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神樹殘響
殺意在地下緩慢延伸。
像冰涼的泉水滲入乾涸的泥土,像夜色從地平線升起漸漸吞沒大地,鍾鎮野閉著眼,手按在地面上,任由那些冰冷的感知順著地下根須的脈絡向四周蔓延。
很慢,但很穩。
他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根須在地下的分布,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細如髮絲,它們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像一張覆蓋了整個後山的巨網。
這張網的中心,是那棵大槐樹。
而網的邊緣,就是他現在所處的位置。
但越是感知,鍾鎮野就越覺得不對勁。
這些根須的力量源頭————不是血荄。
至少在最初,不是。
他能感覺到,在那些力量的最深處,有一種極淡極淡的、與血荄截然不同的氣息,那氣息清新、自然、帶著生命特有的溫暖脈動,那是青木玄手的力量,是汪好當年注入神樹中的生機。
而這股生機,在神樹體內沉澱了幾十年後,開始無意識地向外蔓延。
它想讓神樹活著。
想讓這棵已經巷老到快要死去的古樹,重新煥發生機。
於是它讓神樹伸出新的根須,長出新的枝葉,把生命的觸角向更遠的地方延伸。
那些小樹,那些果木,那些「忽然出現」的植物,其實都是神樹在青木玄手力量的滋養下,自然而然地「生長」出來的。
是神樹在自救。
然後血荄發現了這一切。
那個被困在樹心幾千年的邪祟,發現了這些延伸出去的根須,發現了這些無意識生長出來的小樹,發現了神樹正在試圖逃離它。
於是它鳩占鵲巢。
它把自己的力量注入那些根須,占據那些小樹,把神樹的「自救」變成了自己的「狩獵場」,那些果子不是神樹結的,是被血荄占據後強行催生出來的誘餌。
而神樹————
鍾鎮野的意識繼續深入,越過那些被血荄占據的根須,向更深處探去。
然後他感覺到了。
很微弱,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
但確實存在。
那是神樹本身殘存的意識。
它沒有血荄那種清晰的自我,不會說話,不會思考,不會憤怒或狂喜,它只是一棵很老很老的樹,老了太久太久,久到它的意識已經模糊成一片混沌。
但它還在,還在掙扎。
還在試圖反抗那個占據了它身體幾千年的東西。
鍾鎮野的意識觸碰到它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絲極淡極淡的波動。
不是語言。
是一種————情緒?
像被困在深井裡的人,終於聽見井口傳來腳步聲,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一根浮木。
它在求救。
它在向他求救。
緊接著,他的感知繼續蔓延,觸碰到了那些被幻陣困住的鐘家人。
鍾懷山。
鍾永強。
還有那幾個年輕後生。
他們被困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原地打轉,有的已經累得坐在地上,有的還在朝空氣喊話。明明相隔不過十幾米,卻誰也看不見誰,誰也聽不見誰。
而就在他們周圍,泥土正在悄悄翻開。
一隻爪子從土裡探出來。
灰褐色的皮毛,僵硬的指節,腐爛了大半的血肉。
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那些動物屍體,野狗,山貓,狐狸,野豬,正在從地下爬出來,它們還沒完全甦醒,動作很慢,只是僵硬地躺在坑邊,偶爾抽搐一下。
但用不了多久,它們就會站起來。
不過沒關係,還有時間————趁著這些東西還沒出來,自己還能多與這棵神樹交流一下。
鍾鎮野睜開眼,微微一笑。
突破口就在這裡!
如果能喚醒神樹殘存的意識,如果能藉助神樹本身的力量,如果能和這棵被血荄占據了數千年的古樹聯手————
那未必不能對付那個殺不死的邪祟。
他閉上眼,再次沉入感知。
這一次,他主動向那個模糊的意識傳遞出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你還在。」
「我知道你想反抗它。」
「我可以幫你,但我需要你告訴我,我怎麼才能再聯繫到你。」
那模糊的意識停頓了一下。
然後,鍾鎮野感覺到自己的感知被一股極其微弱的力量牽引著,向遠處延伸。
穿過那些被血荄占據的根須,穿過那些正在緩緩蠕動的腐屍,穿過那些茫然的、在原地打轉的鐘家人————
然後,他的感知停在了一棵小樹上。
那棵樹離他不算太遠,大概六七十米的樣子,掩映在一片灌木叢後面,樹不高,只有齊腰,枝葉也不茂盛,和旁邊那些鬱鬱蔥蔥的灌木比起來,顯得有些蔫頭耷腦。
但鍾鎮野能感覺到,那棵樹上,幾乎沒有血荄的力量。
只有神樹。
那是神樹在自救的過程中,悄悄分出來的一個「分身」,它把自己的一部分生機藏在這裡,遠離血荄的感知,試圖偷偷轉移。
只是它太老了,太慢了。
還沒等它轉移成功,血荄就已經發現了它的企圖,並且反過來利用了它延伸出去的那些根須。
但這個小東西還在,還在那裡等著。
這是神樹留給他的「信標」。
鍾鎮野睜開眼,心裡穩了。
有了這棵小樹,之後他就能夠避開血荄感知,悄悄試著與神樹配合,搞點裡應外和。
他站起身,自光掃過周圍那些被他感知到的幻陣節點。
東邊十五米,那棵歪脖子松樹的根部,是第一個節點。
西邊二十米,那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下面,是第二個節點。
南邊————
北邊————
所有的「違和感」都在他腦海里清晰地標註出來,像一張精確到毫米的地圖。
他不再猶豫,殺意從體內湧出,精準地擊向那些節點!
第一個節點碎裂。
第二個節點碎裂。
第三個。
第四個————
很快,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
它們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然後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徹底消散。
那些隱藏在幻陣後面的真實景象,一點一點顯現出來。
鍾鎮野看見,離他不到十米的地方,鍾永強正抱著一棵樹發呆,臉上寫滿了茫然和疲憊;更遠處,幾個年輕後生圍成一圈,明明站得很近,卻互相看不見,還在對著空氣喊話。
然後,幻陣徹底消散。
「咦?」
鍾永強從樹邊直起身,四處張望,一眼就看見了不遠處的幾個後生。
「你們怎麼在那兒?」
那幾個後生也愣住了,互相看看,又看看周圍。
「強哥?我怎麼看見你了?」
「我剛才怎麼沒看見你?」
「我也是!」
人群開始從各個角落、各個樹叢後鑽出來,有的從石頭後面探出頭,有的從灌木叢里爬出來,有的明明就站在路邊,卻像剛剛睡醒一樣揉著眼睛。
「懷山叔!」
「阿貴!」
「我在這兒!」
驚喜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鍾懷山從一塊大石頭後面大步走出來,臉色鐵青,嘴裡罵罵咧咧:「他娘的,這東西還會迷魂陣?老子剛才轉了半天,明明聽見有人在旁邊喊,就是走不過去!」
他也看到了鍾鎮野,於是向鍾鎮野走來,正要開口問怎麼回事。
忽然,旁邊的一片泥土翻開。
一隻爪子從土裡伸出來。
灰褐色的皮毛,僵硬的指節,腐爛了大半的血肉,還有從指縫裡鑽出來的白色蛆蟲。
那隻爪子扒住坑沿,用力一撐,一個東西從土裡爬了出來。
是一隻野狗。
至少曾經是。
現在它只是一具腐爛了大半的屍體,皮毛東一塊西一塊地脫落,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
它的眼眶裡已經沒有眼球,只剩下兩個黑洞,但那張還掛著半邊腐肉的臉,卻直直地看向最近的一個鍾家年輕人。
然後,它撲了過去!
「唉喲臥槽!」
那年輕人驚叫一聲,來不及躲閃。
鍾懷山反應最快。
他一個箭步衝過去,在那具腐屍即將撲到年輕人身上的瞬間,一拳轟在它的腦袋上。
砰!
那腐屍的頭顱像西瓜一樣炸開,碎骨和腐肉四濺,屍體被這一拳打得凌空翻轉,飛出三四米遠,砸在地上。
但它還在動。
無頭的軀體還在抽搐,四肢還在亂扒,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與此同時,更多的泥土翻開了。
一隻又一隻動物的屍體從土裡鑽出來,野狗,山貓,狐狸,野豬,甚至還有幾隻腐爛得只剩骨架的大鳥,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空洞的眼眶「看」向人群,僵硬地邁開腳步。
鍾家眾人臉色都變了。
鍾鎮野卻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湧來的腐屍,看著那些鍾家人驚恐的表情,看著鍾懷山鐵青的臉,看著鍾永強握緊柴刀的手。
這是個機會。
畲家拳對血荄的力量有沒有克制,他一直只是猜測,現在是最好的實驗機會。
「大家別慌。」
他高喊道:「這些東西不過是死物,你們能對付得了它們!」
鍾懷山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明白了什麼。
他轉過頭,看向那些還在驚恐的鐘家人,洪亮的聲音炸開:「沒錯!跟我上!廢了這些玩意兒!」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褂子,露出精壯的上半身,大步朝最近的一具腐屍衝去。
「喝!」
一聲暴喝,他一腳踹在那腐屍的胸口,直接把那東西踹得飛出去,砸在後面兩具腐屍身上,三具屍體滾成一團。
鍾家眾人看見這一幕,臉上的驚恐漸漸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那是血性,是山里人骨子裡的那股狠勁。
「廢了它們!」
「喝!」
齊聲爆喝在林間炸開。
鍾永強拎著柴刀沖在最前面,一刀劈在一具腐屍的脖子上,那東西的腦袋歪到一邊,卻還在往前撲,他乾脆一腳把它踹倒,刀背狠狠砸在它脊骨上,咔嚓一聲,那東西終於不動了。
旁邊幾個年輕人也沖了上去,拳腳齊下,那些腐屍雖然詭異,但動作僵硬,行動遲緩,根本不像是活物的對手,一拳打不爛,那就兩拳,一腳踹不倒,那就三腳。
喊聲,拳腳聲,腐屍倒地的悶響,混成一片。
鍾鎮野站在原地,靜靜地動用靈視,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了。
那些鍾家人出拳的時候,拳頭上有一種隱約的、幾乎看不見的氣息。
不像是氣運,也不像是什麼內勁,倒更像是某種陽剛血氣凝聚而成的戰意,它們源於普通人,並不強,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弱,可連成一片,卻似乎真有了某種力量。
那氣息打在腐屍身上,腐屍的動作就會明顯慢上一拍,甚至直接僵住幾秒,雖然不能像他的殺意那樣直接絞殺血荄的力量,但確實有一定的克製作用。
他點了點頭。
果然,畲家拳確實有用。
雖然不多,但有用。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正在廝殺的鐘家人,看向林子更深處。
那棵神樹留下的信標,還在那裡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