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歷史塵埃
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緩緩浮起。
鍾鎮野「睜開」了眼。
他沒有感受到眼皮的存在,也沒有感受到身體的任何部分,仿佛只剩下最純粹的感知,懸浮於一片無法形容的、光怪陸離的奇異空間之中。
周圍,是無窮無盡、緩緩流淌的「彩綢」。
這些「彩綢」並非實體,更像是由某種純粹的能量和情緒凝聚而成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流光。
它們色彩斑斕,赤紅如焰、幽藍如海、暗紫如魅、慘綠如毒————每一種顏色都散發著截然不同卻又同樣磅礴浩瀚的波動,有的熾熱狂躁,有的冰冷死寂,有的充滿誘惑,有的令人心悸。
鍾鎮野嘗試著去「觸碰」離自己最近的一條暗紅色的彩綢,卻發現自己如同一個透明的幽靈,手臂————或者說意念直接穿透了過去,無法對其產生任何影響。
而這些彩綢流淌時散發出的能量餘波,卻讓他感到一陣陣心驚肉跳,這裡面蘊含的力量層次,遠遠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這裡————是什麼地方?」他心中充滿了震撼和疑惑。
就在這時,一個有些耳熟、帶著幾分慵懶和漫不經心,卻又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的聲音,斷斷續續地、仿佛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又仿佛直接響在他的意識深處:「————怨.計劃————格局太.了————只想將所有人的痛苦帶走————但這樣.就的所謂人間天國本就是虛幻的——————所以,我有個更好的想法————」
鍾鎮野心神劇震!
怨仙計劃!李峻峰!這聲音是李峻峰的!
他怎麼會在這裡聽到李峻峰的聲音?!難道————
聲音還在繼續,伴隨著周圍彩綢的流淌而起伏:「————那就是————將所有人類過度滿溢的情緒凝練————找一個機會,將其帶走————這樣一來,至少這個世界會恢復正常————慢慢就不再會有那些超乎理解的詭異事件————人們的生活可以回歸正常————」
「正常擁有七情六慾的人們會有他們的快樂悲傷、會有幸福也會有痛苦,會有生也會有死————但他們不再需要為某些人過度滿溢的情緒付出代價————」
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思考:「————只是————這需要大氣運————還需要一些小機遇————」
鍾鎮野屏息凝神,試圖聽得更清楚,這似乎是李峻峰在闡述某個驚天計劃的核心理念,信息量巨大得驚人!
這是,詭怨迴廊遊戲的開端嗎?
可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聽到這些?
然而,沒等他消化這些信息,周圍那原本緩緩流淌的無盡彩綢,突然劇烈地波動、沸騰起來!
它們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同一種顏色的彩綢開始飛速地匯聚、靠攏!
赤紅的歸向赤紅,幽藍的歸向幽藍,暗紫的歸向暗紫————轉眼之間,漫天彩綢化作了七道巨大無比、顏色純粹、散發著毀天滅地般恐怖波動的能量洪流。
這七道洪流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朝著七個不同的方向,猛地奔騰而去,速度快的不可思議!
而鍾鎮野那無形的意識,根本不受控制地,被其中一道最為熾烈、最為狂暴、鮮紅如血、仿佛由無盡怒焰構成的洪流裹挾著,瘋狂向前衝去!
「呃!」
一種仿佛靈魂被撕裂、被強行拖拽的極致痛苦瞬間席捲了他的意識。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穿越一條由純粹憤怒和毀滅意志構成的時光隧道,無數混亂的畫面、嘶吼、殺戮的景象如同走馬燈般閃過,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衝垮!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支撐不住、意識即將渙散的剎那————
所有的痛苦和混亂,戛然而止。
他發現自己再次懸浮於空中,下方,是一片廣袤無垠、綠草如茵的盛夏草原。
然而,這片草原並非寧靜祥和。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戰馬嘶鳴聲,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的感知!
下方的大地上,兩支規模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古代軍隊,正如同兩股鋼鐵洪流般,狠狠地撞擊在一起,展開著慘烈無比的廝殺!
旌旗蔽日,煙塵滾滾,鮮血染紅了綠草,殘肢斷臂四處飛濺!
鍾鎮野無法看清那些士兵的具體樣貌,他們的身影仿佛籠罩在歷史的迷霧中。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有著沖天而起、凝聚了數十萬人最原始、最暴戾的殺意,與仿佛要焚盡一切的怒火!
這股戰場煞氣如此濃烈,如此精純,比他自身凝練的殺意不知道要強悍、磅礴了多少倍,讓他感到一陣陣發自靈魂的戰慄。
就在這時————
兩個淡漠、空靈、仿佛不蘊含任何人類情感,卻又帶著一種至高無上、如同規則化身般神性的聲音,一左一右,悄然響在他的「耳畔」。
一個聲音冰冷而死寂,仿佛萬古不化的寒冰:「此乃————懼。」
另一個聲音熾熱而暴烈,如同地心奔涌的熔岩:「此乃————怒。」
兩個聲音似乎在進行著某種評判和討論。
冰冷的聲音道:「生死之間,刀劍加身,豈能無懼?此氣中,蘊含著對死亡最深的恐懼。」
熾熱的聲音反駁:「然驅使他們的,非是畏死之懼,而是征服之怒,毀滅之怒。你看那衝鋒之勢,一往無前,眼中唯有敵人與勝利,何懼之有?此乃最純粹的戰意與怒焰。」
冰冷的聲音沉默片刻,似乎在感知:「草原之民,以掠奪與征服為生,骨血中懼意確然淡薄。他們的恐懼,藏於失敗之後,而非決勝之時。此刻————確是怒意主導。」
熾熱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絲滿意:「既如此,此地————當歸於「怒」。」
冰冷的聲音淡然回應:「可。」
簡短的對話結束,仿佛兩位神明,三言兩語便裁定了一片古戰場殘留氣息的歸屬。
還沒等鍾鎮野從這震撼的對話中回過神來,周圍的景象再次如同水面般劇烈扭曲、模糊!
天旋地轉的感覺再次襲來。
等他重新穩住「視線」,發現自己已然身處一個截然不同的環境!
一片幽暗、深邃、瀰漫著古老塵埃與腐朽氣息的地下空間。
這是一座巨大的墓室。
墓室呈圓形,穹頂高聳,壁上刻滿了充滿草原民族特色的壁畫狩獵、征戰、祭祀、蒼狼白鹿————
壁畫色彩暗淡,卻依舊能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蠻荒與威嚴。
墓室中央,是一座由巨大青石壘成的、造型古樸的梯形祭壇,祭壇上方並沒有棺槨,而是供奉著一尊用黑色巨石雕刻而成的雄壯巨狼雕像!
那巨狼仰天長嘯,姿態霸氣凜然,仿佛隨時會活過來吞噬一切,僅僅是看著這雕像,就能感受到一股征服世界的磅礴氣勢!
「成吉思汗————」
鍾鎮野心中瞬間明悟!
這獨特的風格和那標誌性的狼圖騰,無一不在昭示著墓主人的身份,這裡,就是汪澤凱他們苦苦尋找的成吉思汗陵墓!
而此刻,祭壇下方,正跪伏著一個身穿陳舊薩滿服飾、頭戴羽毛冠、臉上塗滿油彩的老人。
這老薩滿正聲淚俱下地用蒙語哭訴著,但不知為何,鍾鎮野莫名地能聽懂其中意思。
「偉大的、如天般崇高的可汗啊,您忠誠的僕人,今日冒死闖入您的安眠之地————只為祈求您的啟示————」
「如今的族人們,早已失去了祖先的勇武————他們變得懦弱、貪婪、只知道內鬥和享樂,草原的雄鷹折斷了翅膀,再也無法翱翔於藍天————」
「我、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用盡了所有傳承的法子,都無法喚醒他們血脈中沉睡的力量,偉大的可汗啊,請您告訴我,我該如何才能獲得您當年那征服天下的力量,去再次點燃他們靈魂深處的血性與勇氣啊————」
他一遍又一遍地磕頭,額頭撞擊在冰冷的石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滲出血跡。
哭喊聲在空曠的墓室中迴蕩,充滿了絕望、無助和一種近乎瘋狂的虔誠。
然而,墓室內只有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哭訴和磕頭聲。
那尊黑色的巨狼雕像冰冷地矗立著,沒有任何回應,仿佛這位曾經撼動世界的征服者,早已徹底沉睡,對後世的衰敗漠不關心。
不知過了多久,老薩滿的哭聲漸漸微弱。
他艱難地、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充滿了徹底的絕望和灰敗。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尊巨狼雕像,發出一聲長長的、如同哀嚎般的嘆息,轉身,步履蹣跚地、沿著來時的幽暗墓道,向外走去,背影蕭索得如同秋日枯草。
鍾鎮野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隨著他。
老薩滿沿著曲折的墓道,走了很久,終於來到了墓道的出口,外面似乎是夜晚,月光黯淡。
然而,就在他剛剛邁出墓道口的剎那,天空中那輪原本黯淡的月亮,毫無徵兆地變得無比猩紅!
那血紅的月亮,如同一隻滴血的巨眼,冷漠地俯視著大地,妖異的光芒灑落下來,將整片草原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血色!
緊接著————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太陽降臨般的恐怖威壓從天而降,刺目的光芒瞬間照亮了墓穴入口,讓人根本無法直視!
老薩滿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嚇得魂飛魄散,慘叫一聲,下意識地用手臂擋住了眼睛!
光芒持續了數秒,然後迅速向內收斂。
當老薩滿顫抖著、勉強放下手臂,眯著眼向前望去時————
他看到了令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一個身影,靜靜地站在他前方不遠處的草地上。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六十歲左右的老人,頭髮灰白,面容清癯,身形卻異常挺拔,如同雪崖上的孤松。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那是一片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色的慘白!仿佛根本沒有瞳孔————這是一個瞎子!
然而,就是這雙瞎眼,卻有種仿佛能夠看透世間一切的洞明與通透。
更讓人心悸的是,老人雖然收斂了光芒,但他腳下踩過的青草,卻留下了一個個焦黑如炭的腳印,仿佛被無形的火焰灼燒過,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淡淡的、卻令人極度不安的硫磺與焦糊味。
而在老人的手邊,還跟著一頭體型碩大、毛皮銀灰、眼神冰冷殘暴的草原巨狼。
那巨狼安靜地蹲坐著,舌頭耷拉著,露出森白的利齒,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凶戾之氣。
看到這個老人和這頭狼的瞬間,鍾鎮野的意識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明白了對方的身份!
嗔燼的人間行走!
柯長生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想要捕捉的目標!
可是————
一種無力感,如同冰水般澆透了鍾鎮野的「全身」。
他現在只是一個沒有實體的意識體,連觸碰周圍的石頭都做不到,拿什麼,去對付這個堪比神魔的恐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