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追殺
三天了。
黑色傷痕累累的越野車,如同負傷的野獸,在荒涼寂寥的國道上狂奔。
車輪碾過破碎的柏油路面,揚起乾燥的塵土,窗外是不斷後退的戈壁與枯黃草甸,遠處是連綿起伏、光禿禿的山嶺。
駕駛座上,汪岩雙手緊握方向盤。
他嘴唇乾裂,眼窩深陷,顯然這三天幾乎沒怎麼合眼,額頭上還貼著一塊滲血的紗布,是昨天一次緊急躲避時,頭撞在車窗框上留下的。
副駕上,鍾鎮野靠坐著,臉色蒼白,氣息有些不穩。
他左側肩膀到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此刻仍有暗紅的血跡隱隱滲出。
那是前天夜裡第一次被追上時,一條黑液觸手貫穿留下的傷,雖有慧明的佛光和隨身藥物處理,但連日逃亡奔波,傷口根本無法好好癒合。
后座,慧明盤膝而坐,衣服上沾染著大片乾涸和新鮮的血跡。
他雙眼微閉,右手單手豎於胸前,左手卻緊捂著胸口,不時發出壓抑的低咳,每一次咳嗽,嘴角都會溢出新的血沫。
他胸腹間的內傷極重,佛力消耗過度,此刻只能勉強維持調息。
「兩位大佬————」
汪岩的聲音乾澀沙啞:「這都三天了————那玩意兒還跟在後頭陰魂不散,這他媽到底要追到什麼時候啊?咱們這油————都快見底了!」
他瞄了一眼油表,指針已經顫巍巍地指向了紅色區域的邊緣。
這三天來,寄生於陳先鋒的怪物,便是盯緊了鍾鎮野這一路。
很顯然,對它來說,既然沒辦法殺死所有人,那麼就盯緊自己最在意的人。
因此,鍾鎮野、慧明這一路,便成為了它的唯一追殺對象,這與他們早先的推測一致,因此,鍾鎮野逃跑的這一路上,順便帶上了汪岩,負責開車。
畢竟,老是用腿跑,體力也不夠啊。
這三天裡,他們被那怪物追上了兩次,爆發了兩輪生死戰,鍾鎮野與慧明也各自受傷。
好消息是,汪好、林盼盼、雷驍三人,已是成功走別的路線、提前擺脫了追殺,汪好更是聯絡了袁老。
此時,軍方已經在不遠處設下埋伏。
一個小時前,汪好已通過默言砂告知了這一安排,接下來,鍾鎮野他們只要把那個怪物引到軍方埋伏中,便可暫時安全。
怪物再厲害,但陳先鋒畢竟是血肉之軀,只要把陳先鋒的肉體打崩,那麼便能暫時阻它一阻了。
鍾鎮野緩緩睜開眼,輕輕咳了兩聲,才開口道:「沒事————快到了。」
「只要到了汪老師安排的地方,便夠那東西喝一壺的。」
汪岩聽到這話,精神微微一振,但隨即又垮下臉:「可也得先撐到那兒啊,我現在就怕它下一秒就從哪個犄角旮旯蹦出來!」
「阿彌陀佛。」
這時,后座的慧明猛地睜開了眼睛,他盯向車輛右側路邊的陡峭山坡,臉色一僵,厲聲喝道:「小心左面!」
汪岩和鍾鎮野心中同時一凜,猛地扭頭向右望去!
只見道路左側的陡坡中上部,一塊巨型風化岩,毫無徵兆地脫離了山體,正向路上滾砸而來。
轟隆隆隆!!!
這巨石目測至少五六噸重,它沿著陡坡開始加速滾動、跳躍,形成一股勢不可擋的土石洪流,朝著下方國道、朝著他們這輛越野車的必經之路,轟然砸落!
看那軌跡和速度,恰好會在幾秒鐘後,將他們連人帶車砸成鐵餅!
而在那巨石滾落的起點,山坡頂端的一塊突兀岩石上,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矗立。
正是陳先鋒!
他身上的衣物更加破爛,沾滿塵土和乾涸的黑漬,裸露的皮膚上也新增了不少焦黑和撕裂的傷口,有些甚至深可見骨。
但那些傷口處並無鮮血,只有粘稠的黑液在緩慢蠕動、修復。
他臉上那扭曲的獰笑卻比之前更加瘋狂、更加亢奮,猩紅的眼睛死死鎖定著越野車,仿佛獵人終於將獵物逼入了絕境。
「找到你們了————小老鼠們!」
他的聲音透過轟隆的滾石聲,清晰地傳入下方三人的耳中。
「汪岩!加速!衝過去!」鍾鎮野低吼,同時一把抓住車頂的扶手。
「媽的拼了!」
汪岩眼珠子都紅了,一腳將油門踩到底!
老舊越野車的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速度再次提升,朝著前方巨石砸落的死亡區域亡命衝刺!
能否在巨石落下前衝過那段路面?純粹是賭命!
「慧明大師!」鍾鎮野頭也不回地喊道,目光死死盯著那越來越近、陰影越來越大的巨石。
「明白!」
慧明大喝一聲。
他打開車窗,手一揮,禪杖頓時嗡鳴著飛起,化作一道金光,疾射向車輛左前方、靠近山坡路基的位置。
此時,巨石已經馬上來到,眼看著,距離越野車車頭已然不遠。
這時,金色禪杖已狠狠插入了路基旁的硬土中!
緊接著,慧明口中急速誦念,【十三增上慢】佛珠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十珠齊亮一「地藏鎮獄印!」
隨著他一聲低喝,插入地面的禪杖金光大盛,一股渾厚、沉重的佛力,以禪杖為中心轟然擴散,瞬間作用於那片山坡地基!
轟!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往下一按!
巨石滾落軌跡前方數米範圍內的山坡表層,土石瞬間被佛力強行壓實、固化,雖然範圍不大,卻足以形成一道臨時的、堅硬的減速帶。
轟隆隆————砰!!
翻滾砸落的巨型岩石,重重撞在這片被固化的坡面上。
它下沖的恐怖動能被硬生生阻滯了那麼一瞬,巨大的岩石甚至向上微微彈起了一點點,滾動的軌跡發生了細微的偏轉,速度也肉眼可見地減緩了一線。
就是這一線之差!
「哇啊啊啊啊!」
汪岩大吼著,死踩油門!
越野車如同離弦之箭,險之又險地擦著巨石邊緣飆射而過!
一瞬間,車尾被幾塊崩飛的碎石擊中,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後窗玻璃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過去了!」汪岩狂喜地大喊,但還沒來得及開心,他臉色便迅速變化,變得一片蒼白。
因為山坡頂上,陳先鋒的身影已然消失了。
緊接著,越野車右側的路基之下,排水溝中,一片粘稠的黑暗如同沸騰的石油般猛然湧出!
這些黑暗迅速凝聚、拉長,化作數條粗大靈活的黑色觸手,狠狠抽向越野車的右側車身和輪胎!
這怪物,竟然預判了他們的路線,提前埋伏在了這裡!
「右邊!」
鍾鎮野厲喝,在觸手出現的瞬間,他右手便閃電般探出,抓起了放在腳邊的百八煩惱棍,隔著搖下一半的車窗,一棍帶著凜冽殺意捅了出去!
噗嗤!
棍尖精準地點中了一條觸手的尖端,殺意爆發,將其戳得黑液四濺,偏移開去。但另外幾條觸手已然近身!
「讓小僧來!」
慧明低喝,雙手虛按向右側車窗外。
十顆佛珠光芒熾烈,一股柔和卻宏偉的金色佛光,如同蛋殼般瞬間包裹住越野車。
砰砰砰!
幾條觸手重重抽在佛光護罩上,發出悶響,護罩劇烈波動、凹陷,光芒急劇黯淡,慧明更是渾身一震,「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他氣息瞬間萎靡下去,十顆佛珠的光芒也驟降了大半,變得明滅不定。
但護罩終究沒有被擊破,勉強扛下了這一輪偷襲!
「幹得漂亮!大師!」
汪岩大吼著,方向盤猛打,車身在高速中做出一個驚險的甩尾漂移,避開了後續觸手的纏繞,同時腳下油門絲毫未松,繼續沿著國道狂飆!
「他媽的!這怪物屬牛皮糖的嗎?甩都甩不掉!」
汪岩一邊罵,一邊將方向盤舞得如同風車。
前方道路出現一個急彎,他非但不減速,反而利用路邊的碎石和淺淺的路肩,以一個近乎完美的慣性漂移滑過彎道,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冒出青煙。
「汪岩,車技不錯。」
鍾鎮野收回長棍,稱讚道:「看來汪姐那手出神入化的駕駛技術,是家學淵源啊。」
汪岩正全神貫注地應付下一個彎道和路面的坑窪,聞言愣了一下。
他沒太明白「家學淵源」和「汪姐開車」有啥直接關係,但被鍾鎮野這種狠人誇讚,還是讓他一喜,咧嘴笑道:「那是!鍾隊你是不知道,我以前在東北倒————搞勘探的時候,那路比這破多了,沒兩把刷子早交代了!」
他話音未落,臉色又是一變!
後視鏡中,陳先鋒的身影竟然再次出現。
這一次,他在了後方百米開外的路面上。
他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在「滑行」雙腳離地約半尺,腳下黑液如同滑板般托著他,緊貼著路面,速度竟然不比全速狂奔的越野車慢多少!
而且,他還在不斷拉近距離!
更可怕的是,他雙手虛抬,道路兩側荒地上的碎石、斷木,都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懸浮而起,然後如同炮彈般朝著越野車激射而來!
一時間,越野車仿佛陷入了槍林彈雨!
「靠!還帶遠程攻擊的?!」
汪岩大喊,只能將駕駛技術發揮到極致,車輛在國道上走出極其詭異的「S」形路線,不斷規避著後方襲來的「炮彈」。
砰砰砰!嘩啦!
一塊臉盆大的石頭擦著車頂飛過,將右側後視鏡砸得粉碎。
一截枯木砸在引擎蓋上,留下一個凹坑。
幾隻凍硬的動物屍體砸在車身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腥臭撲鼻。
鍾鎮野和慧明此刻也顧不上傷勢,全力應對。
鍾鎮野將上半身探出車窗,手中百八煩惱棍舞動,將那些可能擊中車窗、輪胎或者引擎要害的石塊木棍凌空擊碎或打偏。
每一次揮棍都牽動肩傷,疼得他額頭冷汗直流,但他眼神凌厲,動作絲毫不見遲緩。
慧明則強撐著再次催動佛力,禪杖飛出,在車後盤旋飛舞,如同一面活動的盾牌,格擋開大部分襲向車尾和油箱區域的攻擊。但他每擋一下,臉色就蒼白一分,咳出的血沫也更多,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追擊在繼續。
陳先鋒如同跗骨之蛆,越來越近。
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他甚至開始嘗試用黑液觸手直接卷向車尾!
「這樣下去不行!」
鍾鎮野眼神一狠,「汪岩!前面有沒有窄路?比如橋或者隘口?」
汪岩飛速掃了一眼手邊的簡易地圖,又抬頭看向前方道路,眼睛一亮:「有,大概兩公里後有個老鐵路橋洞,橋洞很窄,就比這車寬一點!而且年久失修!」
「就去那裡!」
鍾鎮野果斷道:「慧明大師,還能再撐一下嗎?到橋洞那裡,我們給它來個狠的!」
慧明抹去嘴角血跡,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然:「阿彌陀佛————貧僧盡力。」
「好!坐穩了!」
汪岩不再節省燃油,將速度提升到極限,越野車發出嘶吼,朝著兩公里外的鐵路橋洞亡命衝刺。
後方,陳先鋒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追擊更加瘋狂,黑液觸手幾次都差點捲住車尾。
距離在瘋狂的速度下迅速縮短。
老舊的鐵路橋洞輪廓,已經出現在視野盡頭。
那是一個紅磚砌成的單孔橋洞,下方國道穿過,洞口確實狹窄,僅容一車通過,且看起來磚石風化嚴重。
「就是現在!慧明大師!」眼看車子即將沖入橋洞,鍾鎮野暴喝!
慧明早已蓄勢待發,雙手結印,將殘存的所有佛力,全部注入懸浮在車後的禪杖之中!
禪杖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發出洪鐘大呂般的嗡鳴!
「鎮!」
慧明並指朝著陳先鋒,狠狠一點!
金色禪杖如同流星墜地,攜帶著巨大無比的鎮壓佛力,轟然插入了陳先鋒————前方不到十米處的國道中央!
咚!!!
仿佛隕石撞擊!以禪杖落點為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金色衝擊波呈環形炸開!
衝擊波不僅狠狠撞在陳先鋒身上,將他沖得一個跟蹌,速度驟減,但更主要作用,是在於路面。
咔啦啦啦————
禪杖插入點,周圍數十米範圍內的路面和下方地基,竟然如同被巨人踩踏般,猛地向下塌陷、隆起、撕裂!
瞬間,一道寬約三四米、深達兩米多的不規則斷裂帶,橫亘在了國道之上!
破碎的瀝青塊、扭曲的鋼筋、翻湧的泥土————形成了一道天然障礙。
陳先鋒被這突如其來的「地裂」擋住了去路,不得不急停。
他看著眼前的斷裂帶,冷笑一聲。
「就憑這個?」
他狂吼著,黑液涌動,就要直接「飛」過去或者用觸手搭橋。
但就這被阻擋的短短十幾秒,越野車已經沖入了狹窄的鐵路橋洞!
幾乎同時,那禪杖便已嗡鳴著自動飛起,化作一道流光追入橋洞。
陳先鋒剛穩住身形,正要加速追趕————
轟隆隆隆!!!
一陣巨響,猛地從橋洞深處傳來!
緊接著,在陳先鋒驚愕的目光中,那老舊橋洞,如同被抽掉了關鍵支柱的積木,從內部開始————崩塌!
先是靠近他這一端的洞口上方,磚塊如同雨點般簌簌落下,隨即是大塊大塊的拱頂磚石轟然砸落!
煙塵混合著積雪和碎磚,如同噴發的火山灰,從洞口噴涌而出,整個橋洞的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坍塌迅速向內部蔓延!
「什麼?!」
陳先鋒瞳孔驟縮。
眼前這道小小的地裂障礙,原來不過是用來暫時遲滯他的幌子!
他們真正要做的,是利用橋洞本身脆弱的結構,在衝過去的瞬間將其從內部摧毀,用更徹底的物理堵塞,來爭取寶貴的時間!
「想堵死我?!」
陳先鋒咆哮著,直接朝著煙塵瀰漫、不斷塌方的橋洞衝去,黑液觸手瘋狂揮舞,如同巨型鑽頭,狠狠撞向堵塞洞口的磚石廢墟!
他要硬生生挖開一條路!
這一邊,鍾鎮野收回百八煩惱棍,坐回了位置上,大口中喘氣。
「還有多遠到埋伏點?」
他疲憊地問道。
汪岩看了一眼地圖,臉上露出一絲曙光:「快了,再往前大概十公里,有個廢棄的兵站,我姑姑說就在那附————」
他的「附近」二字還沒說出口————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伴隨著車輛猛烈的失控感,從車底傳來!
左前輪!
爆胎了?!
在經歷了三天亡命奔逃、無數次劇烈顛簸和摩擦、以及剛才最後一段極限狂飆後,這輛本就傷痕累累的老舊越野車的輪胎,終於————壽終正寢。
嗤!
此時,橋洞後方坍塌,車輛正要駛出橋洞,這一下,車子瞬間失去平衡,猛地向左偏轉,車頭狠狠撞在左側斑駁的紅磚橋洞內壁上。
咚!!!
劇烈的撞擊讓車內三人猛地前沖。
鍾鎮野的額頭撞在前擋風玻璃上,鮮血直流,汪岩更是被方向盤頂得哇哇亂叫,后座的慧明直接滾落座位下,發出一聲悶哼。
車子歪斜著,在橋洞內滑行了一段,終於拖著爆裂的輪胎,冒著青煙,停了下來。
引擎蓋扭曲翹起,車頭凹陷,前擋風玻璃呈放射狀碎裂。
橋洞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