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課堂(下)
鍾鎮野的聲音在安靜的階梯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他迎著陳教授略帶詫異的目光,以及全班同學好奇的注視,繼續說道:「陳教授,剛才那個案例,讓我想到了另一個更複雜的情況,同樣是關於寒門學子,但這次,他可能連「故意」犯罪的邊界都模糊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第二個案例:「寒門學子李某,家境貧寒,是全村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孩子,他深知機會來之不易,在校期間拼命學習,畢業後更是過五關斬六將,進入了一家聲名顯赫的頂級金融公司實習,他無比珍惜這個機會,沒日沒夜地加班,渴望憑藉自己的努力出人頭地,改變家庭命運。」
「他的直屬上司,一位公司副總,對他頗為賞識,經常將一些涉及核心客戶的、標為高度機密」的金融操作交給他處理,並不斷暗示,這是對他能力和忠誠度的考驗,只要完美完成,實習期結束後不僅能夠轉正,還將被委以重任,進入核心管理層。」
「李某不疑有他,懷著滿腔熱血和感激,對上司交代的每一項指令都兢兢業業、一絲不苟地執行,他運用自己所學的專業知識,完美地完成了所有操作流程,然而,他並不知道,他經手的這些所謂的核心客戶機密操作」,實際上是上司精心設計、用於大規模洗錢的非法環節!」
「東窗事發,上司察覺風聲,早已攜巨額贓款潛逃海外,而李某,作為所有關鍵資金流向的經手人、所有交易記錄的操盤手,證據確鑿,首當其衝,被警方逮捕,等待他的,可能是漫長的牢獄之災。」
鍾鎮野講述的語氣平靜,但案例本身蘊含的殘酷反差,卻讓教室里響起了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和議論聲。
「天啊————這也太慘了————」
「完全是被人當槍使了啊!」
「這怎麼判?他算主犯還是從犯?」
而鍾鎮野身後,那些怨念虛影的反應則更加激烈!
「此子————此子何其無辜!」
一個老學究模樣的虛影聲音顫抖:「寒窗苦讀,一心向上,卻遭奸人利用,墮入萬劫不復之境!」
「努力!努力有何用?!到頭來不過是他人棋子!」
一個中年虛影憤懣地低吼:「這世道!這世道何其不公!」
「他也是想抓住機會啊————和我們當年一樣————」
年輕的虛影們更是感同身受,聲音充滿了悲戚和恐懼:「難道努力拼搏,換來的就是這種下場嗎?!」
「這————這量刑該如何是好?他主觀上並無惡意啊!」虛影們爭論著,同情、憤怒、不甘的情緒劇烈地交織、發酵。
講台上,陳教授的眉頭也緊緊皺起,神色凝重。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這個案例————確實非常典型,觸及了司法實踐中關於「主觀明知」認定的難點。」
「從現有描述看,李某很可能被認定為間接故意」或者甚至因被蒙蔽而缺乏犯罪故意,但這需要極其嚴謹的證據鏈來證明他確實不知情」。」
「司法實踐中,這類案件往往非常複雜,被告人很難完全脫罪。通常,會根據其實際參與程度、獲利情況、以及對違法性的認知可能性等因素綜合判斷,大概率會認定為從犯,但刑期————恐怕也不會太短。畢竟,造成的客觀危害是巨大的。」
陳教授的解答依舊客觀,但語氣中也不免帶上一絲沉重和惋惜。
聽到這個結果,虛影們發出一片悲鳴和嘆息,同情李某的情緒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鍾鎮野感受到身後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悲憤與共鳴,心中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教室里的空氣瞬間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連陳教授也向前微微傾身,專注地聽著。
「王某。」
鍾鎮野這一次,故意在講述中帶上了一絲沉重:「他曾是貧困縣幾十年不出的天才,高考成績極其優異,志在清北。他是全家的希望,甚至是全縣的驕傲。」
「然而,在等待錄取通知書的漫長暑期里,一場突如其來的山洪沖毀了他家所在的村落。混亂中,家中的通信一度中斷,重要的郵件包裹也多有遺失。」
「當一切平息,他未能等來夢想中的錄取通知書,只從同學那裡聽到一些零碎的消息,說是今年競爭格外激烈,或許是他的分數在省內還不夠絕對頂尖————
最終,他相信自己落榜了。」
「他的人生,從巔峰瞬間墜入深淵。家境貧寒,無力追查也無力復讀,他不得不放棄學業,開始四處奔波打工————建築工地、流水線工廠————哪裡能掙錢,他就去哪裡。他受過傷,挨過餓,看盡世間冷暖。二十年光陰,就在這種輾轉和潦倒中耗盡,昔日的天之驕子,最終成了一個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稜角、眼神渾濁的中年人。」
鍾鎮野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仿佛敲在聽眾的心上,教室里鴉雀無聲,許多同學的臉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情。
「二十年後,一次極其偶然的同學聚會,一位在高校檔案館工作的老同學,在閒聊中提起一樁陳年舊事,說當年他們縣好像有個學生,錄取通知書因故未能送達,等學校發現時,已過了補錄時限,成了他們老師時常提起的一件憾事————」
「說著無心,聽者有意。王某心中巨震,回去後幾經輾轉查證,一個被塵封了二十年的真相終於浮出水面:他的錄取通知書,確實因那場天災導致的地址混亂而未能送達————但其中並沒有太複雜的原因,山洪雖然導致了交通阻滯,但事實上,也不過是當年的投遞員嫌麻煩,恰好碰上天災,就懶得去做這件事了。」
「巨大的悔恨、不甘與命運弄人的荒謬感瞬間將他吞沒。他借酒澆愁,恍惚間竟遇見了當年負責他們片區郵遞的投遞員一一那人如今也已蒼老,談及往事,只是唏噓地感慨:那年月,亂嘛,寄丟的東西多了,都是命,你也別太糾結,「可是,王某被偷走的二十年人生,又怎麼能是一句輕飄飄的別太糾結」就能概括的?」
鍾鎮野的聲音陡然拔高:「在酒精與極端情緒的驅使下,他與對方發生了激烈的衝突————最終,失手釀成了命案。」
案例講完,整個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緊接著,是壓抑不住的議論。
「這是真實的案例嗎?」
「可能是吧?我之前好像見過類似的新聞?」
「王某太可憐了————」
「這————這算是激情殺人吧?」
而鍾鎮野身後的怨念虛影們,在這一刻,徹底爆炸了!
「此人何罪之有!」
一個老者虛影發出沉悶的低吼,身形劇烈波動:「他只是想要拿回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啊!」
「二十年啊————」
一個中年虛影重重嘆氣:「寒窗之苦,竟是如此結局?此人心生憤怒,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虛影們的情緒徹底失控,強烈的共情、滔天的憤怒、以及一種兔死狐悲的悲哀,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空間,連周圍的溫度都仿佛驟然降低了許多!
講台上,陳教授的臉色也變得很是沉重。
他深吸了一口氣,分析道:「毫無疑問,這個案例————性質極其惡劣。」
「王某的行為,在法律上,大概會被認定為故意殺人罪」,但考慮到其長期的精神壓抑以及案發時的激情狀態,最終的判決,有可能會偏向過失殺人罪」。」
就在這時,鍾鎮野上前一步,沉聲開了口。
「陳教授!我希望————或者說,您覺得,法院有沒有可能對他,對王某,判處更低的刑罰?甚至————最好是免於刑事處罰?」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連陳教授都愣住了:「這位同學,你————為何會有如此想法?雖然情有可原,但殺人畢竟是重罪啊!」
鍾鎮野欲語先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在極力克制著巨大的情緒波動:「因為————因為教授,這個王某————他————他是我認識的一位長輩!」
他頓了頓,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憶,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小時候家裡窮,是王叔叔————經常接濟我們。他人特別好,雖然自己過得也很苦,但總是樂呵呵的,有空就教我寫字、讀書,他常跟我說,他年輕的時候,學習成績可好了,是全縣的希望————可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沒考上大學。」
鍾鎮野的表演極其投入,細節生動。
「我後來才知道,他落榜做過許多苦力活,落了一身的傷病,四十多歲的人,看著像六十歲,他這一輩子,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那個投遞員相當於毀了他的一切!王叔叔他————他只是一時激憤,他忍了二十年啊!二十年!換成任何一個人,誰能忍得住?!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他的這番「真情流露」,瞬間將教室里的悲憤情緒和對他口中「王叔叔」的同情推向了最高潮!
「同學說得對!」
「太可憐了!」
「法律應該考慮這種情況!」
「支持從輕判決!」
而在他身後,那些怨念虛影更是徹底瘋狂了!
「說得對!說得對啊!!」虛影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共鳴嘶吼:「王某無罪!
無罪!!」
「法律若不公,何以服眾?!!」
「我們寒窗苦讀,豈容他人竊取?!此等血海深仇,殺之何惜!!」
濃郁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悲傷、憤怒、不甘與極致的共情能量,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從每一個虛影身上噴涌而出,整個教室的空間都開始劇烈扭曲、震盪,光線明滅不定!溫度驟降!
鍾鎮野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共鳴情緒,正牢牢地鎖定在他身上。
然而,就在這時,講台上的陳教授,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與同情後,職業的理性和法律的嚴謹終究占據了上風。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敲了敲講台,試圖將幾乎失控的課堂情緒拉回正軌,聲音沉重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同學們!安靜!請安靜!」
議論聲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那種悲憤的情緒依舊在空氣中激盪。
陳教授目光複雜地看向情緒「激動」的鐘鎮野,語氣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堅定:「這位同學,我理解你的心情,也完全理解你對王某————對你那位長輩的同情和痛惜,說實話,聽完這個案例,我的內心也感到非常沉重和憤怒。」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更加嚴肅:「但是,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一點一無論被害人有多麼大的過錯,無論王某遭受了何等不公和屈辱,殺人」這一行為本身,是法律絕對禁止的紅線,這是文明社會的基石!」
「王某的遭遇令人扼腕,他的憤怒情有可原,法律會充分考慮這些情節,但是,免於刑事處罰」或者無罪」,是絕對不可能的,他依然要為自己奪走他人生命的行為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這是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陳教授的話,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教室里火熱的同情氣氛冷卻了不少,許多同學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有些黯然的表情。
而這番話,聽在那些怨念虛影的「耳」中,更是產生了毀滅性的效果!
「不————不可能無罪?!」
「為何?!為何如此不公?!」
「他受了二十年的苦!」
「難道————難道就只能這樣了嗎?!」
虛影們剛剛燃起的激烈情緒,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冰冷所取代!
王某的人生,註定是一個無法挽回的悲劇!
他從被頂替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軌跡就已經被徹底扭曲,無論他如何掙扎,無論他最終選擇隱忍還是爆發,等待他的,似乎都只有毀滅一途!
這種認知,比單純的憤怒,更能引發靈魂深處的戰慄和共鳴!
「嗚————」
「王某————他————他沒有出路了啊————」
「忍是死路,不忍————亦是絕路!」
「我們————我們若是他————我們能如何選擇?!」
極致的憤怒開始轉化為一種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的悲涼與絕望。
虛影們不再僅僅是同情王某,而是真正地、深刻地共情於他那走投無路的絕境。
它們仿佛看到了自己一一在無數個苦讀的深夜,在一次次希望破滅的瞬間,那種被命運扼住喉嚨、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掙脫的無力感和絕望感,與王某的遭遇何其相似!
「寒窗苦讀,最終落得如此下場,最後換得的,是一個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悲慘結局!」
一個虛影發出悽厲的慘笑:「可憐、可嘆!」
「我等與王某————同病相憐!若是換了我們,我們只怕也不知該怎麼辦吶!
」
面對這樣的案例,普通寒門學子都有可能代入自己、心生戚戚,更何況是這些擁有強烈情緒的怨念?
更加濃郁、更加精純的悲傷、絕望、以及一種認命般的極致共情能量,如同黑色的潮水,從每一個虛影體內瘋狂湧出,整個教室的空間扭曲得更加厲害,仿佛隨時會破碎,溫度已經降至冰點,牆壁和桌面上開始凝結出厚厚的黑色冰霜!
鍾鎮野站在風暴的中心,清晰地感受到這股情緒的質變,從憤怒的共鳴,轉向了更深層次的、對「命運悲劇」無可挽回的絕望式共情。
這無疑是更強烈、更極端的情緒!
陳教授與台下學生們自然是感受不到這一點的,他們還在討論、還在說話,甚至陳教授還轉向鍾鎮野,似乎想說幾句什麼誇讚的話————
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凝聚到頂點的絕望共情能量,轟然爆發!
轟—!!!
一聲無聲的巨響在靈魂層面炸開!
鍾鎮野感到自己的意識瞬間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刺骨的洪流淹沒、撕碎!
眼前的教室、陳教授、同學————一切景象都如同被打碎的鏡子般寸寸龜裂、
消散。
那種可怕的、瀕死的感覺,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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