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慧明的病(下)
一間素雅的靜室內,檀香裊裊。
一名鬚髮皆白、面容枯槁卻眼神澄澈的老和尚,盤坐房中。
在他對面的,正是依舊眼神空洞的慧明。
鍾鎮野、汪好、林盼盼三人則安靜地坐在角落的蒲團上,屏息凝神。
老和尚聲音平和:「慧明師侄,聞你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此言出自《金剛經》,確是般若精髓,然則,何為虛妄」?」
慧明語調縹緲:「虛妄者,非真實有。如鏡中花,水中月,夢幻泡影,了不可得。」
老和尚微微頷首,繼續道:「善。既知是幻,為何執著於空」,復生不如死了乾淨」之念?執著於空」,豈非又落一相」?此空相」,與有相」,何異?」
慧明微微一滯,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波動,但隨即又被迷茫籠罩:「執著於空,亦是妄————然則,若不執空,又當如何?有相是妄,空相亦是妄,生死亦是妄,一切皆妄,何處安立?」
林盼盼聽得一頭霧水,扯了扯汪好的袖子,小聲問:「汪姐姐,他們又在說啥?我怎麼聽不懂了?」
汪好嘆了口氣,用大白話解釋:「老和尚說,你慧明既然覺得啥都是假的,那你幹嘛還死抱著空」這個念頭不放?你死抱著空」這個想法,不也是一種執著嗎?慧明被問住了,說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覺得啥都沒意思,沒著沒落的。」
鍾鎮野和林盼盼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老和尚是在用慧明自己的邏輯來反駁他。
老和尚不急不緩,拈鬚道:「《中論》有云: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
他看向慧明:「師侄,你只見空」,不見假」與中」。緣起性空,不錯,但正因性空,方能緣起,顯現萬法,此即是假有」、妙有」。執著於空,否定緣起假有,便是斷滅空,非般若真空。」
鍾鎮野聽得又開始迷糊了,再次看向汪好。
汪好無奈,嘆了口氣,繼續充當翻譯:「老和尚說,慧明只看到了本質是虛幻的,沒看到暫時存在的現象,和不偏執兩邊的中道。」
「聽不懂。」林盼盼乾脆地說道。
汪好眨了眨眼,說:「這麼說吧,只認死理覺得一切都是空、沒意義,連暫時的現象和用處都否定了,那就成了死板的空」,不是真正的智慧了,就像知道電影是假的,但完全否定電影帶來的感動和思考,就沒意思了。」
這下林盼盼聽懂了,小聲嘀咕:「哦————就是說不能太死心眼唄。」
這一邊,老和尚頓了頓,聲音愈發溫和:「譬如燈燭,燭體是空,焰相是假,光耀照明,利益暗室,此即是中道妙用。你只見燭體終歸空寂,便謂燃燒無益,不如熄滅,卻不知,正因其性空,方能生焰放光,照亮他人。若執空滅燈,暗室永暗,豈是慈悲?豈是智慧?」
慧明眉頭微蹙,喃喃重複:「性空,緣起,假有,中道————」
鍾鎮野看向汪好,汪好立刻解釋:「蠟燭本身燒完就沒了,火苗是暫時的,但它發光照亮屋子就是中道。你不能因為蠟燭遲早燒完,就說點燈沒用,不如不點。正因為蠟燭能燒完,才能發光。你要是死心眼覺得反正要燒完就不點燈,那屋子就永遠黑著,這既不慈悲也不智慧。」
鍾鎮野和林盼盼連連點頭,這個比喻確實形象。
老和尚繼續引導,說了許許多多:「佛陀證悟緣起,說四聖諦,首言苦」,若一切皆空,苦從何來?正因眾生執著我」、法」為實有,造業感果,輪迴不息,故有苦。佛法非教人厭離世間,沉空守寂,而是教人看破我」、法」二執,在緣起幻有的世間,以無我智慧,行菩薩道,度化眾生————」
「所謂涅槃生死等空花」,並非否定生死現象,而是看透其本質一如,從而於生死中得大自在,不畏生死,不厭生死,廣度眾生。」
「師侄,你修行精進,本是好事。然過於勇猛,執著空理,反墮坑塹。
將空」當作一物去把捉,欲證得一空境」,此心已是執著,已是有」。」
「真悟空者,於有知空,於空知有,空有不二,從容中道。吃飯時吃飯,睡覺時睡覺,該擔當處擔當,該放下處放下。豈是整日枯坐,念著空、空、
空」,萬事不管,乃至覺生無趣,求死解脫?」
這一下,連汪好都有些懵了。
她想了想,總結道:「太多了,大概意思就是,該吃吃該喝喝,該負責時負責,該放手時放手,哪有整天坐著念空,啥也不管,甚至覺得活著沒意思想死?
這根本不是修行。」
鍾鎮野與林盼盼兩臉茫然,他們也不知道汪好的翻譯和理解對不對。
不過,當他們看向慧明的時候,就知道老和尚說的話,有用了。
慧明臉上的迷茫漸漸被思索所取代,他不再機械地重複「一切皆空」,而是開始真正思考。
老和尚見他神色變幻,微微一笑道:「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菩提煩惱,不一不異。淨土穢土,唯心所現,真正的修行,不在逃避紅塵,而在即煩惱證菩提,即生死證涅槃,於眾生中,作眾生事,而心常清淨,才是大乘菩薩行持。」
汪好低聲翻譯:「真修行不是躲清靜,而是在煩惱中找智慧,在生死中證涅槃。在人群里,做人的事,但心保持清淨,才是大乘菩薩該做的。」
「師侄。」
老和尚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畏生死如畏虎,厭紅塵如厭垢,此是心魔,非是悟境,當知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轉身即是淨土,何須外求寂滅?你若真悟空性,當知活著的每一刻,皆是修行度眾的良機,何來不如死了乾淨」之妄念?」
這一次,不需要汪好翻譯,鍾鎮野聽懂了。
老和尚是要讓慧明知道,活著的每一刻都是修行幫助人的機會,如果真要修行佛法,就不應該有「不如死了」的糊塗念頭。
這一邊,在老和尚的長篇大論、或是循循善誘下,慧明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老和尚的話,終於讓他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露出了久違的清明與震撼。
他整個人陷入了巨大的思想衝擊和深深的自我審視之中,緩緩閉上了眼睛,眉宇緊鎖,徹底沉浸在了內心的波瀾里。
老和尚見狀,知道火候已到,向鍾鎮野三人使了個眼色。
鍾鎮野會意,連忙起身,汪好和林盼盼也緊隨其後,三人輕手輕腳地退出靜室,老和尚也隨後跟出,並輕輕掩上了門。
來到室外廊下,老和尚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略帶疲憊卻欣慰的笑容。
汪好連忙上前一步,關切地問道:「大師,慧明他————怎麼樣了?」
老和尚擺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幽默與瞭然:「這位慧明師侄啊,老衲早有耳聞,是佛門年輕一輩里的翹楚,就是————鑽牛角尖鑽得太深,掉進自己挖的「空」井裡爬不出來了。」
他用通俗的語言解釋道:「他這不是真的看破了,是執空」了,把空」當成了個實在的東西抓著不放,覺得什麼都沒意義,活著也是累贅,這種人,你跟他說世俗道理沒用,他根本不信,就得用佛法,引經據典,把他自己信奉的那套邏輯給拆解開來,讓他自己意識到矛盾所在,才能把他從那個死胡同裡帶出來。」
鍾鎮野皺眉問道:「那————大師,如果他以後又鑽進去,該怎麼辦?」
老和尚無奈地笑了笑,捋了捋雪白的長須:「這個嘛————老衲也不敢打包票。心魔反覆,也是常事,若有必要,屆時再帶他來與老衲論論禪機亦可。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汪好,雖未明說,但意思不言而喻:「老衲這禪院清修,維持不易,香火供奉,亦是緣法。」
汪好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爽快應承:「大師放心,該有的心意,我們絕不會少。只是————」
她也有些無奈:「我們總不能一有問題,就大老遠跑來麻煩您吧?有沒有什麼————治本的辦法?」
老和尚呵呵一笑:「心病還須心藥醫,老衲今日種下一顆種子,能否開花結果,還需看他自身造化與外緣助力,強求不得。」
說罷,老和尚再不言語,對著三人合十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鍾鎮野他們連忙還禮,看著老和尚離開,三人都有些無奈。
「這可怎麼辦?」
林盼盼低聲道:「大師的心病,聽著好麻煩啊。」
正說話間,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慧明緩步走了出來。此時的他已經與之前判若兩人!
他臉上那種萬念俱灰、視一切為虛無的淡漠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慚愧、歉意,以及一種大病初癒般的虛弱與清明。
他走到三人面前,鄭重地雙手合十,深深一躬:「阿彌陀佛,鍾施主,汪施主,林小施主,小僧心智迷失,心魔作祟,連日來言行無狀,給三位添了諸多困擾,險些釀成大禍————實在————實在罪過,罪過!小僧在此,向三位鄭重賠罪!」
看到慧明恢復正常,鍾鎮野三人頓時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鍾鎮野連忙上前扶住他:「大師言重了!副本中若非您數次捨身相護,我們恐怕早已凶多吉少,您只是心魔困擾,我們豈會怪罪?」
汪好也笑道:「就是,大師您別往心裡去,咱們是一個團隊的,互相扶持是應該的。」
林盼盼也用力點頭:「嗯嗯!大師您沒事就好了!」
慧明卻依舊面帶愧色,連連搖頭:「不然,不然,心魔雖是病,然言行失當,終是小僧修行不足所致,若三位施主覺得小僧狀態不穩,恐日後再拖累團隊————即便將小僧清退出隊,小僧也絕無怨言。」
「哎呀大師!」
汪好被他這沒完沒了的客套弄得有點不耐煩了,直接打斷道:「別說這些見外的話了!現在關鍵是,你這毛病到底有沒有根治的辦法?你之前難道就沒發作過?是怎麼好的?」
慧明被問得一怔,沉吟片刻,才緩緩道:「不瞞諸位,小僧之前經歷過一次,那已是數年前之事,當時————師父讓我下山,在鬧市之中,尋一處尋常民居,住了足足三個月。」
「住鬧市?」林盼盼好奇地睜大眼睛。
「是。」
慧明點頭:「那三個月,小僧不再剃髮,不著僧衣,不誦經,不打坐,完全如同一個普通人,每日去菜市場買菜,與攤販討價還價;去茶館聽人閒聊市井八卦;甚至————還去看了幾場電影,強迫自己融入那最真實、最喧囂的煙火紅塵之中。
"
汪好若有所思:「你是說————強烈的、真實的生活氣息,能幫你對抗那種一切皆空」的虛無感?」
「應是如此。紅塵萬丈,眾生百態,雖皆是緣起幻有,但其間蘊含的勃勃生機、愛恨情仇、為生活奔波的執著努力————這一切有」的、動」的力量,如同暖陽化冰,能逐漸消融那種沉溺於「空」的冰冷死寂之感。」
慧明肯定地點頭:「這一切,能讓小僧重新感受到————存在」本身的意義與溫度。」
林盼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就像生病的人需要曬太陽補充陽氣一樣!大師你需要人氣」來中和空寂」!」
汪好卻皺起了眉頭,有些撓頭:「但這————有點難辦啊。我們平時的訓練和任務,雖然不是與世隔絕,但也沒什麼煙火氣呢,要是長期跟我們住在海上,你這病豈不是更容易復發?」
「那在市區給大師找個地方住就好了呀?」林盼盼說道。
慧明聽了,臉上卻露出一抹無奈:「不可。」
看到眾人投來的疑惑目光,他嘆了口氣,說道:「小僧的心魔並沒有那麼簡單,擺爛」只是初期症狀,若是嚴重起來,會————試圖將周圍所有人,拖入「空」之中。」
此言一出,鍾鎮野等人目光頓時凝重起來。
什麼叫拖入「空」之中?
全殺了?
還是讓所有人和他一起擺大爛?
不管是哪一種,只要影響到了無辜的人,問題都挺嚴重。
「那大師,你平時沒事,不會進入那種狀態吧?」
汪好問道:「只要不把你逼得用佛珠,應該————還好?」
「這個————也未必。」
慧明苦笑一聲:「小僧雖能壓制心魔,但心之一事豈可斷言?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危險,小僧也不敢再行嘗試,再要小僧住在鬧市區中,小僧是怎麼也不願的。」
汪好扶額:「那你之前住哪啊?」
「小僧之前與隊友住在一住,居於城郊,所幸,不曾有過心魔問題。」慧明雙手合十,輕聲應道。
幾人都有些苦惱了。
你說有問題吧,也未必會有。
但真要說沒問題,誰也不敢保證。
這時,鍾鎮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目光變得有些玩味,他看向慧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問道:「大師,既然這樣,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他故意頓了頓,才緩緩說出後半句:「————住在道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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