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離間
這一次,血荄沒有拒絕。
鍾鎮野話音剛落,頭頂就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他抬起頭,看見茂密的枝葉間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下降。
那是一根藤條。
有成人手臂那麼粗,顏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泛著濕潤的光澤,像是剛從樹幹里長出來的一樣,藤條從樹冠最茂密的地方垂下來,越垂越低,越垂越低,最後停在他頭頂上方兩三米的位置。
藤條的末端,纏繞著一個人。
吳雅。
她就那樣被藤條纏著,像一隻被蛛網裹住的飛蟲。
藤條從她的腰間繞過,又從她的腋下穿過,把她整個人牢牢固定在半空中,她的頭低垂著,眼睛緊閉,臉色有些蒼白,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還活著。
鍾鎮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是他的母親,那是懷著他的母親,那是他以為已經失去的、永遠不可能再見到的人。
現在她就在他面前,被那根該死的藤條纏著,被吊在這棵該死的樹上,像一件貨物一樣展示給他看。
心中的怒意翻湧上來,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淹沒。
但他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吳雅,把那股怒意死死壓下去。
不能衝動。
不能在這個時候衝動。
血荄還在看著,他得穩住。
「如何?」
血荄的聲音在他意識里響起,帶著得意的炫耀:「我沒騙你吧?她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沒少。」
鍾鎮野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吳雅,仔細地看。
她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但呼吸平穩,脈搏正常,身上也沒有明顯的傷痕,應該是被樹根拖走的時候受了些驚嚇,再加上那藥里的東西,讓她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沒什麼大問題,至少目前沒有。
「看見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放她下來。」
「不不不。」血荄笑了起來:「現在還不能放,你還沒兌現你的承諾呢。」
於是,那根藤條開始往上收縮。
吳雅被重新吊回茂密的枝葉間,很快就看不見了,只留下那些樹枝還在微微晃動,像是在提醒鍾鎮野,他的母親還在上面。
鍾鎮野收回目光。
他看著眼前這棵巨大的槐樹,看著那些粗糙的樹皮,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枝葉。
「行。」他說:「那麼,以你如今的本事,應該可以一邊把意識轉移到我身上,一邊使用神樹的力量,為我母親治癒身體吧?」
血荄沉默了一瞬。
「可以。」它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警惕:「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
鍾鎮野說:「我只是想確認,在我兌現承諾的同時,我母親能恢復健康,她身體本來就不好,被你這一折騰,肯定會受影響,你一邊轉移,一邊用神樹的力量滋養她,兩件事同時進行,誰都不吃虧。」
血荄又沉默了一會兒。
鍾鎮野能感覺到,它正在思考,它那混亂的、貪婪的、卻又警覺的意識,正在飛快地盤算著這件事的利。
「可以。」它終於說:「我可以同時做這兩件事。」
「那就開始吧。」
話音剛落,鍾鎮野就感覺到了那股力量。
血荄開始向他湧來。
那是極其龐大的一股力量,比他之前感知到的任何一次都要龐大。
那股力量從樹幹深處湧出,沿著那些粗大的樹根,沿著那些細密的枝椏,沿著樹幹上那些深深淺淺的裂紋,一點一點地向外滲透。
然後,那些力量開始向他這邊轉移。
它們似乎無法立即湧入他的身體,而是必須先匯聚到樹幹表面。
它們在那些裂紋處凝聚成一團團粘稠的暗紅色光芒,那些光芒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連成一片,把整個樹幹都籠罩在一層若隱若現的紅光里。
緊接著,那些紅光開始向他延伸。
像無數條細小的觸手,從樹幹表面探出來,試探著,猶豫著,一點一點向他靠近,那些觸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匯成一條粗大的紅色光帶,從樹幹上延伸出來,向他這邊蔓延。
與此同時,另一股力量也開始涌動。
那是神樹的力量。
更溫和,更自然,帶著生命特有的溫暖脈動。
那股力量從樹幹的更深處湧出,它們開始向上涌動,順著樹幹向上爬,爬過那些粗大的枝幹,爬過那些細密的枝條,最後匯聚到樹冠最茂密的地方。
那裡正是吳雅所在的位置。
鍾鎮野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到達吳雅身邊之後,開始緩緩滲透進去,像溫暖的泉水,像柔和的陽光,一點一點滋養著她那有些虛弱的身軀。
場面變得極其壯觀。
整棵大槐樹都在發光,樹幹上是暗紅色的光芒,那是血荄的力量;樹冠上是淡金色的光芒,那是神樹的力量,兩種光芒交織在一起,把整個後山都映得忽明忽暗。
那些粗大的樹根開始從地下翻湧出來,像無數條巨蟒在地面上蠕動。
那些細密的枝葉開始瘋狂生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新的枝條,長出新的葉子。
整棵樹都在顫抖,都在咆哮,都在拼命做著最後的掙扎。
鍾鎮野站在那片光芒里,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血荄的力量離樹幹足夠遠,等它的大部分意識都已經轉移到那些延伸出來的光帶里,等它離那棵樹足夠遠————
就是現在。
他的手伸進懷裡,掏出了【陰七星】面具。
下一秒,他把面具戴在臉上。
然後,他的感知暴漲!
無數倍地暴漲!
他能感覺到血荄的力量正在瘋狂湧來,那些粘稠的、冰冷的、帶著貪婪渴望的力量,已經快要觸碰到他的身體。
他能感覺到神樹的力量正在向上涌動,那些溫暖的、自然的、帶著生命脈動的力量,正在滋養著樹冠深處的吳雅。
他還能感覺到————
神樹。
那一點點淡薄的意識。
它就藏在那些涌動的力量深處,藏在那些瘋狂生長的枝葉下面,藏在那些被血荄占據了幾千年的角落,它很微弱,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它還在。
它正在看著這一切,正在看著血荄離開,正在看著自己的身體即將變成一具空殼。
鍾鎮野的意識穿透那些混亂的力量,精準地找到了它。
「你感覺到了嗎?」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個念頭傳遞過去。
「它要把你拋棄了。」
神樹的意識微微顫動了一下。
「它一離開你,你就再也無法生存了。」
又顫動了一下。
「你會死的。」
那股微弱的意識忽然變得劇烈起來。
它沒有清晰的語言,更無法進行成形的思考,只是一團混亂的情緒————憤怒,害怕,緊張,還有那種被背叛的痛苦。
那些情緒在神樹那模糊的意識里翻湧,像風暴中的海面,像被點燃的乾草。
它在憤怒。
它在害怕。
它在拼盡全力地————反抗。
下一秒,神樹動了。
無數股細小的力量從樹幹深處湧出,那些力量並不強大,甚至可以說是微弱,但它們有一個血荄永遠無法比擬的優勢————
它們無處不在。
那些力量像水一樣,滲透進每一條根須,每一根枝條,每一片葉子,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沒有明確的方向,只是像無數條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流淌著。
然後,那些細流開始纏繞,纏繞在血荄的力量上。
那些紅色的光芒被淡金色的細流纏住,像被水草纏住的游魚,血荄的力量開始掙扎,開始衝撞,試圖掙脫那些纏繞。
但它一掙扎,那些細流就散開了,變成無數更細小的絲線,然後又重新聚合,重新纏繞。
血荄憤怒了。
「你在幹什麼!」
它的意識瘋狂地咆哮著,那些紅色的光芒劇烈翻湧,像燒開的鐵水。
「我離開之後,你不就能自己生存了嗎!你瘋了嗎!」
神樹沒有回應,它不會說話,它只有情緒。
那些情緒傳遞過來,憤怒,害怕,還有那種近乎絕望的堅持。
它不允許,它不允許血荄就這樣離開。
就這樣把它拋棄,就這樣把它掏空,就這樣讓它去死。
場面徹底混亂了。
整棵大槐樹開始瘋狂搖晃,樹幹開始混亂地扭動,樹枝在亂揮,那些粗大的樹根從地下翻湧出來,在空中胡亂抽打。
那些剛剛還在瘋狂生長的枝葉開始枯萎,那些剛剛還在涌動的光芒開始潰散,兩種力量在樹幹內部激烈衝撞,你纏著我,我絞著你,誰也不肯讓步。
就在這時,樹冠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晃動。
那根吊著吳雅的藤條被甩了出來。
鍾鎮野的眼睛瞬間鎖定那個方向。
他看見吳雅被藤條纏著,在半空中晃來晃去,那些正在亂揮的樹枝好幾次都差點掃到她,那些正在枯萎的葉子紛紛落在她身上。
不能再等了。
鍾鎮野腳下一蹬,整個人像箭一樣沖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快到那些亂揮的樹枝根本來不及反應,他穿過那些狂舞的枝條,穿過那些紛紛落下的葉子,穿過那些混亂的光芒,直奔吳雅而去。
下一秒,他出現在吳雅身邊。
他伸手,一把抓住那根藤條。
殺意湧入!
只一瞬間,那根藤條瞬間化成灰燼,簌簌落下。
隨後,他接住自己的母親,把她抱在懷裡。
然後他轉身,落地,後退。
一連串的動作快得像閃電,等他站穩的時候,已經退到了槐樹攻擊範圍的邊緣。
吳雅還在他懷裡,眼睛緊閉,呼吸平穩,她身上沾著一些樹葉和灰塵,但沒有受傷。
神樹的力量還在她體內緩緩流淌,那些淡金色的光芒正在她皮膚下面微微閃爍。
鍾鎮野低頭看著她,呼吸亂了那麼一兩秒,然後又恢復鎮定。
然後他把她輕輕放在地上,讓她靠著一塊大石頭坐好。
他站起身,轉過頭,看向那棵還在瘋狂搖晃的大槐樹。
血荄正在裡面咆哮。
「你這個瘋子!你這個蠢貨!你毀了我!你毀了我們!」
神樹沒有回應。
只有那些淡金色的細流還在纏繞著,糾纏著,像無數條鎖鏈,把血荄死死困在樹幹深處。
鍾鎮野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血荄很厲害,但也很笨。
它困在樹里幾千年,只知道貪婪地吞噬,瘋狂地生長,從來沒想過要和這個和它共生了數千年的「宿主」好好相處,它以為神樹只是一具空殼,只是一堆可以隨意擺布的木頭。
它不知道,神樹也有情緒。
也會憤怒,也會害怕,也會在絕望的時候拼死反抗。
現在好了,神樹和血荄徹底反目了。
它們正在裡面互相糾纏,互相消耗,誰也顧不上他。
鍾鎮野站在那裡,看著那棵還在搖晃的大槐樹。
接下來,他可以試著再去和神樹溝通了。
這一次,它應該願意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