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母親
鍾鎮野站在那個黑洞洞的坑邊,心裡一片冰寒。
他不明白。
為什麼血荄會抓到自己母親頭上來?
她根本沒去過後山,沒接觸過那些腐屍,沒碰過那些果子,按理說根本不會被標記。
可她就這樣消失了,被拖進了這個不知道通往哪裡的地洞。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其他人也紛紛趕到了。
鍾永強跑在最前面,身上還帶著剛才被樹根勒出的傷痕,臉色煞白,鍾懷山緊跟在他後面,手裡還攥著那把柴刀,刀上沾著腐屍的黑血,幾個年輕後生也跟了過來,看見屋裡那個大洞,全都愣住了。
「阿雅!」
鍾永群撲到洞口邊,整個人差點栽進去,被鍾永強一把拉住。
他趴在洞口邊緣,往下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發出絕望的呼喊。
「阿雅!阿雅!!」
他的聲音在空洞的地道里迴蕩,沒有任何回應。
其他人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個黑洞,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怎麼回事,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臉色發白地往後退了幾步,生怕自己也掉進去。
鍾柏和杜若也趕到了。
他們倆站在門口,看見屋裡那個大洞,又看見趴在洞邊的鐘永群,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凝重。
杜若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被她悄悄握緊。
鍾柏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鍾鎮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但鍾鎮野只是站在那裡,盯著那個洞,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們倆知道鍾鎮野的身份,知道吳雅腹中那個孩子是誰,眼前這一幕意味著什麼,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鍾柏反應很快。
他猛地轉向鍾永群,沉聲喝道:「阿群!你媳婦今天做了什麼?為什麼會抓她!」
鍾永群人已經亂了。
他跪在洞口邊,雙手撐著地面,嘴唇哆嗦著,聲音都是抖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就一直在屋裡休息——我去找你們——回來就這樣了——」
他的眼淚已經流了下來,順著臉頰滴在地上。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抓她——她什麼都沒幹——」
鍾柏還想再問什麼,被杜若輕輕按住了手臂,她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再逼鍾永群,這個時候逼問,什麼也問不出來。
鍾鎮野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個洞,看著趴在洞邊的父親,看著那些驚慌失措的族人,看著杜若和鍾柏凝重的臉色。
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這樣的時候,越不能亂。
他的目光從洞口移開,開始在房間裡掃視。
床鋪是亂的,被子掀開一半,枕頭掉在地上,床邊有一雙布鞋,歪歪扭扭地放著,像是主人匆忙起身時踢亂的,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褐色的液體。
他走過去,拿起那個碗。
放在鼻尖聞了聞。
中藥。
他轉向鍾永群,聲音壓得很低:「她是不是喝了這個?」
鍾永群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那個碗,點了點頭。
「是——是保胎的中藥。」
他抹了一把眼淚,聲音斷斷續續的:「之前——之前阿雅也經常喝——醫生說胎兒不穩,得喝藥保著——」
鍾鎮野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經常喝?」
「是啊,每天都喝——」
鍾永群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聲音變得更加慌亂:「怎麼、怎麼了?這些草藥都是後山采的,之前喝了也都沒事啊——」
鍾鎮野沒有回答。
他放下碗,目光在房間裡繼續搜尋,窗台上放著一個小布包,他走過去打開,裡面是一些曬乾的草藥,他把那些草藥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鼻尖聞了聞。
有幾樣他不認識。
但有一味,他聞出了一股淡淡的腥甜氣息。
和昨天在呂駿扔掉的那顆果子上聞到的,一模一樣。
他放下那些草藥,轉向杜若。
杜若一直在看著他。
兩人目光對上,杜若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些採藥的地方」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是在後山?」
鍾鎮野點了點頭。
杜若的臉色變得更凝重了。
「我明白了。」她說:「我馬上安排人,去看看那些採藥的地方都在哪。」
「小心安全。」鍾鎮野說:「帶上永強和懷山叔,他們今天跟那些腐屍動過手,知道那東西的危險。」
杜若點了點頭,轉身快步出去了。
門外傳來她低低的聲音,在喊鍾永強和鍾懷山的名字。
鍾鎮野沒有再耽擱。
他轉過身,看向那個黑洞洞的洞口。
鍾永群還趴在洞邊,雙手扒著邊緣,肩膀在微微顫抖。
鍾柏站在他身後,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鍾鎮野走過去,在洞邊蹲下。
他往下看了一眼。
黑,很深,什麼也看不見。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二話不說,直接跳了進去。
「許師傅!」
身後傳來其他幾人的驚呼。
但鍾鎮野已經落了下去。
不過,洞比想像的要淺。
也就幾米多深,他落下去的時候,腳很快就踩到了底,腳下一軟,是鬆軟的泥土,陷進去半寸深。
頭頂傳來鍾永強他們的呼喊聲,隔著幾米多深的土層,聽起來很遙遠。
鍾鎮野沒有理會。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坑底。
土很鬆,明顯被翻動過,坑壁上殘留著粗大的樹根刮擦過的痕跡,一道道深深的溝壑,像是被什麼巨力拖拽著犁出來的。
有些地方的泥土被擠壓得特別緊實,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這裡強行擠過去。
人應該是從這裡被拖走的。
但到了這裡,痕跡就斷了。
那些樹根裹著她,離開了這個坑,進入了更深的地下,那不是簡單的拖拽,而是某種類似於土遁的手段——樹根裹著人,在泥土裡穿行,像魚在水裡游一樣。
這種移動方式不會在地面上留下痕跡,所有的痕跡都在地下深處。
他伸手按在坑壁上,仔細感受那些殘留的氣息。
很淡,但確實存在。
那是血荄的力量,冰冷,粘稠,它在那些樹根刮擦過的痕跡上留下了淡淡的印記,像黑暗中的螢光,指引著方向。
鍾鎮野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從懷裡取出那張漆黑的【陰七星】面具。
這一次,他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
他其實並不想這麼頻繁地使用這張面具。
一來是當初道具描述里說得清楚,久戴則記憶混淆,愛憎顛倒,人性漸朽。
用得太多次,那些被吸收的負面情緒會反噬,會把他徹底吞噬,讓他變成一具空殼,一個被面具操控的傀儡。
二來,他自己也下意識地不想依賴某一個道具太多。
他習慣於靠自己的力量去解決事物,道具當然好用,但如果太過依賴道具,那麼一旦失去道具,自己就會變成一個廢物。
但現在——
現在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開始發現,在這個副本里,自己已經漸漸離不開這張面具了。
每次戴上它,他就能做到平時做不到的事,感知更敏銳,力量更強大,反應更迅捷,它能幫他救下更多的人,能幫他找到更多的線索,能幫他離完成任務更近一步。
所以他就一直戴著。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已經「依賴」了,他只知道,現在這種情況,他必須戴上它。
鍾鎮野緩緩把面具貼到臉上。
觸感冰涼,瞬間貼合皮膚,像本來就是從他臉上長出來的一樣。
然後,他把手按在坑底的泥土上。
下一秒,他對力量的感知,瞬間增強了無數倍。
那些原本只能隱約感覺到的東西,現在變得清晰無比,泥土的每一絲細微的紋理,樹根刮擦時留下的每一道痕跡,空氣中殘留的每一縷氣息,全都像放大鏡下的圖像一樣,清清楚楚地呈現在他腦海里。
他閉上眼睛,將自己的感知沿著那些痕跡延伸出去。
像一條無形的線,順著樹根拖拽的軌跡,在地下穿行。
一米。
十米。
五十米。
一百米。
那些痕跡時斷時續,但始終沒有完全消失,血荄的力量在地下深處留下的印記,比他想像的更加清晰。
兩三百米後,那股氣息的盡頭,指向一個熟悉的方向。
後山,那棵大槐樹。
與此同時,他的意識撞上了另一股存在。
那東西一開始沒有發現他。
它正在興奮著什麼,像一頭剛捕獲了獵物的野獸,正在盤算著怎麼享用,那些情緒的波動透過樹根傳遞過來,得意,貪婪,還有一絲壓抑了太久的狂喜。
然後,它感覺到了他。
那股意識猛地一頓。
像被人從身後拍了一巴掌,整個僵住了。
緊接著,鍾鎮野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注意,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把他從頭到腳籠罩住。
「你?」
那聲音在他意識里響起,帶著驚訝,帶著意外,還有隱隱的興奮。
「你怎麼這麼快就找過來了?」
鍾鎮野沒有回答。
他能感覺到,那股意識正在仔細地、一寸一寸地打量他。
「我看看——你好緊張——」那聲音自言自語著:「你這麼緊張——這個人對你很重要?」
它頓了頓,像是在思考什麼。
「讓我再看看——」
沉默。
幾秒鐘後,那聲音忽然變了。
「等等?!」
它的語調猛地拔高:「她腹中之子,為何與你氣息如此相似?」
鍾鎮野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你的孩子?」
那聲音越來越興奮:「不,不對——這種氣息絕非父子——」
它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拼命思考什麼。
然後,它發出一聲近乎狂喜的驚嘆。
「簡直就像同一個人!」
「只是,這是更純淨的你,是初始的你——」
鍾鎮野站在黑暗的坑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感知到了。
只用了這麼短的時間,它就感知到了這麼多。
「放這個女人離開。」他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冰:「有什麼我們可以談。」
那聲音沉默了一瞬。
然後,它笑了起來。
不是那種得意的笑,也不是那種狂喜的笑,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玩味的、像是終於發現了什麼天大秘密的笑。
「這個女人——」
它拖長了語調。
「不。」
一字一頓:「她,是你的母親吧?」
鍾鎮野沒有說話。
那笑聲變得更加明顯了。
「對的對的——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
它自言自語著,像是在理順什麼邏輯。
「五十年前——你帶來了輪迴的力量——那種可以改變歷史的力量——我記得,我有印象——」
它的聲音越來越興奮:「你就是靠著那種力量穿梭於不同的時空——所以,你來到了這裡劉它停頓了一下。
然後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嘆息。
「來到這個,你還未出生之時。」
鍾鎮野站在黑暗裡,心中恨怒滔天。
他能感覺到那股殺意,那股想要把這東西徹底撕碎的衝動,那股從靈魂深處湧起的、
幾乎無法壓制的暴怒。
那是他的母親。
那是懷著他的母親。
那是他以為已經失去的、永遠不可能再見到的人。
現在她被這個該死的東西抓走了。
被拖進了黑暗裡。
他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不知道她怕不怕,不知道她有沒有受傷,不知道她有沒有喊他的名字——雖然她根本不認識他。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把她救出來,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但下一秒,鍾鎮野還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壓下去的不是憤怒,而是所有情緒。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現在已經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了。」他說:「所以,你拿著很重要的籌碼。」
「你不是想出來嗎?我可以幫你。只要你別傷害她,只要你放她走。」
那笑聲停了。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鍾鎮野不知道它在想什麼,只能感覺到那股意識還在他身上盤桓,像一頭狼在打量一頭已經被圍住的獵物。
然後,那聲音再次響起。
「好好好。」
它的語調變得和緩起來,甚至帶著一點討好的意味。
「你終於想通了,你終於想通了。」
它激動得語無倫次:「沒問題,沒問題!我不傷害她,我不傷害她!一個人類的血肉而已,與我的自由怎麼相比?沒辦法比,沒辦法相比!」
鍾鎮野沒有說話,等著它繼續。
果然,血荄激動了一陣之後,又冷靜下來。
「但是——」
它的聲音變得狡黠起來:「我不能現在就放走她。」
「為什麼?」
「因為你會騙我。」那聲音說得很肯定:「你們人類最擅長的就是騙人,你會假裝答應我,等我把人放了,你就反悔,我不能冒這個險。」
鍾鎮野沉默了一瞬。
「你想怎麼樣?」
「你想辦法放我走。」血荄說:「只要你放我脫困,我就放走她!」
「怎麼放你走?」
「這——」那聲音頓住了。
它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
「砍倒那棵樹?」鍾鎮野問。
「不行不行!」
血荄連忙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慌:「那棵樹雖然是牢籠,但也保護著我的一部分本源。你砍了它,我會受重傷,可能幾十年都緩不過來!到時候就算我出來了,也什麼都做不了。」
「那你想怎麼樣?」
血荄又沉默了。
鍾鎮野能感覺到,那股意識正在快速轉動,像是在拼命思考一個可行的方法。
然後,它忽然發出一聲近乎狂喜的驚呼。
「對了!」
「我們是一樣的!我們是一體的!」
「讓我到你身上!讓我到你身上,我就能離開!」
鍾鎮野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一剎那,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里閃過。
讓它上身?
讓這個殺不死的東西,進入自己的身體?
那會發生什麼?
它會占據他嗎?會吞噬他嗎?會和那七股情緒的力量發生衝突嗎?
還是說——
他想起血荄說過的話。
我們是一樣的,我們是同源的,你是我的同類。
也許——
他來不及想太多了。
「好。」他說:「等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