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遺留之力
那棵小樹被挖出來的過程,比想像中要順利。
幾個年輕後生輪番上陣,鋤頭鐵鍬齊下,沒費多大功夫就把那棵齊胸高的枯樹連根刨了出來,樹根不算太深,最粗的主根也就手臂粗細,三兩下就被斬斷。
但挖到最後一根根須的時候,情況不對了。
那根根須特別細,細得像根麻繩,顏色也不是樹根常見的深褐,而是那種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它從主根上分出來,斜斜地扎進土裡,一直往深處延伸。
一個後生抓著那根根須往上拽,本以為輕輕一扯就能帶出來。
結果那根須越拽越長,越拽越細,扯了快兩米還沒見底。
「這什麼東西?」那後生嚇了一跳,鬆開手:「怎麼扯不完?」
鍾鎮野走過來,蹲下看了一眼。
那根細長的根須躺在泥土裡,從被挖出來的那個坑裡一直往外延伸,方向筆直,指向後山的更深處。
「別拽了。」
他說著,站起身,順著那根須延伸的方向往遠處看了一眼:「這個方向,明顯是從那棵大槐樹那邊過來的。」
鍾懷山湊過來,眉頭皺成一團:「你是說,這棵小樹跟那棵老槐樹連著?」
「不是連著。」鍾鎮野搖搖頭:「這東西,恐怕就是那東西的延伸。」
他指了指那根細長的根須。
「那東西通過這種根須,把力量延伸到更遠的地方。然後————」
他頓了頓,看向不遠處那棵已經枯萎的小樹:「通過這種小樹結果子,來標記捕食對象。」
鍾懷山愣了一下:「可是這破地方的小果子,誰沒事來吃啊?」
鍾鎮野說:「它看著還是挺誘人的,如果人————」
他本來想說下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呂駿。
他為什麼會去摘那個果子?
據他自己說,是「腦子一熱」,是「看著挺漂亮就想吃」。
這不是正常的反應。
「我明白了。」
鍾鎮野扶了扶眼鏡道:「這是給動物吃的。但鍾家後山野果不少,卻沒有一個看著像這個這麼大、這麼飽滿。而且呂駿也說了,他看見這個果子的時候,就很想吃。」
鍾永強在旁邊聽著,忽然一拍大腿。
「我懂了!」他眼睛亮起來:「你是說,這個東西能勾引動物來吃?動物一吃,就會被那個邪祟抓走?」
鍾鎮野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這就是它偷偷滋養自己的方式,這些年它一直被困在樹里出不來,靠的就是這種辦法,一點一點積攢力量。」
他看向鍾懷山和鍾永強。
「兩位,幫個忙,再找找後山還有多少這樣的樹,另外,找的過程中要小心,千萬不要因為好奇去吃這個果子。」
鍾懷山一瞪眼:「放心,我一聲令下,誰敢!」
他轉過身,衝著不遠處那些正在等著吩咐的鐘家人喊了一嗓子:「都聽見了吧?後山還有這種樹,都給我找出來!找的時候眼睛放亮點,別亂摸亂碰!走!都跟我去巡山!」
他大手一揮,帶著那群人往林子裡鑽。
鍾永強拎著柴刀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朝鐘鎮野憨厚地笑了笑:「許師傅你放心,我們叔公雖然脾氣沖,但做事靠譜。」
說完他也鑽進了林子。
鍾鎮野沒有急著跟進去。
他蹲下身,把那根細長的根須重新拿起來,握在手裡。
閉上眼睛,細細感知。
確實有一股力量聯繫著這根根須的盡頭和那棵大槐樹,很淡,淡到幾乎難以察覺,但確實存在,那力量的本質,和昨晚他感知到的血荄一模一樣,冰冷,粘稠,帶著一種近平貪婪的渴望。
這的確是它的延伸。
但在這股力量之外,他還感知到了別的東西。
很淡,很輕,帶著一種————清新的、自然的、近乎生命本源的氣息。
他皺起眉頭。
這氣息他熟悉,非常熟悉。
在哪裡感受過來著?
他努力回憶。
然後他猛地想起來了。
是青木玄手。
《註定》副本里,汪好戴著的那副手套。
那副手套里蘊藏著溝通與催生植物生機的力量,後來,為了讓那棵老槐樹短暫復甦,他把那副手套的全部力量都注入了樹中。
手套毀了,力量也留在了那棵樹里。
而此刻,這根根須里,竟然也殘留著那種力量。
青木玄手的力量,怎麼會在血荄的延伸里?
只有一個解釋,血荄把那力量「吃」下去了,消化了,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鍾鎮野的心猛地一沉。
青木玄手的力量是生機,是催發,是讓植物生長的力量,血荄本就是依託於那棵神樹而存在的邪祟,如果它學會了利用這種力量————
他站起身,看向鍾懷山他們消失的方向。
他們已經鑽進林子好一會兒了,按理說應該還在附近。
但他豎起耳朵聽了聽。
沒有聲音。
一點都沒有。
那些人的腳步聲,說話聲,劈開灌木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明明才過去不到一分鐘,按理說他們根本不應該走多遠,但此時竟然一點都聽不見了。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
是幻陣。
血荄不僅消化了青木玄手的力量,還學會了用它來布置幻陣。
這東西————越來越難纏了。
鍾鎮野吐了一口氣,往前走了幾步,踏進那片林子。
很快,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
不是真的模糊,而是那種說不上來的、讓人心裡發毛的「不對勁」。
樹還是那些樹,草還是那些草,陽光從枝葉縫隙里灑下來,在地上鋪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鍾鎮野知道,他走不出去。
他試著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鐘,眼前的景象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重複,沒有循環,就是一直在走,一直在走,好像永遠走不到頭。
那些鍾家人也不見了蹤影。
他們應該就在這片林子裡,就在他前方不遠處,但他既看不見人,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這就是幻陣。
不是那種嚇人的、妖魔鬼怪滿天飛的幻陣。
是那種最陰險、最讓人抓狂的「鬼打牆」,讓人原地打轉,讓人迷失方向,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耗盡體力,最後困死在裡面。
鍾鎮野停下腳步,他並不慌,這是他非常熟悉的一種詭異現象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太陽在頭頂偏西的方向,應該是下午兩三點,光線是真實的,溫度也是真實的。
他想破陣的話,以他現在的實力,就算不戴陰七星面具,想暴力破開這個幻陣也不難。只要把殺意全力釋放出去,這方圓幾十米內的所有東西都會被絞成碎片,幻陣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但他不能這麼做。
鍾懷山他們還在陣里。
那些鍾家的後生們,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親戚們,都還困在裡面,如果他暴力破陣,殺意無差別攻擊,那些人一個都活不了。
更何況這裡離老宅太近了。
那些幻陣的波動,那些殺意的餘波,很可能會波及到宅子裡的人。
鍾懷山,鍾永強,鍾柏,杜若————
還有吳雅。
他的母親。
鍾鎮野嘆了口氣。
看來只能用點「聰明」辦法了。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九星璇璣扣。
「還是得靠你啊,汪姐。」
咔,咔咔。
細碎的金色星光再次在他眼底流轉起來。
世界重新變得清晰。
不,比清晰更清晰。
那些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的、細微到極致的「違和感」,此刻在他眼裡像打了高光一樣醒目。
風吹過樹梢,帶起枝葉的沙沙聲。
但那些枝葉擺動的方向,和風吹的方向不一樣。
差了幾度。
很細微的幾度,普通人就算盯著看也看不出來,但在九星璇璣扣的加持下,那幾度的偏差像一道裂痕一樣刺眼。
他低下頭,看腳下的泥土。
泥土的顏色很均勻,是那種山里常見的深褐色,但仔細看,有一片區域的顏色比旁邊深了一點點,深到幾乎察覺不到。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
那片區域的顏色不是滲透進去的,是畫上去的,不對,不是畫上去的,是某種力量投射出來的,是一種極其逼真的「假象」。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低頭看腳下的落葉。
兩片落葉,相距不到一米,一片已經腐爛了大半,顏色發黑,邊緣已經碎成粉末;另一片卻還很新鮮,顏色發黃,脈絡清晰,像是剛落下沒多久。
腐爛速度相差這麼大,明明在同一個地方,同樣的陽光,同樣的濕度。
不合理。
太不合理了。
但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
誰會盯著兩片落葉看半天,還去比較它們的腐爛程度?
鍾鎮野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的景象。
那些「違和感」開始變得越來越多。
石頭上青苔的分布不對,有些地方的青苔長得很厚,有些地方明明更適合生長卻沒有。
樹幹的紋理不對,有幾棵樹的樹皮裂紋走向是反的,和旁邊的樹完全不一樣。
甚至空氣里飄動的那些細微塵埃,流動的軌跡也有問題。
所有的「違和感」加在一起,組成了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
這就是幻陣的布局。
鍾鎮野站在這張網的中心,順著那些「違和感」的脈絡,一點一點推演出整個幻陣的走向和結構。
如果把這方圓幾百米的林子比作一個巨大的迷宮,那這些「違和感」就是迷宮的牆和路,普通人看不清牆在哪裡,只能在裡面亂撞,但他現在,每一堵牆都清清楚楚地標註在他腦海里。
他可以把那些困在裡面的人一個一個找出來,帶著他們走出去。
他也可以破陣。
但他沒有急著動。
他蹲下身,把手按在地面上。
然後,他開始將殺意沉入地下。
他讓那些冰冷的力量順著泥土的縫隙,順著岩石的裂紋,順著那些細小的、看不見的地下通道,一點一點地蔓延。
他要順著這幻陣的布局,把殺意送出去。
送到那些「違和感」的源頭。
送到那些支撐著幻陣的力量節點。
他摸清楚血荄到底還有多少底牌,還有多少能力,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東西。
殺意在地下緩慢延伸,像無聲的潮水,像黑暗中的觸手。
他閉上眼,靜靜感受著那些反饋回來的信息。
這個幻陣,比他想像的要複雜。
也比他想的有趣。
借著這個機會,也許能摸到對付血荄的真正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