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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郎中

2026-08-12 23:17:13 作者: 頑固的倉頡

  第789章 郎中

  很快,鍾鎮野就從那個坑洞裡爬了上來。

  他雙手撐住邊緣,用力一撐,整個人翻了出來,落在房間的地面上。

  房間裡的人已經不多了。

  大部分人都被杜若帶走,去後山調查那些採藥的地方,鍾懷山和鍾永強也跟著去了,只留下幾個年輕後生守在門口,以防再出什麼事。

  那幾個後生站在門外,時不時探頭往裡看兩眼,臉上還帶著剛才那場混亂留下的驚恐,他們不知道這個許木匠要做什麼,但大爺爺說了要聽他的,他們就只能聽著。

  但鍾永群還在。

  他一直守在洞口邊,一步都沒離開。

  看見鍾鎮野上來,他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撲了過來,一把抓住鍾鎮野的手臂。

  那雙手抓得很緊,緊得幾乎要掐進肉里。

  「許————許師傅是嗎?」

  他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厲害,眼眶通紅,眼淚還沒幹,又新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上。

  「我媳婦,你看見她了嗎?她在下面嗎?她還活著嗎?她————」

  他問得語無倫次,一個問題還沒問完,下一個問題就砸了過來,根本不給鍾鎮野同答的時間。

  鍾鎮野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這個面容憨厚、此刻已經完全慌了神的年輕人。

  他的父親。

  他曾經在無數個夢裡見過這張臉。

  

  有時候是在夢裡,父親站在遠處,朝他招手;有時候是在記憶的碎片裡,父親抱著他,粗糙的手掌拍著他的後背,但那些夢裡的父親,總是模糊的、遙遠的、看不清的。

  現在這張臉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真實的,年輕的。

  鍾鎮野反手握住鍾永群的手。

  那雙手很粗糙,是指縫裡嵌著泥土、掌心磨出厚繭的那種粗糙,是做農活做出來的,和他記憶里父親的手一模一樣。

  小時候偶爾被父親抱的時候,那雙手就是這麼粗糙,扎得他胳膊痒痒的,他記得那種觸感,記得那種溫度。

  他看著鍾永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放心。我一定能把她救回來。」

  鍾永群愣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這個許木匠的語氣太篤定了,篤定得不像是在說客套話,也許是因為那雙看著他的眼睛太認真了,認真得像是————像是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

  但他來不及多想。

  他只知道他媳婦還在下面,還懷著孩子,生死未卜。

  「她還懷著孩子————」他的聲音又哽咽起來,眼淚流得更凶了:「她不能出事————那個孩子也不能出事————」

  「我知道。」

  鍾鎮野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我知道她懷著孩子,我知道那個孩子對她有多重要,我知道她為了保住這個孩子,每天都在喝那些苦藥,每天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幹一點重活。」

  他的聲音很輕,很穩:「所以你放心,我一定會把她救回來。」

  這一次,他的語氣更加誠懇。

  誠懇得讓鍾永群都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種東西,他說不清楚是什麼,但就是讓他慌亂的心忽然安定了一些。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又吸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強自鎮定下來。

  「許師傅。」

  他聲音還在抖,但比剛才穩多了,至少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了:「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說。任何事,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鍾鎮野搖了搖頭。

  「我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

  他頓了頓,說道:「我需要你告訴我,你們這個保胎藥的方子,是誰開的?裡面的藥,是誰采的?」

  鍾永群怔了一下。


  「這藥————」他的眉頭皺起來,眼睛裡閃過困惑之色:「這藥到底有什麼問題?」

  鍾鎮野沉默了一瞬。

  他在考慮怎麼解釋這件事。

  說太複雜了,鍾永群可能聽不懂。說太簡單了,又怕他理解不了事情的嚴重性。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斟酌著開口,「這裡面有一味藥,不是普通的草藥。」

  他看著鍾永群的眼睛。

  「你就理解為————有邪祟的一部分吧,就是昨天晚上那些樹根、今天那些會動的動物屍體,它們身上那種東西。」

  鍾永群的臉色變了。

  「這種東西,正常的醫生絕不可能開出來。」

  鍾鎮野繼續說:「他們甚至不可能知道有這麼種東西存在,採藥的人也不會無緣無故把這東西采進去,因為那東西長的地方,普通草藥根本不會長在那裡。」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這件事,一定有蹊蹺。」

  鍾永群愣在那裡,好半天沒說話。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著,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有困惑,有懷疑,有難以置信,還有隱隱的————恐慌。

  「不能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開藥的就是我們族裡自己的老郎中,按輩分我得叫他叔公,他可是看著我長大的!

  我小時候發燒,是他給我開的藥;我爹腰疼,也是他給扎的針;村里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第一個想到的都是他。」

  他搖了搖頭。

  「藥也是他親自去後山采的,他說有些藥得新自己采才好————他采了幾十年的藥,哪塊山坡長什麼藥,什麼季節該采什麼,他閉著眼睛都知道。他怎麼會害我們?」

  鍾鎮野的目光微微凝住。

  「如果是鍾家的人,反倒說得過去了。」

  他拍了拍鍾永群的肩膀:「帶我去見他。不管他有沒有問題,見了才知道。」

  鍾永群帶著鍾鎮野穿過老宅的幾道院子,一路上遇到幾個族人,都停下來問兩句怎麼回事,鍾永群沒心思多說,只是擺擺手,說有事,就帶著鍾鎮野繼續往前走。

  最後他們來到一個單獨的小院。

  還沒進門,就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藥味。

  那味道混合著各種草藥的氣息,苦的、辛的、澀的,還有一點說不出來的陳腐味,雜糅在一起,直往鼻子裡鑽。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院子裡的地面是夯實的黃土地,掃得一塵不染。靠牆的地方曬著幾簸箕草藥,有的已經干透了,顏色發褐;有的還帶著青色,應該是剛採回來不久的————

  鍾永群一邊走,一邊低聲給鍾鎮野介紹。

  「我這個叔公叫鍾懷仁,今年七十多了,他年輕的時候跟著他師父學醫,學成之後就在山下鎮上開了個診所,一開就是四十多年,十里八鄉的人都找他看病,名氣挺大,有些城裡的大醫院看不好的病,他都給看好了。」

  「後來他年紀大了,把診所關了,回族裡待著。但他閒不住,還是給人看病,只不過不收錢了,給族裡的人看看,收個藥錢成本。我們都挺信他的。」

  他指了指那個小院。

  「昨天我們從醫院回來,醫生說阿雅肚子裡的孩子可能保不住,讓我們有個心理準備「,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昨晚回來之後,我們就來找叔公看了看。他給阿雅把了脈,把了很久,眉頭一直皺著,然後他開了個方子,自己去後山采了藥,他說要按時喝,孩子就能保住。」

  說著,鍾永群抿了抿嘴唇:「今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阿雅就把藥熬了喝下去。喝完她說有點犯困,想躺一會兒,我就讓她先睡,我去院子裡收拾點東西,劈點柴。」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然後外邊就傳來動靜了,就是你救人的那會兒,我放下斧頭跑出去幫忙,等我回來的時候————」

  他說不下去了。

  鍾鎮野靜靜地聽著。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鍾永群跑出去幫忙的時候,吳雅應該還在屋裡睡覺,從那個時間點到鍾永群回來,中間大概有幾分鐘。

  那幾分鐘裡,他正用殺意覆蓋整個老宅,一個一個地尋找那些隱藏的樹根,一個一個地摧毀它們,他的感知遍布每一個角落,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應。


  如果當時吳雅那邊出了事,如果那些樹根從她房間裡鑽出來把她拖走,他應該能感知到才對。

  但他沒有。

  什麼也沒感覺到。

  那幾分鐘裡,他完全沒有察覺到吳雅那邊的異常。

  就好像————那邊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直到鍾永群回來,發現人不見了,跑出去喊人,他才意識到出事了。

  這不對。

  而且,如果這個郎中有問題,如果他和血荄有什麼勾結,他戴著陰七星面具的時候,也應該能感知到一些異常,畢竟那面具對力量的感知敏銳到極點,只要有一絲不對勁,都不可能逃過他的感應。

  但他也沒有。

  剛才在那個小院外面,他特意感知了一下,什麼都沒發現。

  可如果這郎中沒有問題,那吳雅被抓這件事,怎麼解釋?

  那些草藥里的那味「特別」的藥,怎麼解釋?

  他皺了皺眉,沒有繼續想下去。

  「一會兒見了你那位叔公,就說我來看看病。」他對鍾永群說:「讓他幫我搭個脈,別的你就別管了。」

  鍾永群愣了一下。

  「看病?」

  「對,你就說我身體不舒服,想請他給看看,其他的事,我來處理。」

  鍾永群看著他,欲言又止,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行。」

  」

  兩人走進小院。

  院子中央擺著一張老藤椅,藤椅上躺著一個老人,身上蓋著條薄毯,正眯著眼睛曬太陽。

  那老人七十多歲的樣子,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光禿禿的頭皮,他雙手交疊著放在肚子上,手指乾瘦,骨節分明,指節上還有幾個明顯的老人斑。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眼睛眯成一條縫,像是在打盹,他的呼吸很輕很慢,胸口微微起伏著,整個人透著一股老年人特有的慵懶和安詳。

  鍾鎮野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悄悄感知了一下,還是什麼都沒有。

  這個老人身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異常的氣息,他的呼吸平穩,心跳正常,血脈流動也和任何一個普通老人沒有區別。

  鍾鎮野皺了皺眉。

  難道他真的沒問題?

  可那些草藥————

  鍾永群已經走上前去了。

  他走到藤椅旁邊,彎下腰,輕聲喊了一句:「叔公?」

  那老人動了動。

  先是眼皮顫了顫,然後慢慢睜開眼睛,他眯著眼看了看鐘永群,又看了看站在後面的鐘鎮野,臉上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

  「阿群啊?」他的聲音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渾濁:「咋了?」

  「叔公,這位是我朋友。」

  鍾永群按照鍾鎮野交待的說,聲音有些不自然,但還算穩:「他最近身體不太舒服,想請您給看看。」

  老人哦了一聲。

  他撐著藤椅扶手,慢慢坐起來。

  那動作真的很慢,慢得讓人著急。

  他先是用手撐著扶手,把身體挪正,然後扶著膝蓋,慢慢直起腰,整個過程用了將近十秒鐘,每一秒都能聽見他骨頭髮出的細微咯吱聲。

  坐起來之後,他喘了兩口氣,才抬起頭看向鍾鎮野。

  「來來來,坐。」他指了指旁邊的凳子,聲音沙沙的:「哪不舒服啊?」

  鍾鎮野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就是覺得有點累。」他說:「渾身沒勁,有時候心跳得厲害,有時候又覺得心慌。」

  老人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

  「來,把手給我,我給你搭搭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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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鎮野把手伸過去,放在他掌心。

  老人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接著微微閉上眼睛,開始感受脈象。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看起來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抿著,偶爾動一動,像是在心裡默念著什麼。


  也就是這個時候,鍾鎮野悄悄將一絲殺意從體內調出。

  那絲殺意極其細微,細微到幾乎察覺不到,它從他的意識深處湧出,順著血脈,一點一點地往下走,經過肩膀,經過手臂,經過手腕,最後送到脈門處。

  他將殺意藏在皮膚下面,藏在跳動的脈搏里,藏在那些正常的生理反應下面,就像一顆極小極小的釘子,無聲無息地嵌在那裡,等著被什麼東西觸碰。

  老人的手指按在那裡。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他的眼睛突然睜開!

  他雙目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鍾鎮野,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了恐懼與震驚,他似乎想喊什麼,但最終嘴唇動了動手,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呃」。

  然後,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僵硬從手指開始,瞬間蔓延到整條手臂,再到肩膀,再到全身,他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樣,直挺挺地僵在那裡。

  下一秒,他向後倒去。

  從藤椅上滑下來,摔在地上。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

  那抽搐來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瘋狂掙扎,想要逃出來,他的四肢不受控制地亂蹬,在地上蹬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後背弓起來,弓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僵持了兩三秒,然後又猛地彈回去,砸在地上。

  隨後,他嘴裡開始湧出大量的白沫。

  那些白沫是灰白色的,混著一些渾濁的液體,從他的嘴角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脖子上,淌到衣領上,很快就洇濕了一大片。

  他的眼睛翻白,只露出眼白,眼珠在眼眶裡不停地顫動。

  鍾永群嚇得臉色煞白。

  他衝上去,想扶住那個老人。

  「叔公!叔公你怎麼了!」

  他的手剛碰到老人的肩膀,老人抽搐得更厲害了,那抽搐的幅度太大,力道太猛,差點把鍾永群掀翻,他的手腳亂揮亂蹬,有一腳差點踢到鍾永群的膝蓋。

  鍾永群手足無措地蹲在那裡,想幫忙又不知道該怎麼幫,只能一遍遍地喊:「叔公!叔公!你醒醒!你醒醒啊叔公!」

  那老人沒有醒。

  他還在抽搐,還在吐白沫,還在不停地顫抖。

  鍾鎮野坐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地上那個正在抽搐的老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果然,這個老人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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