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神樹的去向
」帶我去看看那個孩子。」
鍾永群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像是尷尬,又像是為難,還有一點點不知所措。
他撓了撓頭,那動作和他平時憨厚的樣子一模一樣,但此刻看起來卻有些奇怪。
「許師傅。」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暫時看不了。」
鍾鎮野一怔:「為什麼?」
鍾永群撓頭撓得更用力了,臉上的尷尬越來越明顯,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旁邊的鐘懷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替他把話說出來了。
「阿群和他媳婦怕我們偷偷把孩子弄去做法事,傷害孩子。」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無奈:「所以讓他媳婦抱著孩子,偷偷離開這裡,藏起來了。」
「啊?」
鍾鎮野愣住了,他看著鍾永群,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鍾永群的臉有些紅,不知道是尷尬的還是急的。他搓著手,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是————他們現在不在這兒。」
鍾鎮野沉默了幾秒,消化著這個信息。
然後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等等。」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我之前不是說過,讓你們孩子一出生,就把神樹砍了做木屋,把孩子放在裡面生活嗎?你們沒這樣做?」
鍾懷山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那種尷尬和無奈混在一起的樣子,讓人一看就知道這裡面有事。
「這事————」他撓了撓頭:「我們一開始是要做的。但那個神樹像鐵一樣硬,挺難砍的,費工費力————」
鍾鎮野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費工費力就不做了嗎?」
鍾懷山連忙擺手:「不是不是,不是那個意思。」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但是後來大伯和嬸嬸不是都病了嘛————」
鍾鎮野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他說的「大伯」和「嬸嬸」是誰。大伯是鍾柏,嬸嬸是杜若。
「所以他們病了,就沒人推動這事了?」他問。
鍾懷山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更複雜了。
「是。那畢竟是神樹,後來鬧了樹精,族裡挺多人都很敬畏,怕招來不幸,很多人都不同意砍的,覺得那是得罪神靈的事,是大伯和嬸嬸兩人威嚴夠,壓著大家做,才慢悠悠能做一些。」
他嘆了口氣:「後來他們病了,這事,不就擱置了嘛。」
鍾鎮野看著他,語氣依然嚴肅。
「這事,才是真正能扼制邪祟力量外泄的事,你們————」
鍾懷山連忙接過話頭,像是在為自己辯解。
「這事我也想過喊人做,但確實沒辦法,大家還要種地討生活,不能天天耗在這上面,砍這樹又困難,電鋸都鋸不動,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一點一點磨。所以————」
他撓了撓頭,聲音低了下去:「我威嚴不夠啊,沒大伯那本事,喊不動人。」
鍾鎮野沉默了幾秒。
他理解。
他不是不理解,在這種宗族裡,有些事情確實需要威望夠高的人才能推動,鍾柏和杜若病了,沒人能接替他們,事情擱置也是正常的。
但問題是,那個孩子,孩童時期的他自己,還在外面。
如果木屋沒建好,那孩子就不能被關進去,如果那孩子不能被關進去,血荄的力量就會持續外泄,會繼續影響鐘家人。
他轉向鍾永群。
「阿群兄弟。」他的聲音放平了一些:「你兒子現在在哪?」
鍾永群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那雙眼睛裡還有遲疑,還有一點點的不確定,畢竟眼前這個人是「許師傅」,不是他知根知底的親人。
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信任。
「我和阿雅以前在連岩鎮打工的時候,有幾個朋友。」他說,聲音有些低:「她就住在當時認識的一個姐妹家。那姐妹人很好,可以信得過。」
鍾鎮野點了點頭。
「馬上去找她,讓她帶著孩子回來。」
鍾永群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那————」他咽了口唾沫:「那個會使邪法的郎中呢?」
「我來處理他的事。」鍾鎮野說,語氣很平靜。
鍾懷山在旁邊插話,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如果阿群說的是真的,那傢伙————那麼邪門————」
鍾鎮野看了他一眼。
「他未必是壞人,但當然,肯定也不是個好人。」他說:「他的事有點複雜,我會解決。你們不用太擔心。」
「眼下最重要的,是防止孩子出事。」
他轉向鍾懷山:「你帶我去看看神樹吧。」
鍾懷山點了點頭:「行。」
他又轉向鍾永群,眼睛一瞪,那表情和平時教訓晚輩時一模一樣。
「你也聽見了,許師傅都來了,能解決了!趕緊去把你媳婦兒子接回來!」
鍾永群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
鍾懷山帶著鍾鎮野往後山走。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樹葉上沙沙作響,山路比之前更難走了,那些青石板被雨水打濕,滑溜溜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兩邊的草木比之前更茂盛,嫩綠的葉子在雨里搖晃,時不時蹭過他們的衣服,留下一片濕痕。
鍾鎮野走在後面,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熟悉的景象。
走了沒多久,眼前出現了一片空地。
那是後來小木屋所在的地方。
鍾鎮野停下腳步,自光掃過那片空地。
地基已經打了。
幾根粗大的木樁立在那裡,深埋進土裡,看起來很結實,木樁周圍散落著一些木料,有的已經加工過,有的還是原木,橫七豎八地堆在地上,幾把工具扔在旁邊,鋸子、斧頭、鑿子,都生了鏽,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動過了。
整個工地一片荒廢的景象,像是被遺忘了很久。
鍾懷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嘆了口氣。
「本來打算在這建那個小木屋的。」他說:「地基都打好了,木料也備了一些,後來大伯病了,大家就沒心思弄了。再後來————就沒人提這事了。」
鍾鎮野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片空地,看著那些荒廢的木料,看著那些生鏽的工具。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很快,他們回到了神樹所在的地方。
神樹還在。
那棵巨大的老槐樹靜靜地立在空地中央,和之前沒什麼兩樣,樹幹還是那麼粗,樹冠還是那麼大,枝葉還是那麼茂密,雨水從樹葉上滴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但和之前不一樣的是,它周圍搭起了架子。
那些架子用竹竿和木板搭成,圍著樹幹,一層一層的,像是給樹穿了一件奇怪的衣服,架子上散落著一些工具,鋸子、斧頭、繩子,都和之前那片空地上的一樣,生了鏽,看起來很久沒人動過。
樹頂那些大一些的樹枝被砍掉了好幾根,斷口參差不齊,露著白生生的木質,那些斷□周圍長出了新的嫩芽,小小的,綠綠的,在雨里輕輕搖晃。
鍾懷山指著那些架子說:「這樹太硬了,主幹根本砍不動,電鋸都試過,鋸片都崩了,就留下一道白印子。只有上邊的樹枝還能鋸下來一些,就這些,也是費了好大勁。」
「後來就沒再弄了。大家覺得這樹有靈性,砍不動是老天不讓砍。」
鍾鎮野沒有接話。
他走上前,踩著那些架子,一步一步靠近樹幹。
那樹皮還是那麼粗糙,深灰色的,布滿深深的縱裂,他伸出手,按在那樹皮上,閉上眼睛。
意識慢慢沉進去。
穿透乾燥的樹皮,穿透那些堅硬的木質,一點一點向深處探去。
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
血荄離開之後,他留下的那些情緒力量還在滋養著這棵樹。
貪嗔痴哀欲妄懼,七股力量在這裡沉澱、融合、轉化,變成了神樹新的生機,那些原本被血荄蠶食得幾乎空了的樹幹,現在重新長滿了木質,那些原本枯萎的根須,現在又活了過來,在地下蔓延。
神樹現在很強壯,比他想像的要強壯得多。
但問題是————
他沒有感覺到神樹的意識。
那個曾經蜷縮在最深處的、淡金色的微弱光芒,那個曾經向他求救、被他安撫、接受了他力量的存在,不見了。
他繼續探,繼續找,把意識延伸到每一個角落,每一根枝條,每一片葉子。
只有力量的流動,沒有意識的痕跡。
鍾鎮野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收回意識,又在樹幹的不同位置試了幾次。
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想了想,把意識向更深處延伸,去探究那些殘留的痕跡。
然後他發現了。
那些痕跡還在。
很淡,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它們像一條條若有若無的絲線,從樹幹深處延伸出來,指向一個遠處的方向。
那個方向他很熟悉,那是之前神樹分出那棵小樹的地方。
那個被他用情緒力量滋養過的、和神樹意識相連的小樹。
鍾鎮野收回手,睜開眼睛。
他站在雨里,看著面前這棵巨大的老槐樹,心裡漸漸明白過來。
神樹走了。
它把自己的意識轉移到那棵小樹那裡去了。
這棵樹,它不要了。
鍾鎮野想了想,覺得這也說得通。
自己要求鍾家人伐樹這事,根本沒有瞞著神樹,它肯定早就知道了,但它沒有反抗,沒有抗拒,甚至沒有表達任何不滿,它只是安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然後悄悄做好了準備。
等血荄離開之後,等它自己的力量恢復之後,它就把意識轉移走了。
對神樹來說,只要沒有血荄,其實力量不力量的倒也無所謂,大樹小樹都是活著,只要有意識在,只要還能感知這個世界,就夠了。
它已經在這裡困了太久了,或許,它也想換個地方,想重新開始,想去一個沒有那些痛苦記憶的地方。
這棵樹,它送給鍾家人了,隨便他們砍,隨便他們用,它不在乎。
鍾鎮野收回目光,從那堆架子上走下來。
鍾懷山湊過來,臉上帶著詢問的表情。
「怎麼樣?有什麼問題嗎?」
鍾鎮野搖了搖頭。
「沒有。」
他說:「這棵樹不會抵抗,你們可以放心砍,之前砍不動,純粹就是因為這棵樹里的力量太強,木質太硬,慢慢來,總能砍完的。」
鍾懷山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那就好,那就好。」他連說了兩遍:「我就怕這樹又成精了,再鬧出什麼事來。」
鍾鎮野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棵巨大的老槐樹,心裡想著別的事。
神樹的問題不是問題,它不會成為阻礙。
只要重新推動伐樹的事,把木屋建起來,就能把孩子關進去,把血荄的力量封住。
但眼下主要的問題,不是這個。
而是鍾宅里發生的那些事。
那些所謂的邪祟氣息,那些讓鍾家人一個接一個病倒的東西,那些被魏郎中從他們體內抽走的、像微塵一樣的東西————
那是什麼?
是從那孩子身上外泄出去的嗎?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還有那個魏郎中,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來鍾家,真的只是為了治病救人、順便撈點好處嗎?還是另有所圖?
鍾鎮野抬起頭,看向老宅的方向。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模糊了遠處的輪廓。
他得回去。
回去會會那個魏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