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槐樹
山林,寂靜。
只有風聲,樹葉摩挲聲,蟲鳴偶爾響起。
鍾鎮野閉著眼,站在原地。
靈視,沒有看到任何異常的景象,沒有幻影,沒有流光,只有最普通的山林草木。
靈嗅,沒有聞到腐臭、血腥、或任何不祥的氣息,只有泥土、樹葉、草木的清新,混雜著一點濕腐的土腥味。
靈聞,除了自然的聲音,聽不到任何低語、呼喚、或非人的響動。
一無所獲。
但他沒有著急。
他知道,如果那個源頭如此容易被找到,也就不會牽扯出後面那麼多事了,它必然隱藏得更深,更————詭異。
他保持著這種向外延展感知的狀態,開始移動。
他沿著林間那條幾乎被落葉覆蓋的小徑,緩緩向山林深處走去,每一步踏出,他的感知都如同水波般擴散開去,觸碰著周圍的樹木、岩石、泥土,試圖捕捉任何一絲不和諧的漣漪。
另一邊,林盼盼站在稍遠處的空地上,閉上了眼睛。
小蛇還在山林間飛竄,暫無所獲,所以,她不能僅僅依靠小蛇的探查。
她伸手,纖細的指尖輕輕撫過左耳垂。
那裡,戴著一枚形狀如同枯萎葉片般的暗褐色耳墜————【聆魄璫】。
很快,聆魄璫如枯葉蝶甦醒般,緩緩舒展開翅膀,翅膀微微顫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林盼盼的眉頭微微蹙起,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雙耳。
她開始努力分辨著,捕捉著那些不屬於自然、卻沉澱於此的————念。
汪好收回了先識蟬。
她緩緩睜開眼,搖了搖頭。
「沒有。」
她自言自語道:「這片區域,至少在先識蟬能觸及的深度和範圍內,非常乾淨。乾淨得————有點過分了。」
乾淨的異常,本身也是一種異常。
她沒有放棄,而是走到空地邊緣,抬起雙手,戴好了【青木玄手】,隨後將雙手,輕輕按在了一棵大樹上。
【青木玄手】的能力之一,便是感應與溝通植物,分享其模糊的感知與記憶。
她嘗試著,將自己的意識,如同根須般,通過手套與樹木的連接,沉入腳下的大地,與這片山林中無數樹木的「集體感知」相觸。
雷馳和慧明,則選擇了更主動的探索方式。
雷驍從懷中掏出一把繪製著複雜雲籙的黃色符紙。
他咬破指尖,迅速在幾張符紙上勾勒出不同的探查符文,然後,他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將符紙朝著不同方向彈射而出。
符紙如同擁有生命,在空中划過弧線,精準地貼在了遠處幾棵大樹的樹幹、
地面的岩石、甚至溪流邊的苔蘚上。
符紙微微發光,如同一個個微型的探測節點,將感應到的氣息變化,反饋回雷驍的感知中。
慧明則手持禪杖,緩步走向另一個方向。
他面色沉靜,口中低聲誦念著《金剛經》,每念一句,禪杖頂端的環扣便輕輕碰撞,發出清脆而帶著某種韻律的聲響。
杖身散發的金色佛光並不熾烈,卻如同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浸潤著周圍的地面與空氣,感應著任何可能存在的、與佛光相斥的陰邪之氣。
探索,在無聲中全面鋪開。
老杉樹下,杜若看著眼前這超乎理解景象,心中的震撼已經無以復加。
她勉強壓下翻騰的思緒,看向身邊同樣在觀望的汪岩。
「你————你怎麼稱呼來著?」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汪岩正叼著一根煙,沒點,只是習慣性地咬著,聞言轉頭:「我叫汪岩,你認識的那位汪老師————算是我姑姑。」
杜若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山林中那幾個身影,低聲問:「汪大哥,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探索啊。」汪岩回答得理所當然,隨即又補充了一句:「用他們的方式。」
「這算是——特異功能?」杜若試探著問,這個詞在當下並不流行,但她找不到更合適的描述。
汪岩撇了撇嘴,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指間把玩。
「特異功能?」
他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你要我說,他們這可比特異功能離譜多了。什麼隔空取物、耳朵識字,跟他們的手段比起來,那都是小兒科。」
他頓了頓,最終吐出幾個字:「說是————神仙下凡,也不為過。」
杜若聞言,下意識反駁:「神仙下凡是不是有點夸————」
「我聽見了!」
話還沒說完,那一邊,林盼盼猛地睜開了眼睛,驚呼一聲:「這裡的執念,給了我指引!」
接著,她側耳,似乎在確認方向,隨即抬手,指向山林更深處、靠近一片背陰坡地的方向。
「那邊!跟我來!」
話音未落,她已如同靈巧的山鹿,朝著所指方向疾奔而去!
幾乎在她動作的同時,原本閉目探索的鐘鎮野、汪好,以及不遠處的雷驍、
慧明,都瞬間收斂了各自的手段,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林盼盼奔跑的方向,迅速追去!
他們的動作迅捷而默契,顯然早已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行動。
杜若一驚,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身邊的汪岩沖她使了個眼色,嘴角一咧:「走啊!杜姑娘!你不是想看熱鬧嗎?跟上啊!」
說完,他也拔腿就跑,雖然速度比不上前面幾人,但也比普通人快上不少。
杜若咬了咬牙,壓下心中的悸動和的恐懼,也邁開步子,緊跟著汪岩,朝著那未知的方向跑去。
山路崎嶇,林木茂密。
杜若穿著布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追趕著,前面的汪岩還得時不時停下來等她一下。
而更前方的鐘鎮野等人,早已消失在茂密的樹叢之後,只能隱約聽到枝葉被撥動的沙沙聲。
等杜若和汪岩沿著幾人奔跑的大致方向,來到終點時,前面的幾人已經停了下來,停在一小片空地中。
他們正圍在一起,目光都投向空地中央。
那裡,矗立著一棵樹。
一棵非常老、非常大的————槐樹。
樹幹粗壯,估計需要三四人才能合抱,樹皮是深沉的灰黑色,布滿深深的縱裂和苔蘚,顯得滄桑而厚重,樹冠如蓋,枝葉繁茂,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大片濃密的陰影,將樹下的一片區域籠罩得有些陰涼。
但這棵槐樹本身,除了格外粗大古老,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汪岩遠遠地停下腳步,喘著氣問:「怎麼了這是?這棵樹————有問題?」
聽到聲音,圍在樹旁的幾人回過頭來。
鍾鎮野看了汪岩和跟在他身後杜若,對汪岩招了招手:「汪岩,你過來一下。」
汪岩撓了撓頭,依言走了過去。杜若猶豫了一下,也落後幾步,跟了上去。
汪岩走到樹下,抬頭看了看這棵巨大的老槐樹,又看看神色凝重的眾人:「怎麼了?這樹————有啥不對勁?」
鍾鎮野指了指林盼盼:「盼盼聽見周圍的執念說,這棵樹————很怪異。」
眾人的目光看向林盼盼。
林盼盼點了點頭,小臉有些發白,似乎剛才聽見的東西讓她不太舒服。
「這裡的聲音很雜,很亂,但有幾個比較清晰的執念指向它————」
她看著大樹,輕聲道:「它們說這棵樹會吸引周圍的動物來此安身。鳥兒喜歡在它枝頭築巢,兔子、山鼠喜歡在它根部打洞————但是,來到這裡的動物,沒幾天就會莫名死去。然後————」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它們的屍骸,會被樹根————吃掉。」
「吃掉?」汪岩一愣:「樹根————怎麼吃動物?」
「不知道。」林盼盼搖頭:「執念們了解得也不多,很模糊,但它們很————
確信。」
鍾鎮野看向汪岩:「你是最擅長挖掘的,這事交給你了。」
汪岩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之前的疲憊一掃而空,摩拳擦掌:「放心!
這事我在行!給我把趁手的傢伙!」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不遠處林間隱約可見的老宅屋頂。
「我去借把鏟子!很快回來!」
說完,他轉身,又沿著來路,飛快地跑了回去。
在汪岩去借工具的時候,鍾鎮野對雷驍說道:「雷哥,提前布陣,以防萬一」
門雷驍咧嘴一笑,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好嘞!看我的!」
他不再節省,猛地一拍自己胸口!
唰!
他衣服內側,瞬間飛出了數十張繪製著不同符文的黃色符紙。
這些符紙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在空中迅速排列、分散,隨著雷馳雙手快速結印、口中念咒,如同歸巢的群鳥,嗖嗖地飛向周圍的樹木、岩石、甚至空地上方!
啪啪啪啪!
一連串輕響。
幾十張符紙精準地貼在了周圍十幾棵大樹的樹幹上、幾塊凸起的岩石表面、
以及空地邊緣的幾根低矮樹枝上。
這些符紙看似隨意貼放,實則暗合某種陣法方位。
當最後一張符紙貼定,所有符紙表面的符文同時微微一亮,隨即光芒內斂,但一股帶著陽剛肅殺之氣的場,已然將這片空地及中央的老槐樹,隱隱籠罩了起來。
站在不遠處的杜若,親眼看到這一幕,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合上。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憑空飛出幾十張紙?還能自動貼到樹上?這是什麼原理?!
鍾鎮野沒在意杜若的震驚,他又看向汪好:「汪姐,你剛剛用青木玄手,感應山林樹木的時候,有感覺到這棵樹的特殊之處嗎?」
汪好眉頭緊鎖,目光再次投向眼前這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緩緩搖了搖頭。
「沒有。」
她說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困惑:「在我的感應中————它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雷驍挑眉。
「或者說,在我的感應里,這片區域,對應的位置是一棵枯樹。」
汪好解釋道:「一棵早就死去的枯樹。」
她走近幾步,閉上眼,再次抬起戴著【青木玄手】的手,虛按向槐樹的樹幹,仔細感應。
「現在,我如果不用眼睛去看,只是感應,它仍是枯樹。」
說著,汪好又睜開眼:「但站在它面前,用眼睛看————它明明是一棵活著的、枝繁葉茂的大樹。這種感知與現實的矛盾————非常詭異。」
一旁的慧明聞言,單手豎掌,問道:「汪施主,你感應到的是枯樹,是因為它在你感知中,沒有任何生機嗎?」
「對。」
汪好肯定地點頭:「青木玄手溝通的是植物的生機與靈性。但在這棵樹上,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一片死寂,仿佛————它只是一段被精心雕刻成樹形的————木頭。或者說,一個————空殼。」
空殼?
眾人面面相覷,目光再次聚焦在這棵古怪的槐樹上。
無論如何,這棵樹,一定有問題了。
很快,汪岩就扛著一把老鏟子,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借到了!開干!」
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手,走到槐樹旁,沒有立刻下鏟,而是先蹲下身,仔細地觀察起樹根周圍的地面。
他的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與平時那副有點愣頭愣腦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抓起一把樹根旁的土壤,用手指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土質鬆軟,濕度偏高,但不像正常樹根周圍的腐殖土————反而有點像————
長期被什麼東西翻動、攪和過的樣子。」他低聲分析道。
他又撥開地面堆積的落葉,露出下面一層顏色更深的泥土和細碎的東西。
「看這些。」
他用鏟子尖挑起一小撮:「碎骨,很小的,嚙齒類動物的,還有幾片沒完全腐爛的羽毛。」
他站起身,繞著槐樹走了半圈,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視著樹根與地面接觸的每一處細節。
「樹皮靠近地面的部分,有被頻繁摩擦、抓撓的痕跡,不是大型動物,像是————兔子、山鼠之類的小東西,經常在這裡活動留下的。」
他最終在槐樹背陰的一面停下,用腳尖點了點一處地面:「從這裡開始挖吧,看這落葉堆積的形狀和土壤顏色,下面————應該東西最多。」
說完,他不再猶豫,掄起鏟子,一鏟下去!
他的動作乾淨利落,力道精準,土壤被輕易翻開,露出了下面盤根錯節的樹根。
汪岩的挖掘手法確實專業。
他並非胡亂深挖,而是沿著樹根分布的縫隙,小心而迅速地向下清理,鏟子在他手中如同活了過來,每一次下鏟都恰到好處,既能挖開泥土,又儘量不傷及那些粗大或細密的根須。
他一邊挖,嘴裡還一邊念叨著分析:「這樹根長得有點怪啊,太密了,而且很多細根都朝著表層長,像是————急著要從土裡吸收什麼東西似的。」
「看這裡————又有碎骨。這密度,死在這樹下的玩意兒,可真不少。」
「土越來越鬆了————下面好像————是空的?」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挖掘的坑洞也越來越深,很快就在槐樹根部挖出了一個直徑約一米、深達半米多的坑。
然後,他手中的鏟子猛地一頓!
「臥槽!」
汪岩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整個人都僵了一下,隨即向後跳開半步,臉色有些發白。
「怎麼了?!」鍾鎮野等人立刻圍了上去,看向坑內。
只一眼,所有人的頭皮都瞬間炸開!
坑底,在那些縱橫交錯、如同血管般蠕動的槐樹根須之間,赫然露出了————
東西!
不是泥土,不是石塊。
是屍體!
很多很多的動物屍體!
它們被粗大或細密的槐樹根須,死死纏繞、勒緊在其中!
有山雞,羽毛雖然凌亂卻還算完整;有野兔,皮毛灰褐,四肢蜷縮;有松鼠,蓬鬆的大尾巴無力地耷拉著;甚至還有幾條蛇,鱗片在透過樹葉縫隙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微光————
這些動物屍體,數量之多,遠超想像,幾乎填滿了坑底及周圍樹根間的空隙。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還不是數量。
而是它們的狀態。
這些屍體,竟然保存得極其完好!
沒有腐爛,沒有乾癟,甚至連皮毛都還保持著生前大半的光澤,仿佛只是睡著了,或者剛剛死去不久。
然而,它們那被根須勒得變形的身體姿態,那僵直的四肢,那毫無起伏的胸腔,都明確地顯示出它們早已死亡。
更詭異的是,當鍾鎮野等人凝神看去時,一些屍體那空洞的眼眶裡,原本應該早已渾濁∙爛的眼球————竟然————還在極其緩慢地、毫無規律地————轉動!
沒有神采,沒有焦點,就像壞掉的玻璃珠,在眼眶裡被無形的力量隨意撥弄著!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的————老天爺————」雷驍倒吸一口涼氣,煙都忘了點。
汪好臉色鐵青,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林盼盼捂住了嘴,臉色煞白。
慧明低誦佛號,禪杖上的佛光不由自主地亮了幾分,照在那些詭異的屍體上,卻似乎沒有什麼明顯的反應?
不遠處的杜若,只看了一眼坑底的景象,便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強烈的噁心和恐懼讓她忍不住後退了好幾步,背靠在一棵樹上,才勉強站穩,臉色慘白如紙。
汪岩也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真他媽邪門到家了!這、這到底是啥玩意兒?樹妖?還是這樹底下埋著什麼更邪性的東西?」
他看向鍾鎮野,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鍾隊————接下來————我們要咋弄?
把這邪門兒的樹————燒了?」
鍾鎮野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坑底那些動物屍體,又緩緩上移,看向眼前這棵枝繁葉茂、生機盎然的巨大老槐樹。
隨後,他緩緩搖了搖頭。
「不。」
他輕聲道:「如果這個東西真的與我有關,真的可能是那個源頭的一部分——
,「那麼,就先讓我來————感應一下。」
說著,在所有人擔憂、緊張的目光注視下,鍾鎮野邁開腳步,走到了那棵巨大的老槐樹跟前。
他緩緩抬起右手。
手掌,向著樹幹,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