒,我們這些女人一旦失去了惑心香包、就會陷入瘋狂,村民們可不敢讓我陷入瘋狂。」
村民們既利用她的力量,又從骨子裡畏懼她,生怕哪一天控制失效,這頭人形凶獸會徹底暴走。
講述的過程中,馮穗的身體一直在微微顫抖,眼中充滿了痛苦、悔恨和後怕,這些記憶如同夢魔,被咒術強行壓抑,如今咒術解除,它們瘋狂地湧現出來,折磨著她的心神。
當她終於講述完畢,整個人如同虛脫一般,癱軟在草墊上,大口喘著粗氣,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院子裡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鍾鎮野沉默著,目光複雜。
而站在他身後的吳笑笑,此刻臉色已然蒼白如紙,雙手緊緊握成了拳。
她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為極致的壓抑而顯得有些尖利和顫抖,死死盯著癱軟的馮穗,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已久、如同毒刺般的問題:「那麼————其他這些女人————她們中————有沒有人————當年也參與了針對大槐村的行動?!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