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遊方郎中
鍾鎮野沒有急著上前。
他就站在靈堂外面的屋檐下,隔著那些飄落的雨絲和繚繞的煙霧,看著裡面那個正在做法事的胖道士。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有的進靈堂燒紙,有的站在棚下躲雨低聲說話,有的忙著張羅接下來的事情,沒人注意到他。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
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啟了靈視。
再睜開眼時,世界變了。
那些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此刻在他眼裡纖毫畢現。
靈堂里的香菸不再是普通的香菸,而是混雜著各種顏色的氣息,灰的、白的、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紅,那些氣息在空氣里糾纏、繚繞、緩緩飄散。
那些跪著的鐘家人身上,也都纏繞著一些淡淡的東西,像霧氣一樣附著在他們身上,有的濃一些,有的淡一些,有的幾乎看不見。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胖道士。
這人————竟然不是在裝神弄鬼?
他雖然在揮舞木劍,雖然在念念有詞,雖然那些動作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江湖騙子沒什麼兩樣,那些誇張的姿勢和含糊的咒語確實很像那麼回事————但那些只是表象。
在他身體周圍,有幾條極細極淡的氣息正在延伸出去,像無形的觸手,像看不見的絲線。
那些氣息從他身上探出來,很慢,很輕,幾乎察覺不到,它們向四周瀰漫,探向那些跪著的鐘家人,從第一個人的頭頂滲進去,停留片刻,然後縮回來,縮回來的時候,那條氣息上纏繞著一些東西。
鍾鎮野凝神細看。
那些東西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
它們像一粒粒微塵,像一絲絲霧氣,像某種活著的、正在蠕動的東西,被那些氣息從鍾家人體內抽出來的時候,它們還在輕輕扭動,像剛剛出生的幼蟲,像剛從沉睡中醒來的小蟲子。
蠱蟲?
或者詛咒。
又或者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
鍾鎮野暫時還無法確定那到底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些東西不是什麼好東西。
它們盤踞在那些鍾家人體內,像寄生蟲一樣吸食著什麼,而現在被這個胖道士用那些無形的氣息抽走了。
那些氣息把那些東西收回來後,縮回胖道士體內,然後他的臉色似乎紅潤了一點,精神也更好了一些,連呼吸都變得更順暢了。
他喝了一聲,繼續揮舞木劍,繼續念念有詞,這股氣息再次探出,在一個個鐘家人身上搜刮那種奇怪的東西,再收回自己體內。
隨著收回的氣息越來越多,他的動作,甚至都比剛才更有力了一些。
接著,那些氣息又延伸出去。
這一次的目標是鍾柏的棺材。
它們從棺材的縫隙里探進去,在裡面停留了更久。
鍾鎮野能看見那些氣息在棺材裡翻找著什麼,像在搜尋什麼東西,像在黑暗中摸索,過了好一會兒,它們才縮回來,同樣纏繞著一些東西。
那東西比從鍾家人身上抽出來的更大一些,更亮一些,也更活躍一些,它被那些氣息裹著,一點一點拖出來,拖出棺材,拖進空氣里,最後拖進胖道士體內。
胖道士的臉色又紅潤了一分。
他收起木劍,雙手合十,念了幾句什麼,然後轉過身,對周圍的人宣布:「法事已成!親朋好友們可以進來給死者上香了!」
那些跪著的鐘家人抬起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們紛紛起身,開始招呼外面等候的人進來,有人去點香,有人去準備紙錢,有人去安排接下來的流程。
鍾鎮野站在屋檐下,看著那個胖道士脫下道袍,隨手交給旁邊的一個小女孩。
那小女孩一直站在角落裡,不聲不響的,像是完全沒有存在感,這時候鍾鎮野才注意到她。
她十來歲左右,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裳,頭髮紮成兩個辮子垂在肩膀上,她接過道袍,疊好,抱在懷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張臉很冷淡,冷淡得不像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沒有好奇,沒有害怕,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任何情緒,也沒有看見陌生人時的害羞或者躲閃。
她就那樣站在那裡,抱著道袍,看著那個胖道士,像一尊小小的雕像,像一塊不會說話的石頭。
胖道士活動了一下肩膀,朝她點點頭,兩人一起朝靈堂外面走去。
鍾永強這時候湊到鍾鎮野身邊,低聲說:「許師傅,走吧,我們也去給大爺爺上柱香。」
鍾鎮野搖了搖頭。
「阿強哥,你自己去吧。」他說:「我一會兒再來,我去找剛剛那個人問問。」
鍾永強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問啥?」
鍾鎮野微微一笑:「玄學交流。」
他沒有多解釋,轉身朝那個胖道士離開的方向走去。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身上涼絲絲的。
鍾鎮野穿過院子,繞過幾間屋子,沿著一條窄巷往前走,那個胖道士和小女孩走得不快,他遠遠地跟著,不緊不慢,保持著一個不會被發現的距離。
他不想驚動他們,只想看看這兩個人要往哪裡去,要做什麼。
但走了沒多遠,那個胖道士忽然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鍾鎮野,那個小女孩也停下了,站在他旁邊,同樣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反應。
過了幾秒,胖道士慢慢轉過身來。
他的眼睛眯著,眯成一條細細的縫,目光落在鍾鎮野身上,從上到下,從頭到腳,慢慢打量了一遍。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審視,還帶著一點點的玩味和好奇。
「這位小兄弟。」他開口了:「氣宇不凡。請問有事嗎?」
鍾鎮野見對方發現了自己,也不躲了。
他從巷子裡走出來,走上前,在距離那兩人兩三米的地方停下,任由雨水落在身上。
「在下許燃。」他說,語氣很平和:「魯班術傳人,前兩年替鍾家解決過一起邪祟作亂事件,如今聽聞鍾柏老爺子過世,特地前來祭拜。」
「方才見閣下作法,是有真本事的,所以想來拜訪拜訪。」
胖道士的眼睛眯得更細了,幾乎成了一條線,臉上的肥肉微微顫了一下。
他又打量了鍾鎮野幾眼,然後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魯班術傳人?」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玩味的意味:「這倒是稀罕。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遇見。」
他又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銳利。
「不過你說的拜訪,就是偷偷跟在我們後邊?」
鍾鎮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看著那個胖道士,臉上的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也沒有任何被發現的尷尬。
「閣下所謂的治病和作法————」
他說著,聲音依然平和,但帶上了一絲殺意:「就是偷偷往別人身上放東西,弄出一副邪祟作亂的模樣,再偷偷把那些東西收回來,滋養你自己?」
胖道士的表情僵了一下。
這時,鍾鎮野目光已經危險起來,他身上,也泛起淡淡殺意:「你這種行為,已與邪修無異————我不介意,就在這裡殺了你!」
聞言,胖道士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你————」
他的聲音變了,變得有些尖:「你別血口噴人啊!我警告你,不要亂說!」
鍾鎮野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向前半步————
他已經,準備出手了。
就在這時,旁邊那個小女孩忽然開口了。
「我們沒有害人。」
她的聲音冷冷的,和她那張臉一樣冷:「這宅子裡本來就有壞東西,我們只是趁機來賺錢,拿點好處。」
胖道士猛地轉過頭,瞪了她一眼,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惱怒:「別亂講話!」
小女孩沒理他,她只是看著鍾鎮野,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任何畏懼或者躲閃。
鍾鎮野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女孩————
有點眼熟。
但他說不上來在哪裡見過。
那張臉太冷了,冷得讓人看不出任何特徵,像一張白紙,像一塊冰,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他盯著她看了幾秒,腦海里卻什麼都想不起來,只有那種奇怪的、模糊的熟悉感在心頭縈繞。
胖道士這時候已經調整好了表情。
他回過頭,看著鍾鎮野,臉上又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0
「魯班術傳人?」
他說,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還帶著一點調侃的意味:「據我所知,魯班術也不是什麼名門正派吧?你那些祖師爺們,乾的勾當也不比我光彩多少。下咒、鎮宅、破煞,那些東西說穿了和邪術也差不了多遠。」
他頓了頓,冷笑了一聲。
「你這是把自己當天師了?我做什麼,與你無關,你只需要知道,我沒害人就行。」
他又盯著鍾鎮野看了幾秒,那雙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又或者————」
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點試探的意味:「你也是覬覦這裡的好處?那我只能說,各憑本事嘍。」
他沖鍾鎮野拱了拱手,也不等回應,轉身就走。
那個小女孩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
她看了鍾鎮野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有一兩秒。
但那雙冷冷的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一絲疑惑,又像是一絲好奇,又或者只是鍾鎮野的錯覺。
然後她轉過頭,跟著那個胖道士消失在雨里。
鍾鎮野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盡頭。
雨還在下,落在身上,涼絲絲的,把他的頭髮和衣服都打濕了。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想著剛才的對話,想著那個胖道士的反應,想著那個小女孩那冷冷的一眼。
如果對方真是做了什麼惡事,做了虧心事,剛剛被他點破的時候,不會是那種反應。
他們應該更慌張,更心虛,或者更憤怒,或者拼命辯解,但那胖道士雖然一開始有些意外,有些慌亂,但很快就鎮定下來,甚至還帶著一點不屑。
他說的是真的?
他說沒害人,是真的沒害人?
鍾鎮野不太確定,但從他多年的經驗來看,那種反應不像是裝的,那種鎮定也不像是強裝出來的。
那他說的話就是真的。
他沒有往鍾家人身上放東西,只是把某些本來就存在的東西收走了,那些東西盤踞在鍾家人體內,盤踞在鍾柏的棺材裡,被他用某種方法抽了出來,收進自己體內,滋養自己。
那東西是什麼?
鍾鎮野腦海里浮現出剛才靈視里看見的那些東西,那些像微塵一樣的東西,那些正在蠕動的、像幼蟲一樣的東西,那些被胖道士從鍾家人體內抽出來的東西。
蠱蟲?詛咒?還是別的什麼?
他想起那個小女孩說的話。
「這宅子裡本來就有壞東西。」
什麼壞東西?
鍾鎮野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想起鍾永強說的話,全家人生病,是從那個孩子出生開始的,那個遊方郎中也說,是那孩子有問題,說他身上有邪氣。
那個孩子,是他自己。
嬰兒時的他。
難道真是因為他的誕生,給這個族裡帶來了某些壞東西?那些盤踞在鍾家人體內的東西,那些被胖道士抽走的東西,就是那些「壞東西」?
而這些東西,對那個胖道士來說————有好處?
鍾鎮野站在那裡,雨落在身上,他渾然不覺。
他腦海里閃過很多念頭,那些念頭像走馬燈一樣轉著,一個接一個,連成一片,但他理不清,抓不住,只是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勁,有什麼地方說不通。
他想起那個小女孩。
那張冷淡的臉,那雙冷冷的眼睛,還有那回頭一瞥時的眼神。
他總覺得那張臉在哪裡見過,但就是想不起來,那種感覺很怪,像隔著一層霧看東西,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他拼命去想,卻什麼都想不起來,只有那種奇怪的、揮之不去的熟悉感在心頭縈繞。
他搖了搖頭,暫時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需要去看看自己的父母,看看那個嬰兒時的自己,看看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鍾鎮野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