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解法
不久後,汪好站在一塊新落下的巨大石碑前,眉頭緊鎖,牙齒無意識地啃咬著拇指指甲,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這塊石碑上的題目,比之前的任何一道都要艱深晦澀,充滿了繁瑣的考據和微言大義。
林盼盼站在她身邊,看著她凝重的表情,小聲問道:「汪姐姐,這道題————很難嗎?」
汪好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語氣極其凝重:「非常難。」
「這道題的核心是辨析《周禮》中關於九貢」制度在不同歷史時期的流變與後世註疏的異同,並要結合《春秋》三傳的微言大義,論證其對後世賦稅思想的正本清源」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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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嘆了口氣:「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經義題了,而是近乎博士論文級別的考據論述題。涉及的典籍駁雜,觀點衝突極多,想要在短時間內給出一個能被這規則認可的標準答案,幾乎不可能。」
鍾鎮野聞言,眉頭也深深皺起:「我們這次往前走了大概二十多米,解了八道題————
難度就已經飆升到這種程度了?後面還有多遠?題目會難到什麼地步?」
汪好苦笑一聲,攤了攤手:「你們也別光指望我一個人啊,這種題,就算把我扔回大學圖書館泡上一個月,也未必能搞出個所以然來,大家一起想想辦法?」
林盼盼連忙擺手,小臉皺成一團:「不行不行,我連題目都看不懂,什么九貢、三傳的,聽起來就像天書!」
汪好嘆了口氣,儘量用最淺顯的方式解釋道:「簡單打個比方吧,就像讓你去研究一個古代超級複雜的稅收和送禮」制度,這個制度在不同朝代、不同人嘴裡說的都不一樣,甚至互相矛盾,現在要你把這些矛盾的地方都捋清楚,還得說出它對後來的怎麼收稅」有什麼撥亂反正」的好影響————明白這有多麻煩了吧?」
鍾鎮野沉吟片刻,緩緩道:「如果拋開那些複雜的典籍名字,單從制度流變」和思想影響」這個思路去說,我倒是能想到一些方向————比如任何制度都會隨著時代變化,後世的理解難免有偏差,重新梳理古制有助於釐清本源,避免以訛傳訛之類的————但我完全無法確定,什麼樣的具體論述才算正確。」
慧明雙手合十,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忽然開口道:「阿彌陀佛,小僧於儒家經義雖不甚精通,但於流變」、正本」之理,佛門亦有相通之處。」
「萬物緣起性空,制度法度亦是因緣和合而生,隨緣而變,執著於某一時之古制」為絕對標準,本身便是著相。或許,答案不在於考據之精準,而在於闡明法無定法,契理契機」之要義?小僧願試言一二。」
在幾人期待的目光中,慧明上前一步,面對石碑,聲音平和而清晰:「此題所涉,乃制度之流變與詮釋之紛爭。」
「然制度本為治世之器,非亘古不變之真理。時移世易,古制未必盡合今情。後世註疏各異,正顯先賢於不同時空下求索道」之努力。所謂正本清源」,非是泥古不化,復刻舊章,而是借古鑒今,明制度設立之本心在於利民、在於安邦。」
「若能把握此本」,則紛繁註疏皆可視為探尋此本」之不同路徑,其價值在於啟發思辨,而非定於一尊。故,重梳古制之意義,在於喚醒為政者以民為本」之初衷,使制度服務於人,而非人拘泥於制度。」
鍾鎮野不太懂這種文言文,聽得一頭霧水。
林盼盼雖然學的是民俗,但對於複雜的制度理論卻完全不同,對她來說,每個字都認得,拼在一起,那就是克蘇魯一樣的怪物了。
汪好卻是微微頷首。
她能聽得出來,慧明的回答中帶著濃厚的佛家「破執」、「隨緣」色彩,與儒家嚴謹的考據傳統頗有出入,但也自成一理,蘊含智慧。
空氣安靜了兩秒。
就在眾人以為這次或許能矇混過關時—
那巨大的石碑猛地一震,表面黑光暴漲,體積再次瘋狂膨脹!
「唉————還是不行啊————」
汪好嘆了口氣,話未說完————
轟!!!
巨大的石碑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再次無情砸下,將四人再次碾為齏粉!
意識再次回歸原點。
鍾鎮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眉心,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這樣下去不行,我們才走了多遠,就已經碰上根本解不開的題了,而且這已經是第四次重來了,每次的題目還都不一樣,毫無規律可循。」
林盼盼小臉蒼白,聲音帶著絕望:「是啊————這樣子,我們就算花上幾年、十幾年,恐怕也走不出這片書海吧?這根本就是個無底洞啊!」
慧明相對平靜,但眼神中也充滿了思索:「阿彌陀佛————或許,我們始終在遵循此地的表象規則,卻未曾觸及其本質。或許,需要嘗試一些————截然不同的方法。」
汪好沒有立刻說話,她雙手抱胸,手指輕輕敲擊著手臂,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忽然,她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位隊友,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喂,你們以前讀書的時候,如果碰到題太多太難,根本做不出來,你們會怎麼辦?」
鍾鎮野想也不想地回答:「問老師啊,或者下課找同學討論。」
林盼盼小聲說:「我————我會自己拼命翻書找答案————但如果是正式考試,那就沒辦法了,我可能會急得哭出來————」
鍾鎮野點點頭:「確實,如果是正式考試就沒辦法問老師了,那只能怪自己平時沒學好,準備不足。」
慧明則平靜地說道:「阿彌陀佛,小僧在佛學院修習時,未曾遇到過無法解答的經論試題。」
汪好聞言,頓時扶額:「壞了!忘了我們這兒沒有一個真正的壞學生了————」
鍾鎮野看向汪好,笑了笑:「汪姐,你讀書的時候肯定成績很好,但以你的性格,如果真遇到那種不合理的難題或者不公平的考試,你應該————挺會偷奸耍滑、另闢蹊徑的吧?說說看,你那時候會怎麼辦?」
汪好白了他一眼,但沒有反駁,只是撇了撇嘴,帶著點回憶和狡黠說道:「我?我可能會想辦法,提前參考一下老師的出題思路或者標準答案————又或者,在成績出來之後,動用點小手段,修正一下不那麼好看的分數————」
林盼盼聽得瞪大了眼睛:「可是————汪姐姐,這裡沒有考卷,也沒有成績啊!我們怎麼辦?」
鍾鎮野的眼睛卻猛地亮了起來,他用力一擊掌,聲音帶著興奮:「等等!汪姐,你提醒我了!這裡確實沒有考卷,也沒有成績!但是有老師啊!」
汪好先是一愣,隨即也恍然大悟,眼睛瞬間亮得驚人:「你是說————出題者!就是這個詭異意識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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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題目,本質是那些落第書生怨念的知識積累,而出題和評判的行為,其實就是它們在扮演老師的角色!我們所謂的答題,本質上是在尋求它們的認可!就像學生在努力考取好成績,以求得到老師的肯定!」
她猛地一拍掌:「天才,天才啊!」
鍾鎮野也重重地點頭:「我們一直陷在學生必須考好才能得到認可」這個思維定式里,但一個好學生,除了考好成績,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獲得老師的認可和青睞了嗎?」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豁然開朗的興奮和激動,不約而同地伸出手,在空中用力擊了一掌!
啪!
清脆的擊掌聲在寂靜的書海中迴蕩。
一旁的林盼盼看得一臉茫然,拉了拉慧明的袖子,小聲問:「大師,鍾哥和汪姐姐在說什麼啊?我怎麼聽不懂?」
慧明看著興奮的兩人,又看了看周圍無盡的書籍和文字,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尚未完全明白。
這時,汪好已經精神抖擻地大手一揮:「走!我們再試一次,這次,換種玩法!」
她率先邁開步子,再次朝著那個虛無縹緲的「門」的方向前進,鍾鎮野、慧明和林盼盼連忙跟上。
果然,沒走幾步,熟悉的轟隆聲再次響起,幾塊巨大的石碑從天而降,將他們圍在中間。
石碑上,文字迅速匯聚,形成了一道新的題目。
這次的題目相對簡單一些,是關於《論語》中「君子和而不同」的理解與啟示。
汪好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思考答案,而是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石碑,看向了那片虛無的意識深處。
她用一種帶著真誠探究、而非挑戰質疑的語氣,清晰地提出了一個問題:「請問,和而不同的思想,在當今這個價值多元、衝突頻發的時代,面對那些根本性的、難以調和的理念分歧————例如某些極端對立的意識形態,它具體的實踐路徑和效果邊界究竟在哪裡?是否存在著「和」不了的不同」?如果存在,我們又該如何自處?」
她的問題,直指經典理論與複雜現實之間的張力,充滿了思辨性。
整個意識空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默,那些盤旋飛舞的文字,速度似乎都慢了下來。
幾秒鐘後,在四人緊張的注視下,那幾塊圍困他們的石碑,表面竟然開始浮現出細密的裂痕,隨後,「嘭」地一聲,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瓦解,悄然碎裂、消散了!
而就在他們前方幾步遠的地方,一塊新的石碑轟然落下!
但這一次,石碑上匯聚的文字,不再是冰冷的「題目」,而是一段清晰、有條理的「見解」和「回應」:
【答】
【「和而不同」,非求同化異,乃存異求通,其核心在「尊重」與「對話」。】
【面對根本分歧,首重劃定底線,底線之上,雖道不同,亦可力求理解對方立場之成因,尋求最低限度之共識或共處規則。】
【若確實無法「和」,則需恪守「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保持距離,避免強制同化或暴力相向,此亦為「不同」之共處智慧。實踐之效,重在緩和衝突、構建對話渠道,而非消除所有分歧。】
這段回答邏輯清晰,既有原則性,又有現實操作性,完全像是在進行一場深入的學術討論。
汪好扭過頭,沖身後的隊友們得意地擠了擠眼睛,嘿嘿一笑:「看到了嗎?鍾鎮野剛才的話點醒了我!好的學生,不僅僅是會答題,更要學會向老師提問、請教!而真正的老師,也不僅僅會出題考學生,他們更享受與學生進行有價值的討論和思想碰撞!」
說著,她邁步走到那塊寫著「見解」的石碑前,仔細閱讀了一遍,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隨即又抬起頭,提出了新的問題:「那麼,在這種保持距離」的共處模式下,如何避免因缺乏深入交流而導致的誤解加劇和隔閡深化?尊重」是否在某些情況下會演變為一種冷漠的忽視」,反而阻礙了真正的理解?」
她的問題更加深入,觸及了實踐中的潛在矛盾。
空間再次沉默片刻,前方更遠處,又一塊新的石碑落下,上面的文字再次變化,形成了針對她新問題的「解答」:
【答】
【「保持距離」非隔絕交流,乃避免強行干涉。】
【可鼓勵非官方、多層次的交流,此類交流壓力較小,易營造理解氛圍。】
【關鍵在於區分「核心利益衝突」與「文化觀念差異」,對後者保持開放心態。真正的尊重,包含「嘗試理解」的努力,即使最終未能認同,其過程本身已能減少敵意。】
就這樣,原本令人絕望的「題海考場」,瞬間變成了一場激烈而富有建設性的「學術研討會」!
汪好作為「學生」不斷提出尖銳而深刻的問題,而那個由無數落第書生怨念匯聚而成的「老師」,則通過不斷落下的石碑,給予認真而詳盡的「解答」。
每一次問答,石碑落下的位置都會比上一次更前進幾步。
陵光小隊四人,就在這一問一答之間,輕鬆地向前推進,速度遠遠超過了之前埋頭苦「答」的時候!
天空中那些令人室息的文字風暴,在這一次次深入的「討論」中,仿佛找到了宣洩和表達的出口,不斷地匯入石碑成為「答案」,反而逐漸變得稀薄、平靜下來。
慧明看著這一幕,雙手合十,眼中流露出明悟之色:「阿彌陀佛————小僧明白了,所謂道理,越辯越明。」
「閉門造車、埋頭苦讀,固然是基礎,但若缺乏與他人的思想碰撞和質疑反思,則容易陷入固步自封或僵化教條。唯有開放的討論和真誠的請教,才能真正促進知識的深化和智慧的成長。」
鍾鎮野也若有所思:「這是老童生的妻子清醒後,希望她丈夫明白的道理?還是說,我們此刻的作為,其實是在幫助困於此地的、包括老童生在內的所有學子怨念,領悟這個道理?」
慧明微微頷首:「阿彌陀佛,是前者亦或後者,或許並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若此道通、則執念解,那麼此乃大善也。」
前方,汪好與「石碑老師」的討論已接近尾聲,四人也在不知不覺間走出了百餘米的距離。
汪好看著最新落下的一塊石碑上的解答,沉吟片刻,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經此討論,我們是否可以說,學習的最終目的,並非為了掌握一堆絕對正確的答案以通過考核,而是為了培養一種能夠應對複雜現實、在分歧中尋求共識、在變化中保持初心的思維方式和價值立場?」
石碑沉默的時間稍長了一些,仿佛「老師」也在認真思考。
最終,又一塊石碑在更前方落下,上面的文字顯得格外凝重:
【答】
【然也。知識為舟,思維為舵,價值為羅盤。】
【考核僅是檢驗運用之手段,非目的本身。治學之終極,在於成就通達、睿智、仁愛之獨立人格,能以不變之初心,應萬變之世局。此乃儒家「內聖外王」之道,亦與一切追求真善美之學問殊途同歸。】
當最後一段文字顯現完畢,這塊石碑並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碎裂,而是微微震動了一下,隨後緩緩地向一側平移開來,仿佛一扇移動的門戶。
石碑移開之後,露出了其後方的景象一在那片似乎永無盡頭的書籍汪洋之中,赫然矗立著一扇門。
那是一扇看起來極其古老、樸實無華的木門,門板上有深深的木質紋理,門環鏽蝕,靜靜地立在那裡,仿佛已經等待了無數歲月。
汪好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疲憊卻充滿成就感的笑容,看向她的隊友們。
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