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做題(上)
冰冷、粘稠的黑暗並未持續太久。
鍾鎮野的意識仿佛沉入水底後又被猛地托起,眼前的漆黑迅速褪去,被一片柔和卻略顯刺眼的光亮所取代。
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適應著光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盞散發著暖黃色光芒的舊式檯燈,燈罩邊緣有些泛黃,燈座是沉甸甸的金屬材質。
這場景————有點眼熟。
鍾鎮野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桌面。
桌面上鋪著一塊有些磨損的深藍色桌布,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幾本書。
最上面一本,是厚厚的《刑法》。旁邊是一杯早已涼透、表面凝結了一層油脂的濃縮咖啡。
再旁邊,堆疊著《民法通則》、《民事訴訟法》、《行政法與行政訴訟法》
的講義,還有幾本被翻得邊角捲起的《司法考試歷年真題詳解》和《考點精講》。
空氣中瀰漫著舊書頁的霉味、咖啡的苦澀以及一種獨屬於熬夜苦讀的、沉悶而壓抑的氣息。
鍾鎮野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認出了這裡!
這是他大三那年,為了專心備考司法考試,特意在學校附近租的那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出租屋!
那段日子,他幾乎與世隔絕,每天除了睡覺,所有時間都泡在這張小書桌前,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通過司考,改變命運。
那時候,父母還在,弟弟還在讀高中,家庭雖然不富裕卻也溫馨,他對未來充滿了最樸素的期望————誰能想到,後來會發生那麼多事,最終會走上如今這條光怪陸離、生死一線的道路?
一絲混雜著懷念、苦澀和物是人非的複雜情緒剛剛湧上心頭不行!不能分心!
一個極其強烈、近乎蠻橫的念頭如同冰冷的鐵鉗,瞬間扼殺了所有雜念!
時間寶貴!必須做題!必須看書!
司法考試要是失敗了,你的人生就徹底完蛋了!再也沒有任何希望!
快!看書!做題!不能停!
這念頭來得如此突兀而猛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焦慮和恐慌,瞬間占據了鍾鎮野的整個意識。
他的目光仿佛被無形的膠水粘住,死死地鎖定在面前攤開的《刑法》法典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艱難啃噬著,但凡腦海中試圖浮現出任何與「考試」、「做題」無關的想法,哪怕只是一絲一毫對過去或未來的感慨,一股強烈的、如同針扎般的愧疚感和自責感便會立刻席捲而來,將他重新按回書本前。
我這是在幹什麼?
——看書!
我來這裡是為了解決那個詭異怨念!
一不行!看書!做題!
必須想辦法擺脫這種狀態!
一愧疚!自責!看書!
鍾鎮野的思維如同陷入了一個可怕的泥沼漩渦,每一次試圖掙扎抬頭,都會被更強大的力量拖拽回去,沉溺在無邊無際的法律條文和試題海洋中。
但他畢竟是鍾鎮野,是曾經在《夢》副本中直面過自身殺意本源、並最終找到一線生機戰勝了「本我」執念的人!
在無數次被強行拉回「做題」思維的間隙,一絲微弱的清明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頑強地閃爍了一下。
不對————這個狀態不對————
我是來————解決怨念的————
必須————找到辦法.————
這絲清明轉瞬即逝,再次被潮水般的焦慮和書本上的鉛字淹沒,但他並沒有放棄,如同溺水者般,一次次地嘗試浮出水面呼吸。
在這反覆掙扎的過程中,鍾鎮野並沒有察覺到,在他的身上、以及他座位的周圍,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出一個個模糊而扭曲的虛影!
這些虛影形態各異,有穿著古舊長衫、頭髮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有戴著厚厚的玻璃瓶底眼鏡、脊背佝僂、神色麻木的中年人;有面色蠟黃、瘦骨峋、
眼中布滿血絲的年輕學子:甚至還有年紀小小卻頂著濃重黑眼圈、眼神空洞茫然的孩子————
每當鍾鎮野的思維稍有偏離「正軌」,試圖抬頭環顧或思考其他事情時,這些虛影便會無聲無息地伸出蒼白、透明的手,死死地按在他的頭頂、肩膀、後頸,用一股冰冷而執拗的力量,將他的腦袋和視線強行壓回桌面上的書本!
它們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重複著亘古不變的囈語:「做題————」
「考試————」
「進步————」
「功名————」
「光宗耀祖————」
這些聲音仿佛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加劇著鍾鎮野內心的焦灼和束縛感,雖然他似乎完全沒聽到這些虛影說的話,但那無形的壓力卻真實存在。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必須————找個突破口————
就在鍾鎮野的意識再次被按回書本,近乎絕望地掃過一行行枯燥的法條時,他的目光突然被書本側邊欄的一個小案例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關於經濟犯罪的案例分析,篇幅不長,鍾鎮野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只捕捉到了其中幾個關鍵詞:
【非法交易】、【激情殺人】、【主犯試圖推出從犯頂罪】————
這幾個詞,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撬動了他被禁錮的思維!
非法交易————像極了他們這次與戚笑、柯長生之間充滿風險與不確定性的合作!
激情殺人————戚笑要求他激怒怨念,某種程度上不也是一種「激情」下的毀滅行為?
主犯推出從犯頂罪————戚笑將他推入黑暗,自己卻置身事外,這其中的意味————
無數破碎的念頭、戚笑的囑託、當前的困境,如同散落的拼圖,在這幾個關鍵詞的刺激下,開始瘋狂地試圖拼接!
啪!
一隻冰冷透明的「手」再次重重按在他的後腦勺上,將他的臉幾乎砸在書頁上,剛冒出苗頭的思緒再次被打斷,強烈的愧疚感湧上心頭。
看書!做題!
但這一次,鍾鎮野沒有完全放棄,在那股強制力量鬆懈的瞬間,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
它們————只允許我「做題」?
他猛地伸出手,從書桌一角抽出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又抓起一支中性筆。
他沒有去看法律書,而是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監考老師匯報般,低聲說道:「光看理論效率太低————我給自己出一道案例分析題,鞏固一下知識點。」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在空白的筆記本上奮筆疾書。
果然,這一次,沒有任何力量來強行扭轉他的思維!
那些按在他身上的「手」似乎遲疑了一下,然後緩緩鬆開了。
他身上那些模糊的虛影,也紛紛將空洞的目光投向了筆記本上正在形成的文字。
鍾鎮野心中豁然開朗,他猜對了!
只要他的行為模式符合「學習」、「做題」的框架,這些怨念就不會強行干擾,它們要的,是維持這種「寒窗苦讀」的執念狀態!
他思路瞬間變得清晰無比,筆尖飛快移動,開始將自己當前的處境,巧妙地編織成一個很標準的、至少在格式和語言上非常符合司法考試風格的刑事案例:
【案例】
【被告人甲,系一秘密組織外圍成員,受組織高層成員乙利誘,承諾事後給予重大利益,參與一項針對極端危險人物丙的「挑釁」行動。】
【乙告知甲,丙性格偏執,對「破壞規則」之行為有超乎尋常的憤怒,乙要求甲在位於某偏遠地區、由丙實際控制的一處封閉設施(代號「書院」)內,當眾實施特定行為以激怒丙,乙將甲送入「書院」後即隱匿。】
【該「書院」實行嚴格管理,所有人員被強制要求遵守一套近乎嚴苛的晉升制度,違反者將受到丙的嚴厲懲罰,甲深知此舉風險極高,但為組織承諾之利益及更深層目的(如收集丙的違法證據),決定冒險一搏。】
【現甲已身處「書院」,處於丙及其手下密切監視之下,必須表面上遵守「學習」規定————】
他編造的案件,人物關係、動機、處境,都與他當前的情況有著精妙的映射關係,但表面上看起來完全是一個獨立的刑事案件。
而且,正如之前發現的一樣,在編寫的過程中,他的思維不受任何干擾,異常順暢。
寫完了案例背景,鍾鎮野心中大定。
他無意識地抬頭,瞥到了一眼桌角立著的一面小鏡子。
鏡子裡,他看到了自己,以及————依附在他身上、漂浮在他身後的那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詭異虛影!它們全都低垂著頭,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筆記本上的字跡,仿佛在認真閱讀、思考,沉浸在那虛構的「題目」之中。
鍾鎮野心中並不震驚,只有冷笑,繼續在案例後面添加「題目」:
【設問】
【1.試分析被告人甲與成員乙之間的法律關係性質?乙的行為可能構成何種犯罪?(提示:考慮教唆、利用及風險轉嫁)】
【2.甲明知風險極高仍參與行動,其主觀心態應如何認定?是否影響其後續行為的性質?】
【3.甲當前身處「書院」,受制於丙的「晉升考核」規則,若其行為旨在「激怒」丙,但需在規則框架內進行,試從犯罪構成要件角度,分析甲可能採取的行為模式?何種行為最能契合「破壞規則」之核心,從而達成激怒目的?】
【4.(拓展思考)結合犯罪心理學,試析人物丙此種對「破壞規則者」的極端憤怒,其深層心理根源可能為何?與何種早期經歷或固著心理有關?】
他一邊寫著這些標準的司法考試式設問,一邊在腦中飛速地同步進行著「解題」和「推導」。
————激怒核心在於「破壞規則」,在「書院」的規則體系內,最大的規則就是「必須通過嚴格考核的晉升制度,才能獲得認可」。
那麼,最能破壞這條規則的行為是什麼?
筆尖在紙上划過,寫下推導過程:
【初步結論】
【————基於上述分析,甲若想在「書院」規則內實施激怒行為,其行為表象需符合「學習」或「答題」之框架,但實質內核須指向「否定努力價值」、「宣揚捷徑可取」、「踐踏公平規則」。】
【例如,可刻意宣揚「投機取巧」、「關係至上」、「命運天定」等論調,或虛構「某人毫不努力卻輕鬆通過考核」之案例,以此衝擊並挑釁丙所固執堅守的「努力至上」之信念體系————】
寫到這裡,鍾鎮野停下了筆。
通過這一番「做題」式的偽裝思考,他終於清晰地推導出了破局的關鍵策略!
這些怨念執著的,就是「必須通過刻苦學習才能獲得成功」這套邏輯。
想要激怒它們,最有效的方法,不是硬碰硬地反抗學習,而是要去宣揚、去肯定「不學習、不努力也能成功」的觀念!
這等於是在它們最神聖的殿堂里,公然褻瀆它們的信仰!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和決絕。
接下來,就是要在這「答題」的偽裝下,執行這個褻瀆計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