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溝通
這一邊,鍾家的人還在與那些腐屍動物激戰。
鍾永強一刀劈在一隻山貓的腦袋上,那東西的腦袋歪到一邊,身子卻還往前撲,爪子在他手臂上劃出幾道血痕,他疼得呲牙咧嘴,一腳把它踹開,反手又是一刀,這次直接砍斷了它的脊椎。
旁邊幾個年輕人也沒閒著,拳腳齊下,把那些動作僵硬的腐屍打得東倒西歪,鍾懷山更是勇猛,赤手空拳就把一隻野豬的腦袋擰了下來,隨手一扔,又撲向下一隻。
場面雖然混亂,但鍾家人明顯占了上風。
鍾鎮野看了一眼,放心了。
他轉身,朝那棵小樹的方向走去。
剛走出十幾步,腳下的泥土忽然翻動。
他停下腳步。
一隻巨大的爪子從土裡探出來,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隨後泥土轟然炸開,一個龐然大物從地下爬了出來。
那東西足有兩米多高,身體由各種動物的屍體拼接而成。
野狗的頭,山貓的身子,狐狸的尾巴,野豬的腿,還有十幾隻不同動物的爪子胡亂地長在軀幹上,那些腐爛的血肉被某種黑色的粘液強行粘合在一起,形成一個扭曲畸形的怪物。
最詭異的是,那怪物的胸口位置,赫然長著一張人臉。
那人臉五官扭曲,表情痛苦,嘴一張一合,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你————又來了————」
是血荄的聲音。
但這裡距離神樹太遠了,那聲音像收音機信號不好的時候傳出來的,時斷時續,還夾雜著刺耳的雜音。
「我————不能————讓你————」
鍾鎮野看著那東西,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種狀態,勾起了我不太好的記憶。」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冷聲道:「當初那個黑色怪物,也是這麼煩人。」
話音未落,他已經沖了出去。
砰!
他重重一拳轟在那怪物的胸口。
那人臉發出一聲慘叫,整個胸口被打得凹陷下去,碎肉和血色的液體四處飛濺,怪物巨大的身軀被這一拳打得倒退幾步,撞在一棵大樹上,那碗口粗的樹幹咔嚓一聲,從中間斷裂,轟然倒下。
但怪物沒有倒下。
它搖晃著站穩,那些傷口處湧出更多血色的粘液,把被打爛的血肉重新粘合在一起,幾秒鐘後,它又恢復了原狀,甚至比剛才更加猙獰。
它朝鐘鎮野撲了過來。
鍾鎮野側身避開,一拳砸在它的一隻爪子上,那爪子應聲斷裂,飛出老遠,砸在一塊大石頭上,石頭當場裂開幾道縫隙。
怪物吃痛,發出一聲嘶吼,剩下的幾隻爪子同時朝他抓來。
鍾鎮野不退反進,矮身從那些爪子下方穿過,一拳轟在它的一條腿上,那條野豬腿咔嚓一聲折斷,怪物身體一歪,失去平衡,轟然倒地。
它倒下的時候壓斷了好幾棵小樹,泥土和碎石飛濺得到處都是。
但它還在動。
那些斷掉的腿開始重新生長,血色的粘液像活物一樣從傷口湧出,迅速凝結成新的肢體。幾秒鐘後,它又站了起來,比剛才更加完整。
鍾鎮野皺起眉頭。
這東西不好殺。
不是打不過,是打不死。
那些腐屍動物只要被打散,就徹底死了,但這個由血荄親自操控的拼接怪物不一樣,它身上有源源不斷的血荄力量在支撐,打散了還能重新拼起來。
周圍的戰鬥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
那些鍾家人已經把剩下的腐屍動物全部幹掉,此刻都愣愣地看著這邊。
鍾永強手裡的柴刀差點掉在地上。
「我靠————」他張大嘴巴:「許師傅他————」
鍾懷山也是一臉震驚。
他們看見鍾鎮野在那怪物面前像一道黑色的閃電,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
一拳,怪物飛出去撞斷大樹;一腳,怪物的爪子齊根斷裂;一個閃身,怪物的攻擊全部落空。
而那怪物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來,越打越瘋狂。
「這————這也是魯班術?」一個年輕人結結巴巴地問。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鍾鎮野聽不見他們說話,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怪物身上。
又是一拳,怪物的腦袋炸開,碎肉和黑色液體濺了他一身。但還沒等他收拳,那腦袋已經開始重新生長,幾秒鐘後又是一張扭曲的人臉,沖他發出嘶啞的笑聲。
「沒用的————沒用的————」
鍾鎮野眼神一冷。
他不再攻擊那些不斷重生的肢體,而是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那怪物胸口的「人臉」。
隨後,殺意瘋狂湧入!
那股恐怖的殺意力量順著那張扭曲的人臉,灌入怪物體內每一個被血荄占據的角落。
很快,那些血色的粘液就像被火燒一樣劇烈翻騰,發出嗤嗤的聲響,怪物發出悽厲的慘叫,整個身軀開始劇烈抽搐。
鍾鎮野沒有鬆手。
殺意繼續湧入,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那些血荄的力量。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終於,那些血色的粘液開始消退,怪物的身體失去了支撐,那些拼接在一起的動物尺體開始鬆動、脫落。
撲通。
野狗的頭掉在地上。
撲通。
山貓的身子裂成兩半。
撲通撲通撲通。
那些爪子、尾巴、肢體像下雨一樣落了一地。
最後,鍾鎮野手裡只剩下一張扭曲的人臉,那張臉還在掙扎,還在嘶吼,還在用血荄的聲音發出斷斷續續的咒罵。
「你————會後悔的————」
「你會————後悔————」
鍾鎮野手上一用力。
那張人臉徹底粉碎,化作一灘血色的膿水,從指縫間流走。
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氣。
經過這一番戰鬥,他渾身上下都是碎肉和血色的液體,衣服被撕開好幾道口子,有幾處皮膚還在滲血,但基本上沒受什麼明顯的傷,看著就像是在樹叢間走路、被樹枝劃破了皮。
周圍一片安靜。
那些鍾家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愣愣地看著他。
許久,鍾永強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開口:「許————許師傅————這也是————·班術?」
鍾鎮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笑了一下。
「是的。」他說:「是魯班術。」
他甩了甩手上的色液體,朝他們走過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滿地殘骸的方向。
「我要過去那邊一下。」
他說,指向小樹所在的灌木叢後面:「那邊有對付邪祟的關鍵。這裡的東西,你們能應付嗎?」
鍾懷山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一腳踩扁地上還在微微抽搐的半截動物屍體,洪亮的聲音響起:「沒問題!這裡就交給我們!」
鍾鎮野點點頭。
他轉身,朝那棵小樹的方向走去。
穿過那片灌木叢,走了大概六七十米,他看見了那棵樹。
很不起眼。
小樹只有齊腰高,枝葉稀疏,灰撲撲的樹幹上零星長著幾片蔫頭耷腦的葉子,和旁邊那些鬱鬱蔥蔥的灌木比起來,它就像個營養不良的孩子。
但鍾鎮野能感覺到,這棵樹里,沒有血荄的氣息。
只有神樹。
這就是它藏在這裡的「分身」。
他沒有急著上前,而是先開了靈視,警惕地掃視四周。
確實。
那些腐屍動物一個都沒追過來,也沒有任何血荄氣息蔓延至此,戰鬥的地方離這裡不過幾十米,但它們像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一樣,完全沒往這邊靠近。
血荄的力量延伸不到這裡。
鍾鎮野走到那棵小樹面前,蹲下身。
他沒有再試探,而是直接從懷裡取出那張漆黑的【陰七星】面具,緩緩戴在臉上。
面具觸感冰涼,瞬間貼合皮膚。
然後他伸出手,扶住那棵小樹細瘦的樹幹,將力量渡了進去。
那不是殺意,而是那七股情緒的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不讓那些狂暴的、毀滅性的部分進入這棵脆弱的小樹,只讓那些更深層的東西滲透進去。
貪,不僅僅是貪婪,也是生靈本能的成長渴望,是想要活下去、想要變得更好的原始動力。
欲,不僅僅是欲望,也是萬物向上的求索,是哪怕在最黑暗的地方也要尋找一絲光亮的執著。
哀,不僅僅是悲傷,也是對痛苦的感知,是能夠理解「他人」正在承受什麼的同情心0
嗔,不僅僅是憤怒,也是不甘被欺凌的反抗,是面對壓迫時迸發出的血性。
痴,不僅僅是執迷,也是一旦認定了就絕不回頭的堅持。
妄,不僅僅是扭曲,也是打破常規、超越極限的可能。
懼,不僅僅是恐懼,也是對危險的敏銳覺察,是生靈在漫長歲月里進化出的自我保護本能,是面對未知時那份謹慎和敬畏,讓生命懂得後退、懂得隱藏、懂得在絕境中尋找一線生機。
那七股力量,化作七道溫潤的暖流,緩緩滲入小樹纖細的根系。
然後,他感覺到了回應。
很微弱。
但確實存在。
那是一股感激的情緒,像一棵枯萎太久的植物終於得到一滴水,像黑暗中摸索的人終於看見一絲光。
它不會說話,但它在說謝謝。
鍾鎮野閉上眼睛,讓自己的意識和它對接。
「我需要你告訴我。」他在心裡說:「如何才能磨滅血荄的意識。」
那模糊的意識停頓了一下。
然後,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來。
擔憂。
懷疑。
嘆息。
鍾鎮野感知到了。
它在說:做不到的。
根本做不到。
他睜開眼,看著眼前這棵弱不禁風的小樹。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你被它折磨得很慘————你原本是用來鎮壓它的,卻被它反客為主,占據了你的身體,甚至還要用這種方式自救。」
他頓了頓。
「但你也看到了,我擁有完全不一樣的力量,我有機會殺死它。」
那模糊的意識再次傳來反饋。
這一次,是無奈。
是絕望。
是那種「你不懂」「你根本不明白」的無力感。
它在說:沒用的。
再強大的力量也沒用。
你殺不死它的。
沒有人能殺死它。
鍾鎮野沉默了。
他來找神樹,是想和它裡應外合,血荄占據著它的身體,它最了解那個東西,最清楚它的弱點,最有可能給出破局的辦法。
但現在,它告訴他:沒辦法。
連它自己都覺得沒辦法。
那還有誰能幫他?
他陷入沉思。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歡呼聲。
是那些鍾家人。
他們應該是把所有腐屍動物都幹掉了,正在歡呼慶祝。
與此同時,小樹那邊傳來的情緒一下子飄遠了。
像斷開連接的收音機,像沉入水底的石頭。
鍾鎮野知道,它暫時不想溝通了。
他嘆了口氣,伸手摘下臉上的【陰七星】面具。
眼前這棵小樹還是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但他能感覺到,那裡面藏著的東西,已經縮回了最深處。
不想說話。
不想回應。
不想面對。
鍾鎮野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歡呼的鐘家人。
又看了一眼這棵沉默的小樹。
看來,還得另外想辦法。
說服這棵神樹,比他想像的要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