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暗面
老人抽搐了一會兒之後,終於不再動了。
他就那樣癱在地上,四肢攤開,姿勢扭曲得不成樣子。
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呼吸倒是平穩,只是眼睛還翻著白,嘴角的白沫已經凝固成一片灰白的痕跡,黏在臉上和衣領上。
鍾永群蹲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看著鍾鎮野。
「許師傅,快幫忙啊,把他————」
他伸手指著地上的老人:「把他扶起來,或者掐人中,我小時候看他就是這麼救人的————」
話說到一半,鍾鎮野打斷了他。
「等等。」
他的聲音很平靜:「別動他,你退開一下。」
鍾永群愣了一下。
他看著鍾鎮野,又看了看地上還在昏迷的老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他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退到院門口的位置,站在那裡看著。
鍾鎮野走上前,蹲在老人身邊。
他沒有去扶他,也沒有去掐人中。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老人的手腕上。
那手腕乾瘦,皮膚鬆弛,脈搏還在跳動,一下一下的,不算太弱,也不算太快,就是一個普通老人昏迷時該有的脈象。
鍾鎮野閉上眼睛。
他將一絲殺意從體內調出,小心翼翼地探入老人體內。
那絲殺意像一根極細極細的絲線,順著老人的血脈緩緩延伸,經過手臂,經過肩膀,經過胸口,經過腹部,經過四肢百骸。
他仔細地感受著。
沒有,什麼都沒有。
這個老人的身體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異常的氣息,沒有血荄的冰冷,沒有邪祟的腥甜,沒有半點不對勁的地,。那些血脈,那些臟器,那些筋骨,都是正常的,衰老的,屬於一個七十多歲老人的。
鍾鎮野收回手,睜開眼睛。
他皺著眉,看著地上這個昏迷的老人。
這怎麼可能?
如果他體內沒有任何異常,他怎麼會開出那樣的方子?怎麼會把那種帶著血荄力量的草藥混進保胎藥里?
如果他和血荄沒有勾結,他怎麼會對自己的殺意起那麼劇烈的反應?那種抽搐,那種白沫,那種翻白的眼睛,分明是體內的某種東西被刺激到了。
可他的身體裡,明明什麼都沒有。
鍾鎮野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轉向鍾永群。
「你今天早上領藥的時候。」他問:「還記得他給了你哪些草藥嗎?」
鍾永群點了點頭。
「記得,我看著他抓的,一樣一樣裝進紙包里,我就在旁邊看著,有些我認識,有些我不認識,但樣子都記得。」
「帶我看看。」
兩人開始在院子裡搜尋。
那些草藥有的曬在簸箕里,有的裝在竹籃里,有的堆在棚子下面的木架上,鍾永群一樣一樣地翻,一樣一樣地辨認。
「這個是當歸————這個是川芎————這個是白芍————這個是熟地————」
他一邊翻一邊念叨,手指在那些草藥上點過去。
「這幾個都不是。這個是黃芪,這個是黨參,這個————這個我不認識,但也不是早上的,早上的那些我都記得,裝在一個黃紙包里,叔公親自包的。」
他翻了半天,最後從棚子角落裡找出一個竹籃。
竹籃里裝著幾把草藥,有的已經蔫了,有的還算新鮮,混在一起,堆得亂七八糟。
鍾永群蹲下來,在竹籃里翻了翻,然後抬起頭。
「這些應該就是。」
他說:「我記得這些葉子的樣子,這個是早上有的,這個也是,還有這個————」
他指著那些草藥,一樣一樣地給鍾鎮野看。
鍾鎮野蹲下身,拿起那些草藥,仔細端詳。
大部分都是常見的草藥。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黃芪,黨參————他在書店裡看過一些中醫入門的書,這些名字都見過,樣子也認得。
但有一味藥,他沒見過。
那是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藥,葉子呈橢圓形,邊緣有細小的鋸齒,顏色是深綠色,乍一看沒什麼特別的,和旁邊那些草藥混在一起,很容易被忽略。
但鍾鎮野注意到了它的葉片。
那些葉片上的脈絡,隱隱約約透著一點暗紅色。
不是葉脈本身該有的顏色,而是某種滲透進去的顏色,那紅色極淡,淡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在陽光下,在那深綠色的葉片上,還是能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異常。
鍾鎮野把那株草藥拿到眼前,湊近了看。
葉片上確實有血荄的力量。
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
但確實存在。
他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了一下。
沒錯,就是那種冰冷、粘稠的氣息,和那些樹根上的,和那些腐屍動物身上的,一模一樣。
他睜開眼,看著手裡這株草藥。
那果子是紅色的,顯眼的,一眼就能看到,但這草藥不是,它看起來和普通草藥沒什麼區別,如果不是仔細看那些葉片上的脈絡,根本發現不了問題。
難怪血荄可以通過這種方式標記人。
喝藥的人不會知道自己在喝什麼,只會以為是在喝中藥的湯藥,那些力量隨著藥汁進入體內,潛伏下來,等著血荄需要的時候被激活。
就像吳雅。
鍾鎮野放下那株草藥,站起身。
他腦子裡很亂。
這個老人身上明明沒有任何異常,可他開的藥里卻有血荄的力量;他對殺意的反應那麼劇烈,可他體內卻乾乾淨淨,什麼都找不到。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洪亮的嗓門從遠處炸開。
「許師傅!許師傅在嗎?」
是鍾懷山的聲音。
鍾鎮野轉過身,朝院門口走去,剛到院門,就看見一群人從老宅那邊走過來。
鍾懷山走在最前面,還是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大步流星地往這邊趕。
他身後跟著鍾永強,還有幾個年輕後生,每個人手裡都拿著點什麼,有的拿著布袋,有的拿著竹筐,有的直接攥著一把草藥。
看見鍾鎮野出來,鍾懷山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
「許師傅,我們回來了!」他的嗓門還是那麼大,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後山那邊我們查清楚了!」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了院子裡躺在地上的鐘懷仁。
他愣住了。
「這————懷仁哥怎麼了?」
他快步走進院子,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老人,又抬起頭看著鍾鎮野,臉上寫滿了困惑。
「懷仁哥咋躺地上了?這————這是咋回事?」
鍾永強也跟著走進來,看見這一幕也愣住了。
「老叔?」他蹲下來,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脈搏:「還有氣,沒死。這是咋了?突發急病?」
鍾鎮野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
「這個老人有問題。」他說。
鍾懷山抬起頭,眉頭皺成一團。
「有問題?懷仁哥?他能有什麼問題?他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郎中,天天就在這院子裡待著,給人看看病,曬曬太陽,他能有什麼問題?」
鍾鎮野沒有解釋太多。
「我暫時還不知道問題在哪。」他說:「但他開的藥里,有那個邪祟的東西,他給我搭脈的時候,我對他的力量起了反應,他就變成這樣了。
鍾懷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老人,又看了看鐘鎮野,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鍾永強也是一臉茫然。
但鍾鎮野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你們那邊呢?」他問:「發現什麼了?」
鍾懷山回過神來。
「哦對,我們那邊有發現。」
他朝身後那幾個年輕後生招了招手:「把東西拿過來。」
那幾個後生走上前,把手裡的布袋、竹筐、草藥都放在地上。
鍾懷山蹲下來,指著那些東西開始匯報。
「我們根據族裡人說的,打聽到懷仁叔平時採藥常去的地方,有好幾處,我們都去看了,大部分地方都正常,采的都是些常見的草藥,和平時沒區別。
他頓了頓,從那一堆草藥里挑出幾根。
「但是這幾根草藥————」他指著那幾根草藥:「沒人認得。」
鍾鎮野蹲下來,看向他手裡的那些草藥。
那幾根草藥混在一起,有的是他認識的,有的是他不認識的,但很快,他的自光就落在其中一株上。
那株草藥葉片呈橢圓形,邊緣有細小的鋸齒,顏色是深綠色,葉片上的脈絡,隱隱約約透著一點暗紅色。
和剛才他在竹籃里發現的那株,一模一樣。
鍾鎮野把它拿起來,放在眼前仔細看。
沒錯,就是這種。
他抬起頭,看向鍾懷山。
「這株草藥是在哪發現的?」
鍾懷山撓了撓頭。
「在後山那邊,一個叫————叫啥來著?」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年輕後生。
那後生想了想,說:「在石澗那邊,過了溪再往上走,有一片雜木林,就在林子邊上。我們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地方平時沒人去,路都不好走。」
另一個後生補充道:「對,那地方挺偏的,要穿過一片荊棘叢才能進去,要不是有人告訴我們懷仁叔公常去那兒採藥,我們根本找不到。」
鍾鎮野聽著他們的描述,腦子裡迅速勾勒出那個位置的畫面。
後山,石澗,過了溪再往上走,一片雜木林————
那個位置————
他忽然皺起眉頭:「不對。」
鍾懷山愣了一下:「不對?什麼不對?」
鍾鎮野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看著手裡那株草藥,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
那個位置,他昨天用感知探過後山的範圍,血荄的力量延伸不到那裡。
昨天晚上血荄最憤怒的時候,那些樹枝狂舞,那些樹根亂抽,攻擊範圍最多也就樹周幾十米,那些被血荄占據的小樹,那些結著紅果子的樹,也都分布在槐樹附近一兩百米的範圍內。
而石澗那個位置,離槐樹至少四五百米遠,中間還隔著一道溪,一片山坡。
那是血荄的控制範圍之外。
如果那株草藥是血荄催生出來的,如果那些帶有血荄力量的植物只能在它的力量範圍內生長,那它不應該出現在那裡。
可它偏偏就長在那裡,還被人采了回來。
鍾懷山看著他半天不說話,忍不住又問了一句:「許師傅?你想啥呢?
」
鍾鎮野回過神來。
「這個位置。」他說:「應該在那槐樹偏西北方的山坡下吧?它在那邪祟的控制範圍之外。」
鍾懷山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他看著鍾鎮野:「你對咱們家後山還挺熟啊?聽你這意思,你以前來過?」
鍾鎮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在想另一件事。
這件事非常怪異。
那個老人身上沒有任何血荄的力量,卻開出了帶有血荄力量的藥方,那些草藥生長在血荄控制範圍之外的地方,卻帶著和血荄一模一樣的氣息。
給他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配合著血荄做事。
不是那種被控制、被占據的配合,而是主動的、有意識的配合。那個東西在幫血荄把那些草藥種到更遠的地方,在幫血荄找到可以「標記」的人,在幫血荄一點點擴大它的影響範圍。
那個東西————
鍾鎮野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神樹。
只能是那棵神樹。
可神樹不是一直被血荄占據著嗎?它不是一直在試圖反抗嗎?它怎麼會反過來幫血荄?
他想起之前去溝通那棵小樹的時候,它那種絕望、那種無奈、那種「你根本不明白」的情緒。
也許,它不是在說血荄殺不死。
也許,它是在說別的什麼。
也許,它早就已經————
鍾鎮野沒有繼續想下去。
但他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神樹和血荄之間,可能不是單純的「被占據」和「反抗」的關係,經過了那麼多年,經過了那麼多次的侵蝕和反侵蝕,它們之間早就形成了一種————共生的狀態。
血荄需要神樹的身體作為牢籠,也需要神樹的力量來延伸自己。
神樹需要血荄的本源來維持生機,也需要血荄的力量來————做別的什麼。
也許,它們達成了某種協議。
血荄允許神樹把力量分出去,讓它那些「分身」可以長到更遠的地方,而神樹需要做的,就是幫血荄成長,幫血荄離開。
如果真是這樣,那神樹不願意告訴他怎麼對付血荄,就說得通了。
它不是不想說,它是不敢說。
鍾鎮野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說得通的解釋。
但現在不是慢慢調查的時候。
吳雅已經被抓走了,他必須儘快去找血荄。
唉————可惜現在,他只有一個人,以前有雷驍,有汪好,有林盼盼,有慧明。他們可以分頭行動,可以一邊調查一邊救人,可以互相掩護互相支援。
現在只有他自己。
他不能一邊去槐樹那邊,一邊留人在這裡繼續查這些草藥和老人,他沒有那麼多分身0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
他抬起頭,看向鍾懷山。
「把這些草藥都收起來。」他說:「不要碰,也不要燒,就放在一邊。那個老人,也先控制起來,不要讓他跑了,也不要傷害他。等我回來再說。」
鍾懷山愣了一下。
「你去哪?」
「槐樹那邊。」
鍾懷山的臉色變了變:「現在去?一個人?」
「一個人。」
鍾懷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那你小心。」
鍾鎮野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轉身,朝後山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
一邊走,一邊在想著那些事。
那些草藥,那個老人,那個生長在血荄控制範圍之外的「血荄植物」。
神樹。
它到底站在哪一邊?它到底想幹什麼?
他想起之前那棵小樹的情緒,感激,然後沉默,然後退縮,當時他以為它只是絕望,只是覺得他做不到,現在想想,也許不止是絕望。
也許還有愧疚,也許還有心虛。
也許它知道他在做什麼,知道他想要什麼,但它不能幫他,因為它已經和血荄綁在一起了。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腦海里電光一閃。
昨天在幻陣那裡,血荄派了一個巨大的腐屍怪物攔他的路,那個怪物很強,很難纏,明顯是血荄專門派來阻擋他的。
可他當時的目標是什麼?
是去那棵小樹那裡。
血荄怎麼會知道那棵小樹的存在?
如果神樹和血荄是一體的,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神樹知道小樹在那裡,它告訴血荄了,血荄派怪物去攔他,不讓他靠近那棵小樹。
那些草藥也是一樣。
老人身上沒有任何血荄力量,但他開的藥里卻有,那些草藥生長在血荄控制範圍之外,卻帶著血荄的氣息。
唯一的解釋就是,有某個東西,在幫血荄做這些事。
那個東西,就是神樹。
它用自己的力量,把血荄的「種子」種到更遠的地方,它用自己的身份,去控制那些它能夠影響的人,它在幫血荄擴張,在幫血荄成長,在幫血荄找到更多的人來「標記」。
而它之所以願意這麼做,只有一個可能————血荄答應了它什麼。
也許,血荄答應它,等它離開之後,就把神樹的身體還給它。
也許,血荄答應它,等它離開之後,會用某種方式讓它重生。
也許,它們早就已經是一體的,分不清彼此了。
鍾鎮野站在那裡,想通了這一切。
但他只是深深吐了一口氣。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很快,他來到了那棵大槐樹面前。
它還是那樣靜靜地立在那裡,枝繁葉茂,樹冠如蓋,在午後的陽光下,那些葉子泛著深深淺淺的綠,看起來和普通的百年老樹沒有任何區別。
但鍾鎮野知道那下面藏著什麼。
他走上前,伸出手,按在粗糙的樹皮上。
下一秒,血荄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你來了!
「7
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你是來放我離開的吧!」
鍾鎮野沒有回應。
「現在?」血荄說:「就讓我出去吧?」
鍾鎮野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好。」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是,我母親被你這麼一折騰,身體應該受到消耗了吧?」
血荄愣了一下。
「她沒事。」它的聲音變得警惕起來:「我還沒動她,你放心,她好好的。」
「我知道你還沒動她。」鍾鎮野說:「但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太好,還懷著孕,被你那些樹根拖進地下,又受了驚嚇,肯定會受到影響。」
血荄沒有接話。
「等你離開神樹,這棵樹的力量對你也沒用了。」
鍾鎮野眯起眼,繼續說:「對你來說,它就是一個空殼,一堆沒用的木頭。」
「能不能————用神樹的力量,讓她恢復身體?」
血荄沉默了很久。
鍾鎮野能感覺到,它正在思考,正在權衡。
它在想這是不是一個陷阱。
它在想鍾鎮野是不是在騙它。
它在想如果答應了,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但最終,它還是開口了。
「可以。」
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我可以讓那棵樹把它的生機渡給她一些,反正我走了之後,那些生機留著也沒用。
「但是,你要先讓我出去!」
鍾鎮野點了點頭。
「好。」
他說:「你先讓我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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