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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父親的指控

2026-08-16 15:04:34 作者: 頑固的倉頡

  第804章 父親的指控

  對於鍾家人來說,血荄事件可能已經是一兩年前的事了,那些樹根、那些腐屍、那些驚心動魄的夜晚,或許已經漸漸模糊成一段不願多提的記憶。

  但對於鍾鎮野來講,那不過是半天之前的事。

  那些畫面還在他腦海里,清晰得像剛發生一樣。

  血荄的咆哮,神樹的顫抖,吳雅被吊在樹上的樣子,那個穿著藍色格紋睡衣的孩子在虛幻空間裡沉睡的模樣,一切都還歷歷在目,觸手可及。

  他輕車熟路地來到自己父母生活的小院。

  那個院子在老宅東側,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門口種著幾棵桂花樹,這時候正是春天,桂花還沒開,只有滿樹綠油油的葉子在雨里輕輕搖晃,院牆上的青苔又厚了一些,牆角的那口缸還是老樣子,缸里養著幾尾魚,在雨里游來游去。

  還沒走近,他就聽見了爭執的聲音,那聲音很激動,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焦急,從院子裡傳出來。

  「那種江湖騙子的話你們也信!」

  是鍾永群的聲音:「鎮野是我的孩子!不是什麼邪祟!他根本沒做過害人的事!」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又或者兩者都有。

  院子裡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帶著點無奈。

  「阿群哥,魏郎中也說了,就是作個法,又不是要幹什麼,你就讓他試試唄,萬一有用呢?」

  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接話,是個中年婦女。

  「是啊,三弟,有嫂子我看著,你們小兩口別怕,一定給你安全地把孩子抱回來。那魏郎中是個有本事的,你看他治好了多少人?大爺爺那是拖太久了,沒辦法,不然說不定也能————」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那聲音鍾鎮野很熟悉,是鍾懷山的。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為難,還有一點長輩訓誡晚輩時特有的語氣。

  「阿群,你也別怪我說話難聽。」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當初的事你們夫妻也知道,這孩子,是樹里那邪祟轉世來的。那許師傅親口說的,要把那東西封在三弟妹肚子裡。這事咱們都親眼見證了,對不對?」

  鍾鎮野站在院門外,沒有進去。

  「他肯定有問題。」

  鍾懷山繼續說,聲音沉沉的:「周歲那天的事你也看見了,那些狗————那是正常孩子能幹出來的事嗎?現在宅子裡這麼多人生病,你總不能說都是巧合吧?」

  他又頓了頓。

  「那個許師傅咱們也聯繫不上,不知道他去了哪裡,現在有個高人能處理,總是好事,你就讓他試試,萬一真能把這孩子的毛病治好了呢?對大家都好,對不對?」

  鍾永群的聲音猛地拔高,打斷了他。

  「叔,不是我不肯解決鎮野的事!但那人真是個江湖騙子!我親眼看著他搞過邪法!

  你們信我!」

  鍾懷山愣了一下,正要開口說什麼,身後忽然飄來一個聲音。

  「什麼邪法?」

  幾個人同時轉過頭。

  鍾鎮野站在院門口,雨水從他身上滴下來,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院子裡的人。

  院子裡的人全都愣住了。

  鍾懷山最先反應過來。

  他盯著鍾鎮野看了好幾秒,那張粗糙的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有驚訝,有驚喜,還有如釋重負。

  「許師傅!」他哈了一聲,大步走過來:「說曹操曹操到啊!」

  鍾永群雖然反應了半天,但速度竟比自己叔叔更快。

  他幾乎是衝過來的,一把抓住鍾鎮野的手,那雙手抓得很緊,緊得鍾鎮野都有些發疼。

  「許師傅。」他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厲害:「我終於把你盼來了!救救我兒子吧!」

  鍾鎮野看著他。

  這個男人比之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皺紋更深了,頭髮也白了幾根,整個人透著一股疲憊和憔悴,和記憶中的父親越來越接近了。


  鍾鎮野反手握住他的手,那雙手粗糙,指節粗大,和記憶里父親的手一模一樣。

  「怎麼了這是?」他問。

  鍾永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時說不出來,他太激動了,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鍾懷山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看向鍾鎮野。

  「許師傅,還是我來講吧。」

  事情要從一年前說起。

  那時候鍾鎮野已經離開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幾個月後,吳雅生了。

  那是個男孩,七斤二兩,白白淨淨的,和其他新生兒沒什麼兩樣,但很快,大家就發現了不對勁。

  這孩子不哭。

  出生的時候不哭,接生婆拍了好幾下屁股,他也不哭,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人,那雙眼睛又黑又亮,黑得像兩顆葡萄,亮得像兩顆星星,他就那樣看著接生婆,看著吳雅,看著鍾永群,安安靜靜的,一聲不吭。

  吳雅當時就哭了,她以為孩子有什麼毛病,抱著他哭了一整夜,但後來發現,孩子能吃能睡,身體也健康,就是不愛出聲,不哭,不鬧,甚至連哼哼都很少。

  鍾永群安慰她,說可能就是個安靜的孩子,長大了就好了。

  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這孩子半歲的時候,開始會看人了。

  他不是像其他嬰兒那樣咿咿呀呀地看人,而是盯著人看,那眼神很奇怪,不像一個嬰兒該有的眼神,倒像是一個成年人,一個正在思考什麼的成年人,就那麼定定地看著你,看得人心裡發毛。

  有人說這是孩子聰明,有人說這是孩子早慧,但也有人私下嘀咕,說這孩子怕不是有什麼問題。

  周歲那天,家裡給他辦了抓周。

  這是老家的規矩,孩子滿周歲那天,擺上各種東西讓他抓,抓到什麼就預示著他將來會做什麼,筆墨紙硯,算盤帳本,尺子剪刀,吃食玩具,什麼都有。

  鍾柏還特意放了一本拳譜,那是鍾家祖傳的畲家拳譜,他希望孩子將來能練武,像鍾家的其他男人一樣。

  孩子被抱到桌上,坐在那些東西中間。

  他看了看周圍,然後慢慢伸出手。

  他抓住了那本拳譜。

  大家正要高興,說這孩子將來是個學武的苗子,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狂吠。

  是一條老狗。

  那條狗在鍾家養了很多年,平時溫順得很,從不亂叫,但那天它像瘋了一樣,對著嬰兒狂吠,叫聲尖銳刺耳,拼命想要掙脫拴著它的繩子。

  然後,整個宅子裡的狗都開始叫了。

  東院的,西院的,後院的,大大小小十幾條狗,全都叫了起來,那叫聲此起彼伏,一聲高過一聲,像瘋了一樣,壓都壓不住。

  所有人都嚇壞了,有人去捂狗的嘴,有人去拉狗繩,但那些狗根本不理,拼命掙扎,叫得更凶。

  而那個嬰兒,坐在桌上,看著那些狂吠的狗。

  他沒有被嚇到。

  他就那樣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然後,那些狗突然停了,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叫聲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些狗猛地甩開拉著它們的人,朝牆上、柱子上、石頭上狠狠撞去!

  砰砰砰的聲音響成一片。

  等人們反應過來,那些狗已經全死了,有的頭破血流,有的腦漿迸裂,有的撞斷了脖子,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整個周歲宴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個嬰兒。

  那嬰兒還坐在桌上,手裡還拿著那本拳譜,看著那些死去的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天之後,周歲宴就不了了之了。

  「從那以後,宅子裡就開始有人生病。」

  鍾懷山說到這,嘆了口氣:「一開始沒人在意,那時候剛入冬,天氣變化快,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正常,但後來越來越多,發燒的,咳嗽的,身上起疹子的,吃什麼藥都不見好。」

  「大爺爺那段時間也病了一場,後來好了,但身體明顯不如從前。永仁叔也在那段時間走了。他年紀大了,本來就身體不好,一病就————」


  「那個姓魏的郎中是兩個月前來的。」

  鍾懷山繼續說道:「他路過咱們這兒,看見有人生病,就主動幫忙看。你還別說,他開的藥真管用,有些病了幾個月的人,吃了他幾副藥就好轉了,大家就覺得他是個有本事的人,把他留下來,讓他繼續給大夥看病。」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複雜。

  「他確實能治病。大爺爺的病,他也看過,但說拖太久了,救不了。我們也只能認了「」

  。

  「但問題是————他見過那孩子之後。」

  「那孩子?」鍾鎮野問。

  「就是阿群家的鎮野。」

  鍾懷山嘆道:「魏郎中偶然見過他一次,就一口咬定這孩子是邪祟源頭。他說這孩子身上有邪氣,整個宅子裡的人會生病,都是因為他,他一定要作法,把這孩子身上的邪給摘了,不然大家的病就算治好了也沒用,將來只會越來越嚴重。」

  「本來大家都半信半疑,但————有些事,真的太巧了。」

  「什麼事?」

  「大爺爺去世之後,宅子裡又病倒了幾個,都是本來好好的,突然就不行了。」

  鍾懷山說:「魏郎中說,這是那孩子的邪氣越來越重了,再不處理,後果不堪設想,所以今天趁著大爺爺的法事,他想順便給那孩子也做場法,把邪氣摘了。」

  他看向鍾鎮野。

  「許師傅,這事你怎麼看?」

  鍾鎮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裡,聽著鍾懷山講完這一切,腦海里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湊起來。

  那個周歲宴上的事,那些狗的反應,那些無緣無故的病,還有那個魏郎中說的話————

  那孩子身上有邪氣。

  他當然知道那孩子身上有邪氣。

  那孩子就是他。

  血荄的本源在他體內,雖然已經被稀釋,被那些情緒改變,但本源還在,那些東西就像一汪被稀釋了的墨湖,雖然不再是濃黑,但底色還是暗的。

  那個魏郎中,那個胖道士,他說的沒錯。

  可是,這一切究竟是不是因為血荄殘留的力量而起,尚未可知。

  鍾鎮野正要開口,鍾永群忽然說話了。

  「那個魏郎中————他不是好人。」

  鍾懷山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鍾永群抬起頭,看著鍾鎮野,眼神十分堅定:「許師傅,我親眼看見過。」

  「看見什麼?」

  「看見他和那個女徒弟做的事。」

  鍾永群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前些日子,大爺爺剛去世的時候,我心裡煩,睡不著,夜裡起來走走。走到後山那邊,忽然聽見有動靜。」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憤怒:「我悄悄過去看,就看見那個魏郎中和他的女徒弟,兩人拿著鋤頭,在挖一座新墳。」

  鍾鎮野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猜他們挖的是誰的墳?」

  鍾永群的聲音越來越抖:「是永仁叔的墳!」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只有雨聲,細細密密的,落在樹葉上,落在屋檐上,落在地上。

  「我躲在不遠處,看著他們把棺材蓋撬開。」鍾永群繼續說,聲音低得像耳語:「然後那個魏郎中就把頭伸進去,對著棺材裡拼命地聞。那表情————那表情————」

  他閉上眼睛,像是想把那個畫面從腦海里趕出去。

  「那表情,就像吃了什麼美味大餐一樣!他聞了好久,最後直起身,臉上那種滿足的樣子,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他睜開眼,看著鍾鎮野:「許師傅,那是什麼人?那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嗎?他讓我把孩子交給他作法?我怎麼敢!」

  他一把抓住鍾鎮野的手。

  「許師傅,你是真有本事的人,你救過阿雅,救過我,救過鍾家很多人。你一定要救救我兒子!他不是什麼邪祟,他就是個孩子!他只是————只是有點不一樣而已!」

  鍾鎮野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他的父親,那眼睛裡滿是絕望和哀求。


  他知道,這個父親說的都是真的。

  那個魏郎中,那個胖道士,確實有問題。

  他在靈堂里看見的那些東西,那些被胖道士從鍾家人體內抽出來的、像微塵一樣的東西,那些被他吸進體內的東西————那是什麼?

  是從這些死人、病人身上「採集」的東西嗎?

  那些因病而死的人,他們體內是不是也有那種東西?

  而那個魏郎中,他治病救人,是不是就是為了「收穫」這種東西?

  鍾鎮野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院子外面的方向。

  那個胖道士,還有讓他覺得有些眼熟的小女孩,現在應該還在老宅里。

  他沒有回答鍾永群的問題。

  他只是說了一句話:「先帶我去看看那個孩子,看看你的兒子,鍾鎮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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