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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刺激執念

2026-04-21 20:04:35 作者: 頑固的倉頡

  第493章 刺激執念

  場間的討論聲浪越來越高,如同煮沸的水,先前死寂的氛圍被徹底攪動。

  學子們三三兩兩聚作一團,不再局限於經義策論,從天文地理到民間軼事,從治國方略到市井百態,爭得面紅耳赤,眼中卻閃爍著久違的、屬於「人」的鮮活神采。

  汪好退到鍾鎮野身邊,墨鏡後的目光穿過喧囂,牢牢鎖死在最後方那臃腫龐大的身影上。

  她壓低聲音,語速快而清晰:「看見沒?對他而言,這仍然是好的,是積極向上的討論。但他沒察覺,那潭死水已經被我們攪活了。接下來,就要借這股活水,讓他那點最核心的執念,徹底暴露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我想的辦法是,給他一個選擇。」

  「選擇?」鍾鎮野眉頭微蹙,林盼盼和慧明也投來詢問的目光。

  汪好緩緩點頭,低聲飛快地將自己計劃說了一遍。

  幾人聽得目光連閃,有擔憂、有興奮、有沉思,但最終,鍾鎮野還是緩緩點了點頭,同意了這個計劃。

  只見那端坐於書山學海之巔的老童生,聽著下方愈發激烈的思想碰撞,那張由無數扭曲面孔糅合而成的巨臉上,竟流露出近乎亢奮的神情。

  從每一個學子身上連接過來的漆黑絲線,此刻正源源不斷地向他輸送著某種奇異的力量—並非純粹的怨念,更像是————思維的活力,辯論的激情。

  他的軀體在這股力量的灌注下,竟肉眼可見地又膨大了一圈,蠕動的速度加快,散發出一種飽食般的饜足與興奮。

  他沉浸在這種「學術繁榮」的假象里,並未注意到,懸浮於他頭頂上方那張妻子的面孔,正將複雜難言的目光,一次次投向角落裡的鐘鎮野四人。

  那目光里有關切,有猶豫,更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

  她不是忽然看過去的,而是鍾鎮野,正是對她悄悄近手。

  此時的鐘鎮野,嘴唇無聲地開合,用口型清晰地傳遞著某種信息,眼神銳利如刀。

  這個妻子————是他們破局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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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他們費了老鼻子勁將她喚醒、又送她進來,她必然,是會起到作用的。

  大概是看清了鍾鎮野在說什麼,妻子的面孔劇烈地波動起來,痛苦與掙扎幾乎要溢出,她看著下方因「討論」而興奮不已的丈夫,又看向鍾鎮野,遲遲無法決斷。

  也就在這時。

  慧明雙手合十,眼帘低垂,仿佛自言自語般,用只有微風才能捲走的音量,輕輕吐出八個字:「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聲音輕渺,融入嘈雜的辯論聲中,如同水滴入海,激不起半點漣漪,興奮的老童生沒聽見,爭論的學子們也沒聽見。

  但那張妻子的面孔,聽見了。

  她渾身劇震,仿佛被這蘊含佛力的箴言擊中了靈魂最深處的軟肋。

  她眼中所有的掙扎瞬間化為決絕的悽然,終於,她輕輕低下頭,對著下方那臃腫的丈夫,用那溫柔而詭異的聲音說道:「夫君,你若也想討論————便也去吧。他們————肯定也想聽聽你怎麼說。」

  老童生得到妻子的「鼓勵」,更是激動難耐,他龐大的身軀因興奮而微微顫抖,終於,緩緩開了口。

  或許是因為融合了太多混亂的意念,他的聲音異常難聽,低沉如悶雷滾動,帶著無數雜音的迴響,轟鳴著碾過整個空間,但詭異的是,他吐出的每一個字,卻又異常清晰,仿佛直接在每個人腦海深處響起:「治學————當先立其大者————心正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天下平。」

  觀點本身算不得多麼石破天驚,甚至可說是老生常談。

  但他是此地主宰,加之那恐怖的聲音自帶威壓,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學子的注意力。

  激烈的爭論聲如同被一刀切斷,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麻木的、狂熱的、思索的,齊刷刷地轉向了最後方那龐大的身影。

  也就在這萬籟俱寂、所有注意力都被老童生吸引過去的瞬間「好!!」

  一聲石破天驚的斷喝,如同平地驚雷,猛地炸響!

  這聲音洪亮、正氣,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煌煌之威,瞬間又將所有剛轉到老童生身上的目光,硬生生扯了過去!


  只見不遠處,一團耀眼的金色光芒憑空亮起,光芒中,現出一位身穿朱紅官袍、頭戴展腳頭、面容威嚴慈祥的中年官員!

  他周身金光繚繞,氣度非凡,身旁甚至還侍立著兩名捧著書卷、仙氣飄飄的白衣書僮。

  看那模樣、那氣派————竟是年畫裡走出來的文曲星君?!

  當然,真正的文曲星,絕不會降臨於此等怨念穢土。

  這尊金光閃閃的「文曲星」,正是汪好所扮!

  她動用【千相無相】,不僅改變了自身容貌氣質,連衣物也幻化成了那身標誌性的官袍。

  至於那兩名「書僮」,並非鍾鎮野或林盼盼所扮,而是慧明悄然催動【淨業玉牌】,召喚出的兩名最低階佛兵,被汪好借幻化之力,強行改造成了仙童模樣。

  她身上那看似濃郁的「金光」,實則也是那兩名佛兵身上散發的純正佛光,只是在此地詭異氛圍與眾人先入為主的觀念下,被理所當然地視為了仙家瑞氣。

  這一番布置,雖略顯倉促,但在時機、光影、氣氛的完美配合下,竟真有了幾分文曲星臨凡的唬人架勢!

  就在眾學子連同那老童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神跡」驚得懵在原地時,一旁的鐘鎮野已然心領神會,一個箭步上前,臉上堆滿了極度的震驚與惶恐,手指顫抖地指著「文曲星」,聲音都變了調:「你你你你————你莫非是————是文曲星君?!」

  「文曲星」撫須而笑,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不錯,吾正是文曲星。」

  話音未落,不遠處的慧明悄然握緊了手腕上的佛珠,體內佛法微吐。

  霎時間,那兩名佛兵身上的佛光再度暴漲,將「文曲星」映襯得愈發金光萬丈、神聖非凡—反正這些沉溺於儒家經典的學子也分不清佛光與仙光的細微區別,只覺得耀眼奪目,必是祥瑞無疑。

  在這「煌煌神光」的照耀下,那些本就神智不算清明的學子們,頓時個個眼睛瞪得溜圓,呼吸急促,臉上瞬間被狂喜與敬畏淹沒。

  不知是誰率先喊了一聲「星君顯聖!」,呼啦啦一片,幾乎所有學子都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齊刷刷跪伏在地,磕頭如搗蒜,口中念念有詞,儘是祈求功名、乞盼文運的吃語。

  那老童生更是震驚得無以復加,龐大的身軀劇烈地起伏著,發出風箱般的嗬嗬聲,慢吞吞地、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文————文曲星君————為何————為何會駕臨————此等陋室?」

  「文曲星」目光掃過下方跪倒的眾生,最終落在老童生身上,語氣帶著讚許。

  「爾等求學之心,堅摯如日月昭昭,上達天庭!本星君關注爾等久矣!」

  「文曲星」笑呵呵地說道:「過往爾等閉門造車,思維僵化,雖勤勉卻失之開闊。今日爾等開胸襟,暢所欲言,思想碰撞,火花四濺,此乃治學之正道!尤其汝最後那番F

  先立其大」之論,高屋建瓴,言簡意賅,足見功底深厚,靈光已顯!」

  說著,這位神仙便對著老童生那番其實平平無奇的論述,極盡誇張之能事地誇讚著。

  「本星君今日特此下凡,便是感汝等向學赤誠,特來渡化————渡汝,以及汝座下這些誠心向學的弟子,一同飛升天界,位列仙班,澤被蒼生!」

  這番話,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引爆了全場!

  這些學子與老童生,本就是執念與怨氣的聚合體,神智早已被「讀書做官」、「功成名就」的渴望扭曲得不甚清醒。

  在親眼目睹「神跡」、親耳聽到「文曲星」肯定,並許下「成仙」這等遠超「中舉」千百倍的終極誘惑面前,他們那本就脆弱的理智堤壩,瞬間徹底崩塌!

  狂喜!

  狂喜如同失控的野火,瞬間燎遍了整個空間!

  學子們徹底瘋了。

  有人捶打胸膛,指甲摳進破舊衣衫,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有人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反覆念叨著「祖宗保佑」;更多人則是互相抓著手臂,眼神渙散,臉上肌肉因極度興奮而扭曲抽搐,發出意義不明的吃語和狂笑。

  范進中舉尚存一絲人色,而眼前這群被執念熬煮了無數歲月的執念,在「成仙」這終極誘惑面前,展現出的是一種更徹底、更非人的癲狂。

  而風暴的中心,是老童生。

  鍾鎮野屏住呼吸,瞳孔微縮。


  在他眼中,那臃腫的軀體不再是簡單的怨念聚合體,而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由數百年不甘和渴望堆積而成的情緒火山。

  他能「聽」到,從那劇烈顫抖的龐大身軀內部,正傳出無數靈魂碎片同時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尖嘯與狂喜的轟鳴!

  「成了!終於成了!」

  「仙班!我能位列仙班!」

  「誰還敢瞧不起我?!誰敢!」

  「光宗耀祖————不,是超脫輪迴!是永生!」

  這些混亂而熾烈的念頭,如同實質的精神衝擊波,狠狠撞在鍾鎮野的心神之上,讓他感到一陣室息。

  他仿佛能看到,那積壓了無數代人的、對「成功」的極致渴望,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完美的宣洩口,正不顧一切地燃燒、爆炸!

  老童生那張扭曲的面孔上,淚水、鼻涕乃至一些渾濁的黑色粘稠物縱橫交流,他卻渾然不覺,他嘶啞的咆哮聲如同千萬面破鼓同時擂響,震得整個意識空間嗡嗡作響,連腳下堆積的書籍都仿佛在恐懼地顫抖。

  「成了————哈哈————成了!!」

  他巨大的手掌瘋狂拍打著身下的「書山」,打得典籍四散紛飛:「蒼天有眼!文曲星君有眼!我————我不是廢物!我不是!我寒窗數十載————不,是數十世.!數十世的煎熬,終於————終於感動上蒼了!!」

  那聲音里蘊含的,不僅僅是狂喜,更有一種積壓太久、驟然釋放後近乎崩潰的委屈和辛酸,聽得人心臟發緊。

  他掙扎著,那過於龐大笨重的身軀極其艱難地從書山後「蠕動」出來,動作醜陋而吃力,像一條擱淺的、瀕死的巨鯨在做最後的掙扎。

  當他那山巒般的軀體最終「轟隆」一聲跪倒在「文曲星」面前時,整個地面都為之劇烈一震,揚起的塵埃和碎紙如同下了一場灰色的雪。

  他甚至顧不上姿態,只是笨拙地、用盡全身力氣般,將那巨大的頭顱一次次砸向地面。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如同喪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鍾哥————」

  林盼盼下意識地抓緊了鍾鎮野的衣袖,小臉煞白,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他這樣————會不會————太過了?我感覺————感覺他好像要「炸開」了————」

  她靈覺敏銳,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即將失控的、毀滅性的情緒在老童生體內奔騰衝撞。

  慧明面色凝重,雙手合十,低聲道:「阿彌陀佛。汪施主此法,確是精準地引爆了他最深的執念,此念積鬱過甚,一朝得償所望,便如堤壩潰決,洪流滔天,福兮禍之所伏,若引導不當,恐有頃刻崩解之虞,屆時————」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這股被引爆的執念能量太過龐大,如果處理不好,不是解脫,而是徹底的、連同這個意識空間一起湮滅的毀滅。

  鍾鎮野感受著那幾乎要撕裂靈魂的狂喜浪潮,以及其中隱藏的極端不穩定性,眼神銳利如鷹集,緊緊盯著場中,沉聲道:「箭已離弦,現在,就看汪姐怎麼把這股洪流,引向最終的抉擇了。」

  他全身肌肉微微繃緊,已然做好了隨時應對最壞局面的準備。

  場中,老童生渾然不覺自己已成為一個極度不穩定的危險源,他抬起那磕得有些變形、沾滿污穢的巨大頭顱,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純粹的火焰,急不可耐地望向那金光中的身影,嘶聲問道:「星君————星君!我————我成之後,是————是做什麼官?」

  「文曲星」撫須微笑,語氣愈發和藹:「將來,你我便是天庭同僚,共掌天下讀書人之事,評定文章優劣,執掌科舉文運,位高權重,受萬世敬仰。」

  「共掌————文————同僚————」

  老童生喃喃重複著這幾個詞,每一個字都像是最醇的美酒,讓他陶醉得渾身發抖,他猛地爆發出更加癲狂的笑聲,笑著笑著又嚎陶大哭,情緒徹底失控。

  就在這時,他做出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舉動,他伸出那由陰影凝聚的、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將懸浮在他頭頂上方的那張妻子的面孔,摘了下來。

  他將那光芒構成的面孔,如同捧著稀世珍寶般,輕輕摟在懷裡,對著「她」語無倫次地哭笑道:「娘子————娘子你聽見了嗎?我成了!我要成仙了!我們要熬出頭了!你再也不用陪我受苦了!」


  然而,那張被他摟在懷裡的妻子面孔,臉上卻並無太多歡喜。

  她一邊勉強擠出笑容,順著丈夫的話說著「恭喜相公,終於得償所願」,一邊卻偷偷抬起眼帘,憂心忡忡地望向那金光閃閃的「文曲星」,眼中充滿了化不開的擔憂與恐懼。

  「文曲星」汪好,將她這小動作盡收眼底,卻假裝毫無察覺,又對著老童生說了幾句恭喜的話,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而超然:「既然將來便是師兄弟,那麼師弟,塵緣俗念,皆乃枷鎖。速速放下這凡間的一切牽絆,尤其是這妻室後代之念,莫要再縈繞於心,這便隨為兄,同上天庭去吧?」

  老童生聞言,狂喜的表情猛地一僵。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被自己小心翼翼摟在懷裡的、光芒構成的妻子面孔,又抬頭看向一臉肅穆、不容置疑的「文曲星」,巨大的困惑與掙扎首次壓過了狂喜,他遲疑地、

  帶著一絲懇求問道:「星君————師兄————我————我不能帶她一同去嗎?」

  「文曲星」臉上那慈祥的笑容不變,眼神卻驟然變得冰冷而殘酷,緩緩搖頭,聲音清晰地迴蕩在寂靜下來的空間中:「當然不能,她未曾讀書明理,未受考核,無功無德,一介凡俗鬼魂,怎配踏入天庭淨土?」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錐子,刺入老童生的靈魂深處,一字一句地,拋出了那個殘酷的選擇:「你呀,只能在兩個裡面,選一個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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