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獻祭
「不對勁。」
戚笑蹲在一處遠離主戰場的、相對完好的屋頂飛檐上,皺著眉頭,望著遠處那片龐大如山、緩緩蠕動的漆黑陰影。
柯長生站在他身旁,白大褂的下擺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此刻的漆黑詭異異常安靜。
它不再發出震天的咆哮或悲鳴,也不再瘋狂地攻擊。
那濃郁的、由無數怨念和知識匯聚而成的黑暗,如同一個正在消化食物的巨大胃袋,有節奏地、緩慢地起伏、收縮著,散發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滿足」感,偶爾有零星的、微弱的讀書聲或啜泣聲從陰影深處滲出,但很快又被那深沉的寂靜吞沒。
戚笑低下頭,攤開自己的左手手掌。
只見他掌心那條代表生命線的主紋路,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健康的肉色逐漸轉變為一種不祥的、泛著死氣的青灰色,並且,這種青色還在迅速地向手掌兩側的肌肉蔓延!
「嘖————」戚笑咂了下嘴,語氣帶著一絲煩躁:「這什麼意思?」
柯長生自光掃過他的手掌,眼神微微一凝:「生命連結的反噬。鍾鎮野他們被同化的程度遠超預期,這一次,他們似乎————很難憑自己的力量掙脫出來了。」
戚笑聞言,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連他都栽了?要是換成普通副本里的BOSS,這會兒估計早就被他拆零碎了吧?」
「第三輪次的BOSS原本強度就更高。」
柯長生語氣平淡:「而且此時這個意識還融合了老童生的妻子,強大程度無可匹敵。
「」
戚笑撇撇嘴:「那咋整?這次看樣子是沒戲了,乾脆讓他們失敗算了?咱們倆想辦法活過這三輪,下周直接指定《陰宅》副本進去,把第三枚情緒冰晶拿了?雖然普通本產出的冰晶質量差了點,但湊合著用唄?下下周再去搞定那個嗔燼的人間行走?」
柯長生緩緩搖頭,否定了這個提議:「且不說普通副本中的BOSS能否穩定凝聚出情緒冰晶。即便能,其純度與強度,也遠無法與無盡輪迴本中產出的相比,那種殘次品,在關鍵時刻必然無法承受命主之力的衝擊,百分百會掉鏈子,更何況————」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那片寂靜的黑暗:「對方已經找上我們了,夜長夢多,多拖延一周,就多一周的變數和風險,我們必須在這周拿到最完美的第三枚冰晶。」
戚笑有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那你說咋辦?陵光小隊看樣子是指望不上了,就咱倆,還有啥壓箱底的手段能把他們撈出來不成?」
柯長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討論晚飯吃什麼:「下一周的副本,我原本就不打算親自進入了,所以————理論上,我也可以不用活到這一輪次結束。」
戚笑猛地轉過頭,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你他媽瘋了?!你死了,誰去取冰晶?我嗎?老子可沒那本事!到時候給你搞砸了,冰晶沒拿到,你哭天搶地、撒潑打滾可別賴我!」
柯長生沒有理會他的抱怨,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你可以的。」
「我可以個屁!」
柯長生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說,話鋒一轉:「在之前談好的報酬基礎上,我可以再給你加一個碼。」
戚笑聞言,臉上的不耐煩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商人的精明和好奇。
他斜眼看著柯長生,拖長了語調:「哦?加碼?說說看?」
柯長生卻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道:「具體細節,之後再說。」
「喂!」
戚笑不滿地叫了起來:「這種空頭支票你也開?玩我呢?」
柯長生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向他,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蠱惑力:「痴骸、欲媸、哀伶————我已經得到了三位命主的初步認可,如果這次能順利拿到嗔燼」的完美認可,那麼,我將擁有超過半數的命主認可度,這是整個遊戲中,從未有人達到過的成就屆時的我————或許有能力,幫你完成一件————你一直想做,卻始終無法做到的事。」
戚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懷疑:「真的?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柯長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我讀過你的故事。你的故事裡充滿了黑暗、陰謀、算計,情節跌宕起伏,筆力堪稱超群————但通篇看下來,卻找不到絲毫真正的善」與美」的光輝,或許————我可以幫助你,領悟到那種你筆下角色永遠無法觸及的境界。」
戚笑聽完,臉上反而露出一絲不屑和嘲諷:「呵————善」與美」?我不信那個虛頭巴腦的東西。」
柯長生似乎早有預料,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道:「那麼————換一個說法。你是否希望,你自己的故事,能夠變得更加————飽滿和完整呢?超越你目前所能理解和描繪的極限?」
這句話,像是一根精準的針,瞬間刺入了戚笑內心最深處的癢處。
他眯起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空氣中只剩下遠處黑暗蠕動的細微聲響。
幾秒鐘後,戚笑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決斷和興奮混雜的光芒:「有點意思————
確實有點意思————行!這筆買賣,我接了!你去送死吧!我向你保證,一定會把第三枚情緒冰晶,完好無損地給你取出來!」
柯長生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伸手從白大褂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了兩枚約莫蘋果大小、內部分別盤旋著猩紅與灰藍色能量流的【情緒冰晶】,鄭重地遞到了戚笑手中。
戚笑小心翼翼地接過,感受著冰晶入手那冰冷刺骨卻又蘊含著狂暴情緒的觸感,舔了舔嘴唇,眼神變得異常專注。
交接完畢,柯長生整了整並無需整理的白大褂領口,雙手重新插回口袋,轉身,邁開步子,如同閒庭信步般,向著那片龐大、寂靜、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漆黑陰影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平常,但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如同縮地成寸般,瞬間跨越數十米的距離!
不過短短几步,他便已來到了那片如同活物般蠕動的黑暗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那陰影散發出的、冰冷死寂的怨念氣息。
他停下腳步,抬手,輕輕摘下了別在領口的那枚【喜面障】徽章,隨手扔在一旁。
徽章在地上彈跳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失去了徽章的偽裝效果,柯長生的存在,瞬間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般,清晰地暴露在了漆黑詭異的感知之中!
那龐大的黑暗陰影猛地一滯,隨即,如同被驚醒的巨獸,表面開始劇烈翻騰!
無數張痛苦、麻木、或狂熱的臉孔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隨後,一股混合著無數疑問、考校、以及冰冷排斥感的意念洪流,如同海嘯般向柯長生壓來!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何謂「止於至善」?」
老招數,提問。
然而,柯長生面對這恐怖的威壓,卻只是平靜地抬起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那混亂的意念噪音:「我不是來回答問題的。」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黑暗,直視著那臃腫魔怪的核心,以及其上空那張悲喜交加的妻子面孔。
「我今日前來————是特意為諸位,奉上我最為珍貴的一」
他張開雙臂,做出了一個毫無防備、仿佛迎接擁抱的姿態,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近乎虔誠的平靜笑容。
66
死亡。」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柯長生的身體,毫無徵兆地,從內而外,猛然燃燒起來!
那並非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種純淨、熾烈、仿佛由最純粹的生命能量和精神力轉化而成的白色光焰!
火焰升騰的瞬間,他身上的白大褂、裡面的衣物,如同被投入烈日的冰雪,在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內便徹底汽化、消失,緊接著,是他的皮膚、肌肉,它們在純淨的白焰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碳化、化為飛灰!
整個過程快得超乎想像,幾乎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柯長生已然化為了一具森白的骨架,唯有胸腔內那些仍在微微蠕動的內臟,以及顱骨中跳動的腦組織,還在被那白色的火焰瘋狂灼燒著!
這突如其來的、獻祭般的自燃,顯然也超出了漆黑詭異的理解。
它那龐大的軀體猛地一僵,發出一聲混雜著困惑、憤怒和一絲本能恐懼的嚎叫,它下意識地揮動陰影凝聚的巨爪,狠狠拍向那具燃燒的骨架,試圖將這個不可理喻的入侵者徹底碾碎。
咔嚓——!
沒有意外,骨架立即被巨大的力量拍得四分五裂,四散飛濺!
然而,那些附著在骨骼和內臟上的白色光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如同擁有生命般,順勢攀附上了漆黑詭異拍擊而來的陰影巨爪!
它們並如同最貪婪的寄生蟲,瘋狂地向著它龐大的黑暗本體內部鑽去!
嗷嗚—!!!
漆黑詭異發出了更加痛苦和憤怒的咆哮!
它劇烈地扭動、翻滾,試圖甩脫、撲滅這些詭異的火焰,但那白色的光焰極其特殊,它們並不在表面蔓延燃燒,而是一接觸到黑暗本體,便如同水滴滲入海綿般,迅速鑽入其內部,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那些被拍散的、燃燒著的柯長生的骨骼碎片和內臟殘骸,也在空中加速燃燒,迅速化為虛無。
最後被焚盡的,是那顆保持著微笑表情的骷髏頭。
在白色光焰將其徹底吞噬的前一剎那,那空洞的眼窩似乎轉向了遠處屋頂的戚笑方向,頜骨開合,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帶著滿足和期許的輕笑。
「呵————」
隨即,骷髏頭徹底化為飛灰,消散無蹤。
幾乎就在柯長生徹底消失的同一瞬間。
遠在漆黑詭異內部,那永恆課堂之上。
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中,瘋狂演算、嘴唇因快速默念公式而乾裂出血的鐘鎮野,猛地感到心臟一縮!
心口處,仿佛有一團純淨、熾熱、卻絕不灼人的火焰,憑空在他靈魂最深處點燃!
這團火焰帶來的並非痛苦,而是一種極致的清醒和淨化。
它所到之處,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纏繞著他、驅使著他不停「學習」的冰冷執念和狂熱情緒,如同遇到了克星的積雪,迅速消融、蒸發!
幾乎是瞬間,鍾鎮野眼中的狂熱褪去,迷茫和空洞被震驚和後怕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頭,大口喘著氣,仿佛剛從一場無盡的噩夢中驚醒!
他下意識地左右張望—
只見身旁不遠處的汪好,也同時猛地摘下了防藍光眼鏡,用力揉著刺痛的太陽穴,臉上帶著如夢初醒的驚愕。
另一邊的林盼盼,更是「哇」地一聲,將手裡那本根本看不懂的《奧數教程》扔了出去,小臉煞白,仿佛受了驚嚇。
而慧明,也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金剛經疏鈔》,雙手合十,低誦了一聲佛號,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悲憫,只是額角微微見汗,顯然剛才也陷入了極深的執迷之中。
四人目光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詫、茫然,以及劫後餘生的深深後怕。
他們身上,那連接著後方老童生的漆黑絲線,雖然依舊存在,但其中流淌的那種強制性的、令人迷失的「求知」能量,卻仿佛被某種力量暫時中斷或極大地削弱了。
他們————暫時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