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血脈
「神樹不肯配合?」
杜若的聲音在屋裡響起,語氣里滿是意外。
她坐在桌邊,眉頭微微蹙起,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像是在思考什麼。
一旁的鐘柏顯然還沒完全轉過彎來。
「神樹還會說話?」他問,臉上帶著明顯的困惑:「它為什麼不肯配合?它不是一直跟咱們鍾家是一頭的嗎?」
鍾鎮野靠在桌邊,無奈地笑了一下。
「曾祖叔公,你就把它們當成仙家、精怪來理解就好。」
他解釋道:「神樹本是為鎮壓邪祟而生,照理來說它對血荄是有克製作用的。但經過無數年,它還是被血荄侵蝕、占據了。」
「要不是五十年前我們給神樹注入了一股力量,它連自救的機會都沒有。所以它現在有絕望情緒,很正常。」
鍾柏想了想,又問:「那能再給它注入點力量嗎?就像你們五十年前做的那樣?」
「沒辦法了。」鍾鎮野搖搖頭:「當時我們用的是特殊的法器,現在手上已經沒有這樣的東西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杜若忽然開口。
「或者,我們從神樹的源頭下手試試?」
鍾鎮野看向她:「怎麼說?」
杜若微微直起身子,目光裡帶著回憶的神色。
「我還記得當年我們一起翻族書的時候。」
她說:「族書上寫著,神樹是由鍾家先祖軀體所化。既然是先祖的軀體所化,那會不會,它會對鍾家人的血脈有所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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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柏聽了,眼睛一亮。
「那要怎麼共鳴?」他問:「咱們滴血給神樹?像認親那樣?」
鍾鎮野想了想,搖了搖頭。
「恐怕意義不大。這麼多年過去了,要說血脈,其實咱們家的血脈早就被稀釋得不成樣子了,而且根據族書上所說,反而是畲家武術才是我們先祖傳下來對付血荄的東西。」
鍾柏撓了撓頭:「那咱們總不能對著那棵小樹打一套拳吧?」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主意不靠譜,嘿嘿笑了兩聲。
鍾鎮野也撓起了頭。
這招聽著確實不太靠譜。
杜若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或許我們可以試著,以鍾家後人的身份與它溝通?」
「可以一試。」鍾鎮野點點頭:「但我個人認為此事很難。它其實沒什麼溝通能力,只有非常簡單的情緒表達,可能太複雜的東西它也理解不了。」
杜若和鍾柏對視一眼,都面露難色。
鍾鎮野正要再說點什麼,忽然————
「不好了!」
外面傳來一聲驚呼,緊接著是混亂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樹根又出來了!」
「快跑!」
「救人!快救人!」
屋裡三人臉色同時一變。
鍾鎮野第一個沖了出去。
推開門一看,老宅里已經亂成一團。
好幾個人在跑來跑去,有人在喊,有人在叫,還有人在拼命往一個方向跑。
不遠處,鍾永強正被幾根破土而出的粗大樹根死死纏住,那些樹根像蟒蛇一樣勒進他的皮肉,正在把他往地里拖,旁邊幾個人拼命拽他,卻根本拽不動。
更遠的地方,又有幾個年輕後生在奔跑的過程中,被突然破土而出的樹根絆倒、纏住。
「怎麼會這樣————」杜若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他目光掃過那些被樹根纏住的人,聽著更遠處傳來的驚呼聲,那些聲音、這些人————
他腦子裡電光一閃。
「不僅是那個果子!」
他厲聲道:「今天他們跟我去過後山,和那些腐屍動物接觸過!就是因此全都被標記了!」
鍾柏拄著手杖站在他身邊,沉聲道:「怎麼辦?」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腦子裡已經有了方案,他飛快道:「讓他們別亂,我來處理。」
鍾柏點點頭。
然後這位年過七旬的老人猛地抬起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砰!
那聲音不大,卻像有某種無形的威嚴,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別亂!」
他洪亮的聲音在老宅上空炸開:「聽許木匠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那些被樹根纏住的人,都下意識地停止了掙扎。
鍾鎮野上前一步,目光掃過那些驚恐的面孔。
「所有人,儘可能退開!」他朗聲道:「接下來你們可能會感覺到一些————恐懼。不要在意,也不要反抗,更不要亂動,接下來,交給我來處理!」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說的「恐懼」是什麼意思。
但鍾柏的威嚴擺在那裡,他們不敢多問,紛紛向後退去,儘可能遠離那些還在蠕動的樹根,就連被樹根縛住的人,都暫時不再反抗掙扎。
很快,空地上只剩鍾鎮野一個站著的人,但宅子裡仍不斷傳來鍾家人被樹根拖拽時,發出的痛呼。
他站在那裡,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開始釋放殺意。
這一次,並非爆發式的釋放,而是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把一盆水倒進無數條細小的溝渠。
那股冰冷的、純粹的力量從他體內湧出,貼著地面,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一尺,兩尺。
一丈,兩丈。
殺意漫過的地方,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
明明什麼都沒發生,明明眼前還是熟悉的院子,熟悉的人,但心底深處卻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
那是最原始的恐懼,是人在面對絕對危險時的本能反應,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後背發涼,四肢僵硬。
很快,有個年輕後生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
旁邊的人想扶他,手伸到一半,自己也抖了起來。
「這————這是什麼————」
有人聲音發顫,想跑,腿卻邁不動。
鍾柏拄著手杖站在那裡,臉色發白,他活了一輩子,自詡見過大風大浪,但此刻那股從心底湧起的恐懼,讓他幾乎握不住手杖。
他看向身邊的杜若。
杜若的臉色也不好,嘴唇抿得緊緊的,但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
她見過這種力量。
五十年前,在那個老槐樹下,她見過。
只是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力量的主人,會是今天站在這裡的這個人。
殺意繼續蔓延。
鍾鎮野閉著眼,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比他想像的要累。
要把殺意精準地覆蓋整個老宅,還不能傷到任何人,需要極其精細的控制,那些樹根隱藏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院子裡,有的在巷道里,有的在房屋的牆根下,有的甚至在他感知的邊緣。
他必須把殺意分成無數縷細絲,讓它們同時湧向那些樹根。
一根,兩根,三根。
每一根樹根被殺意灌入,都會劇烈抽搐,然後迅速乾枯、萎縮,最後徹底失去生命力。
但這個過程,需要時間。
更需要控制力。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有人被救下了,但更遠處,有人已經沒有了呼救的聲音,似乎馬上就要被拽入泥土之中。
鍾鎮野沒有著急,只是心念一動,又一波殺意湧出。
四根,五根,六根。
遠處傳來幾聲驚呼,那是被樹根纏住的人,在樹根鬆開的瞬間摔倒在地。
「我被救了!」
「樹根死了!」
「快快快!那邊還有人!」
但沒有人敢跑過來,那股恐懼還在,這種可怕的感覺像無形重壓,壓在每個人心頭。
鍾鎮野沒有理會那些聲音。
他繼續釋放著殺意,繼續搜索著那些隱藏的樹根。
七根,八根,九根。
差不多了。
還有最後三根。
他咬緊牙關,把體內最後那部分能調動的殺意全部逼了出來。
十根,十一根,十二根————
最後一截樹根在院牆角落抽搐著枯萎,徹底不動了。
鍾鎮野睜開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上下被汗水浸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那股籠罩整個老宅的殺意,緩緩收回。
一寸一寸,一尺一尺,最後徹底消失。
院子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歡呼聲炸開了。
「得救了!」
「我們得救了!」
「許師傅!許師傅!」
那些被救的人從地上爬起來,那些躲在角落裡的人從掩體後面探出頭,所有人都朝鐘鎮野涌過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激動。
但跑到一半,又都停住了。
他們看著鍾鎮野,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東西。
不僅僅是感激,還有敬畏。
甚至,還有一點點恐懼。
剛才那股壓迫在心頭的感覺,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忘。
鍾永強第一個走到鍾鎮野面前,眼眶都紅了。
「許師傅。」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又救了我一次,我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
鍾鎮野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他現在累得連話都不想說。
鍾懷山也從人群里擠過來,看著他,眼神複雜得很。
「許師傅。」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你剛才那個————也是魯班術?」
鍾鎮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算是吧。」
他實在沒力氣解釋太多。
鍾懷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不好了!不好了!」
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和慌亂。
「阿雅!阿雅她也被樹根纏了!」
鍾鎮野的臉,瞬間白了。
那是鍾永群的聲音。
是他父親的聲音。
阿雅。
吳雅。
他的母親。
杜若和鍾柏也同時意識到了什麼。
杜若猛地轉頭看向鍾鎮野:「快!你先去!去看看!」
鍾鎮野沒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疲憊,下一秒,便已經沖了出去。
鍾永群站在院子門口,整個人像瘋了一樣。
看見鍾鎮野衝過來,他愣了一下,明顯還沒反應過來這個「許木匠」是誰。
鍾柏跟在後面,大喝一聲:「阿群愣著做什麼!帶路!」
鍾永群如夢初醒,轉身就跑。
鍾鎮野緊緊跟在他身後。
兩人穿過兩道院子,拐進一個小跨院,最後停在一扇半開的門前。
那是吳雅的房間。
鍾永群一把推開門,然後他愣住了。
房間裡空空蕩蕩。
地面上,一個大洞赫然出現在屋子中央,邊緣的泥土還在簌簌往下掉,洞口周圍散落著幾根斷裂的樹根,已經乾枯萎縮,但更多的樹根顯然已經縮回了地下。
床上,那床被子被掀開一半,枕頭掉在地上。
屋子裡已經沒有人了。
鍾永群呆呆地站在那裡,嘴唇翕動著,半天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猛地衝進屋裡,撲到那個大洞旁邊,雙手扒著洞口的邊緣,往下看。
「阿雅!阿雅!!」
他的聲音在空洞的地道里迴蕩,沒有人回應。
鍾鎮野站在門口。
他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地道,看著父親跪在洞口邊的背影,看著那床凌亂的被褥,看著掉在地上的枕頭,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那片空白被一種刺骨的寒意取代。
血荄。
它抓走了他的母親!
抓走了————懷著他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