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該當如何?
汪好拋出這非此即彼的選擇,絕非一時興起。這正是她與鍾鎮野在那短暫密謀中定下的核心策略—逼他看清自己。
在汪好的推演中,老童生的執念看似全繫於「功名」二字,但其根源深處,纏繞著另一條更隱秘、更堅韌的線他的妻子。
在那條回溯過往的長廊中,他每一次陷入「貪嗔痴妄」等情緒的深淵時,身邊總有妻子的身影。
她的陪伴、鼓勵,甚至縱容,早已與他的執念深度綁定,成了他堅持「必須考中」這個荒謬信念的情感支柱和精神鴉片。
此刻,借「文曲星」這劑猛藥,將他推向「成仙」這終極幻夢的巔峰,再冷酷地逼他在「終極夢想」與「情感支柱」間做出唯一選擇,就是要撕開那層虛偽的平衡,逼迫他那被執念填滿的靈魂進行一次最赤裸的審視:你真正無法割捨的,究竟是什麼?
鍾鎮野在一旁凝神戒備,心中同樣轉著這個念頭。
他回想起長廊中那些畫面,妻子無聲的淚,強擠的笑容,以及最後那決絕的低頭————
他清楚,這是一場豪賭。
如果老童生最終選擇了「成仙」,那就證明他們錯了,證明這執念早已徹底異化,再無挽回餘地,屆時,他們只能接受失敗、死亡,然後告訴柯長生和戚笑再想轍吧。
沒有哪一種計謀是必然成功的。
鍾鎮野握緊了拳頭,準備迎接任何一種結果。
場中,老童生被那殘酷的選擇驚呆了。
「不————不能————不能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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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巨大的身軀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他下意識地將懷中那光芒構成的面孔摟得更緊,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他抬起頭,臉上狂喜的潮水迅速褪去,被巨大的茫然和痛苦取代,聲音帶著哀懇:「星君!難道————難道就沒有兩全之法嗎?我————我可以將功德分潤於她!或者————
或者讓她在我座下做個童子、婢女也可!只求————只求能帶她一同離去!」
他還在試圖尋找規則的漏洞,還在幻想能兼顧,這正是他一生都在做的,既要功名,也要妻子的陪伴與認可。
「文曲星」汪好,面無表情地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絲毫轉圜:「天庭律法,森嚴如鐵。仙凡有別,豈容私情玷污?此例一開,天庭威嚴何在?沒有兩全之法。」
這冰冷的「沒有」二字,如同最終判決,狠狠砸在老童生心頭。
他龐大的身軀佝僂下去,開始劇烈地顫抖,不再是興奮,而是極致的掙扎,懷中妻子的面孔似乎想說什麼,卻被他死死按住,只能發出模糊的嗚咽。
就在這時,那些原本跪伏在地的學子們,見老童生遲遲不做決定,開始騷動起來。
成仙的誘惑如同毒癮發作,燒灼著他們的理智。
一個戴著破舊方巾的學子率先抬起頭,眼神狂熱地喊道:「先生!星君金口已開,豈容猶豫!成仙啊!那是超脫苦海,永享逍遙!豈是凡俗情愛可比!」
「是啊先生!」
另一個面容枯槁的書生爬前幾步,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夫人她————她定然也希望您能得道成仙,光耀門楣啊!您不能為了私情,誤了這千載難逢的仙緣,也誤了我等的前程啊!」
「請先生以大局為重!」
「先生,放下吧!」
「成仙要緊!」
越來越多的學子加入勸說的行列,他們七嘴八舌,聲音嘈雜,匯聚成一股強大的、逼迫他放棄的聲浪,這些他「教導」出的學子,這些承載著他同樣執念的怨靈,此刻反而成了催逼他最烈的心魔!
就連他懷中的妻子面孔,也仿佛被這氛圍感染,或是出於長久以來「為他好」的習慣,流著淚,艱難地開口,聲音細弱卻清晰:「相公————去吧————莫要————莫要因我誤了前程————你得所願————我————我便心了————
所有人都讓他選「成仙」。
所有人都讓他放棄她。
「不————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老童生痛苦地搖著頭,混亂的意念在他體內衝撞,讓他龐大的身軀開始出現不穩定的波紋,仿佛隨時會潰散。
就在這時,「文曲星」汪好再次加碼,她居高臨下,語氣帶著一種神聖的冷漠,仿佛在陳述天條真理:「況且,師弟,你需明白。既入仙班,過往一切污穢因果,皆需滌盪乾淨,方得清淨仙體。汝妻為助你,不惜動用陰損邪術,強留殘魂,扭曲地脈,此乃大忌!其行徑本身,已觸犯天條陰律!她的存在,便是你仙途上最大的污點!」
她目光如炬,盯著老童生懷中那光芒面孔,一字一句,如同宣判:「你若選成仙,她便不能存在。不僅是不能跟你走,而是她的一切痕跡,都將被徹底抹去。從此,天地間再無此人,無人知曉,無人記得。而你,將洗盡鉛華,以最清白、最乾淨之身,位列仙班,執掌文運!」
轟!
老童生雙瞳劇震!
這番話,比之前的「不能帶她」更加殘酷百倍!
這不僅僅是拋棄,這是徹底的否定與抹殺!
是要他親手將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定義為「污點」,並同意將其「清洗」得乾乾淨淨!
這無異於將他內心深處,那個或許還殘存著一絲「重情義」、「守規矩」的書生形象,徹底打碎,要他行那戲文里最令人不齒的「陳世美」之舉,並且是升級版——不是為了榮華富貴,而是為了「成仙」;不僅要拋棄,還要將其存在徹底湮滅!
「不—!!!」
老童生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那聲音里充滿了無法形容的痛苦和混亂。
他死死抱著懷中的妻子面孔,仿佛一鬆手她就會立刻消失,那面孔在他懷中劇烈地顫抖著,光芒明滅不定,顯然也承受著巨大的衝擊。
一邊是無數年來夢寐以求、如今近在咫尺的終極目標,是「清清白白」位列仙班的誘惑,是所有「學子」的期盼和逼迫。
另一邊,是陪伴他一生、為他付出一切、如今卻要被定義為「污點」並徹底抹去的妻子。
兩種力量在他靈魂深處瘋狂撕扯,他的軀體劇烈扭曲、膨脹又收縮,散發出極度不穩定的危險氣息,整個空間都隨之明暗不定,仿佛隨時會崩塌。
那些學子們見他如此痛苦掙扎,非但沒有同情,反而更加焦急。
成仙的執念讓他們失去了最後的人性,他們看著老童生懷中的「阻礙」,眼神變得兇狠起來。
「先生!不能再猶豫了!」
「為了成仙,些許犧牲算得了什麼!」
「把夫人交出來吧!」
幾個最狂熱的學子,竟然猛地從地上躍起,如同餓狼撲食般,沖向老童生,伸出手想要強行奪走他懷中那光芒構成的妻子面孔!
「把她給我們!」
「讓我們成仙!」
混亂中,不知是誰的手已經觸碰到了那光芒的邊緣「夠了!!!!!」
一聲仿佛來自九幽地獄、凝聚了數百年壓抑、痛苦、憤怒和絕望的狂吼,如同實質的音波炮,以老童生為中心,轟然爆發!
首當其衝的那幾名撲上來的學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在那恐怖的音波和隨之而來的、狂暴的怨念衝擊下,身形瞬間扭曲、拉長,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蠟像,眨眼間便「嘭」地一聲,爆散成無數縷漆黑的灰煙,徹底湮滅!
整個空間,驟然死寂。
只剩下老童生那如同受傷瀕死野獸般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在空氣中沉重地迴蕩。
那一聲狂吼,如同解開了某種束縛的枷鎖。
老童生那雙原本被狂喜和痛苦輪番占據的渾濁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種被觸犯到底線後的、純粹的暴怒。
他看著那些前赴後繼、狀若瘋魔撲上來的學子,看著他們眼中那與自己當年如出一轍的、為了「前程」可以犧牲一切的貪婪和痴妄,一種前所未有的厭惡與悲憤湧上心頭。
「滾開!都給我滾開!」
他咆哮著,那剛剛恢復些許清明的意識,驅動著依舊龐大的身軀,揮舞起陰影凝聚的巨臂。
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只是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傾瀉。
轟!
一個撲得最近的學子,被他隨手一拍,如同蒼蠅般被拍在書山之上,瞬間形體潰散,化作一縷精純的黑色怨氣消散。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隨著這一縷怨氣消散,老童生那臃腫不堪的軀體,似乎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絲,那扭曲蠕動的頻率也減緩了一分,就仿佛————一個腫脹的膿包,被排出了一點污穢。
但他此刻根本無暇顧及自身的變化,更多的學子已經紅了眼,成仙的執念讓他們徹底瘋狂。
「攔住他!他把夫人交出來!」
「仙緣就在眼前,不能讓他毀了!」
「為了成仙,死又何妨!」
他們嘶吼著,如同撲火的飛蛾,不顧一切地衝上來,用牙咬,用手抓,試圖從他懷中奪走那光芒閃爍的妻子面孔。
老童生只是死死地摟著懷中人,另一隻手瘋狂地揮舞、拍打、撕扯!
嘭!嘭!嘭!
一個接一個的學子在他狂暴的力量下灰飛煙滅,化作一縷縷黑色煙氣散去。
每打散一個,他的身體就明顯縮小一圈,形態也越發清晰。
那由無數面孔糅合而成的醜陋外表開始剝落,逐漸顯露出一個穿著破舊長衫、面容依稀可見清癯的中年書生輪廓,他眼中的瘋狂暴怒,也隨著那些「同類」執念的吸入與消散,逐漸沉澱為一種深沉的痛苦和決絕。
他懷中的變化更為明顯。
那張原本只是扁平光芒構成的面孔,隨著他每一次揮臂、每一次怨氣消散,便仿佛得到了某種滋養與填補。
光芒開始凝聚、塑形,先是勾勒出纖細的脖頸,隨後是柔弱的肩膀————那光芒如同流動的溫玉,一點點地,艱難地,塑造出一個完整的、穿著樸素衣裙的女子上半身輪廓。
她不再是虛幻的面孔,而是有了實實在在的形體,被他緊緊擁在懷裡。
「相公————」
她發出微弱而清晰的呼喚,伸出手,輕輕撫上他那逐漸變得真實的臉頰。
這一聲呼喚,如同最後的清醒劑。
老童生身體猛地一震,低頭看向懷中已然恢復大半身形的妻子,眼中最後一絲暴戾散去,只剩下無邊的心疼與愧疚。
而此刻,最後殘餘的十幾名學子,見同伴紛紛「隕落」,非但沒有恐懼,反而被刺激得更加癲狂,他們看著相擁的兩人,看著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仙緣」,發出了最後的、歇斯底里的衝鋒!
「殺了他們!仙緣是我們的!」
他們凝聚起最後的力量,化作一道道漆黑的利箭,帶著同歸於盡的氣勢,射向相擁的二人!
老童生猛地抬頭,看著這些昔日「同道」,眼中已無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哀。
他沒有再揮拳,只是用變得瘦削許多的身體,死死地將妻子護在身後。
那最後十幾道代表著極致貪嗔痴妄的執念衝擊,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撲了上來!
這一次,老童生的抵抗不再那麼摧枯拉朽。
他每揮臂擋開一道衝擊,身體就劇烈地晃動一下,那剛剛清晰起來的面容便蒼白一分,身形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淡薄、透明。
他是在消耗,消耗自己作為執念集合體的本源力量,去對抗、去消滅這些與自己同源而生的瘋狂念頭。
這不是精彩的戰鬥,而是最原始、最殘酷的互相湮滅。
學子們化身的黑影嘶吼著,用最醜陋的方式撲咬、抓撓,老童生則像一頭護崽的母獸,用身體硬抗,用變得無力的手臂徒勞地推搡、拍打。
他每一次殺死一個學子黑影,自身的光芒就黯淡一分,仿佛隨著這些「分身」的消亡,他存在的根基也在被動搖。
「鍾哥————」
林盼盼不忍地別過頭去,小手緊緊攥著:「他——————他好像快撐不住了————」
慧明目光深邃,注視著那慘烈的景象,低聲道:「阿彌陀佛。此非沉淪,乃是新生,他親手斬斷自身執念所化的魔障,每斬一分,真我便顯一分,看似虛弱,實則是剝離附著於靈魂之上的污穢,此乃大勇氣,亦是————大解脫必經之痛楚。」
鍾鎮野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弛,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汪姐成功了,她逼他做出了選擇,也逼他親手————清理了自己的病灶。」
場中,老童生的抵抗越來越微弱。
他的身體幾乎變得透明,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最後,只剩下三五道最為凝實的黑影,它們發出得意的尖嘯,猛地合為一體,化作一柄漆黑的、散發著濃烈不甘與嫉妒的長矛,對準了他懷中已然恢復人形、淚流滿面的妻子,狠狠刺去!
這一擊,凝聚了最後殘存的、也是最頑固的執念一那「為何我不能成仙」的極致怨毒!
老童生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但他沒有退縮,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轉身,將那致命的矛尖,用自己的胸膛迎了上去!
噗嗤—
漆黑的矛尖貫穿了他那已近乎透明的胸膛。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那黑影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嘶鳴,隨即如同陽光下的冰雪,從矛尖開始,迅速消融、
潰散,化作最後幾縷黑煙,徹底消失在純淨的空間中。
而老童生,也仿佛被抽走了最後支撐的力量,身體軟軟地向下倒去。
「相公!」
妻子發出一聲悲鳴,用力抱住了他下墜的身體。
兩人相擁著,跌坐在逐漸變得空明的地面上。
老童生的身體幾乎完全透明,如同一個易碎的琉璃影子,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痛苦,反而有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極致平靜與疲憊。
他低頭,看著懷中妻子那真實的、布滿淚痕的臉龐,顫抖地伸出手,想要觸摸,指尖卻幾乎無法凝聚。
妻子用力握住他虛幻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淚水滾燙。
他看著她的眼睛,她也看著他的。
沒有言語。
片刻的死寂後,老童生嘴角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無比艱難,卻又無比純粹、如釋重負的笑容。
仿佛在說:看,我終於————保護了你一次。
妻子看著他這笑容,先是一愣,隨即,積蓄了無數年的委屈、辛酸、恐懼,以及那深埋心底、從未熄滅的愛意,如同決堤洪水,洶湧而出。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溫柔鼓勵、默默承受的幽魂,她像個受盡委屈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用力點頭,又哭又笑,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卻同樣回給他一個帶著淚花的、燦爛而心碎的笑容。
兩人就這般相擁著,破涕為笑。
與此同時。
陰宅中,戚笑遠遠看著那團翻騰的漆黑、看著在天空中凝而不聚的陰雲,眉頭微擰。
「怎麼回事,不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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