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歸來
鍾鎮野再睜開眼的時候,有雨落在了臉上。
涼絲絲的,細細的,一下又一下。
他眨了眨眼,那些雨絲落進眼睛裡,視線有些模糊,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臉,發現自己還坐在那塊高地上,靠著那棵老樹,但周圍的景象已經不一樣了。
空氣中那股冬天的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濕潤的、溫吞的涼。
那是春天的涼。
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細細的雨絲從雲里落下來,落在他身上,落在周圍的草木上,落在遠處的山巒上,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汽里。
那些草木已經不像冬天那樣枯黃。
它們泛著淺淺的綠意,嫩芽從枝頭探出來,在雨里輕輕搖晃,地上的野草也長起來了,遠處的山林也是一片霧蒙蒙的綠,新葉和老葉混在一起,深深淺淺的,像一幅潑墨的畫。
春天了。
鍾鎮野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他朝四周看了看。
山野還是那片山野,後山的輪廓還在,那些他熟悉的樹林還在,但空氣里的氣息變了,從冬天的冷冽變成了春天的濕潤,腳下的泥土也鬆軟了許多,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腳印。
這是過了多久?
是幾年後,還是只跳了幾個月,正好來到自己出生的那個時間點?
他正想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聲音。
那聲音很模糊,被雨聲隔得有些遠,斷斷續續的。
他側耳仔細聽,聽出來了————是哀樂。
那種低沉、緩慢、帶著悲傷的調子,是辦喪事時才會有的聲音,樂器吹得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方向是鍾家老宅那邊。
鍾鎮野心裡微微一沉。
有人去世了?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個副本的第二階段剛開始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雨越下越密。
鍾鎮野沿著那條熟悉的路往回走。
他走過那片竹林,繞過祠堂的後牆,穿過那片他走過無數次的小樹林,那些樹的枝條上已經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綠綠的,在雨里輕輕顫動。
很快,他就看見了鍾家老宅的輪廓。
和之前不一樣了。
老宅還是那座老宅,青石圍牆,黑瓦屋頂,飛檐斗拱的大門樓,但此刻,它被一片肅殺的白籠罩著。
門口掛起了白幡,那些白布很長,從門樓上垂下來,白幡上寫著黑色的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看不清是什麼。
院子裡搭起了棚子,那是用竹竿和油布搭起來的簡易棚子,棚下擺著幾張方桌,桌子上放著茶水、饅頭、還有一些簡單的吃食,有人在那裡忙進忙出,有人坐在棚下躲雨,低聲說著什麼。
紙錢在燒,那些黃色的紙錢被扔進一個鐵盆里,火焰跳動著,煙霧升起來,被雨水打散,四處飄散,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燒紙的焦糊味,混著雨水和泥土的氣息,說不出的壓抑。
哀樂從裡面傳出來,嗩吶吹得嗚咽,鑼鼓敲得沉悶,混雜著哭聲和念經的聲音,亂成一團,卻又莫名地和諧。
宅子裡的人很多,應該都是來參加喪事的,有族裡的人,也有一些鍾鎮野不熟悉的臉,或許是在別處生活的親戚們也來了,他們站在屋檐下躲雨,低聲說著話。
鍾鎮野走過去的時候,沒什麼人注意到他。
大家都在忙著,有人抬著東西進進出出,有人在棚下坐著喝水,有人在燒紙錢,有人在靈堂那邊進進出出,偶爾有人抬頭看他一眼,也只是看一眼,沒有多看,就繼續忙自己的去了。
他就那樣站在院子外面,站在雨里,目光往裡掃。
靈堂設在祠堂里。
祠堂的門大開著,能看見裡面擺著供桌和香爐,白燭在雨里搖曳著,火光忽明忽暗,供桌後面是一口棺材,黑漆漆的,看得不太清楚,棺材前面掛著白色的幔帳,幔帳上寫著輓聯,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在這裡,鍾鎮野終於能看清了,死者————是鍾柏。
那位「大爺爺」,之前鍾家的主事人。
裡面隱約能看見有人跪著,有人磕頭,有人披麻戴孝。哭聲從裡面傳出來,一陣一陣的,有時高有時低。
他的目光在那些人里搜尋。
沒有杜若。
沒有鍾永群。
沒有吳雅。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那些跪著的,站著的,忙進忙出的,都不是,杜若不在,他的父母也不在。
但他的目光掃過幾個人的臉時,認出來了。
那是四叔鍾永福,他站在靈堂邊上,正和一個人說著什麼,他比之前成熟了一些,但似乎年紀也沒有大多少。
二伯鍾永貴也在,他戴著那副眼鏡,站在靈堂另一側,手裡拿著一本簿子,像是在記帳,他看起來也比之前老了一些,但變化也不大。
從他們的相貌來看,距離之前對付血荄那會兒應該沒過多久,最多兩年,甚至可能更短。
兩年時間,人的相貌不會有太大變化。
鍾鎮野正想著,忽然有人喊他。
「許師傅?許師傅!」
那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驚訝和驚喜,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鍾鎮野轉過頭。
是大伯鍾永強,他從人群里擠出來,朝他跑過來。
他比之前壯了一些,肩膀更寬了,胳膊也更粗了,一看就是這兩年沒少干力氣活,臉上也多了些風霜,皮膚更黑了一些,眼角也有了幾道細紋,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憨厚老實,看著人的時候,總讓人覺得這個人可以信任。
他跑到鍾鎮野面前,喘著氣,上下打量他。
「許師傅!真的是你!」他驚喜地說:「你怎麼回來了!」
鍾鎮野看著他,點了點頭。
「路過這邊,看見這裡有白事,就過來看看。」他頓了頓,朝靈堂那邊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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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
鍾永強的臉色黯了下來。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有悲傷,有惋惜,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很長,像是把心裡的什麼東西都嘆了出來。
「唉,急病啊。」
他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大爺爺身體一向硬朗,誰也沒想到說不行就不行了,那天還好好的,還和我們說話,還說要等天氣好了去後山走走,結果第二天就起不來了。」
「送到醫院去,醫生也搖頭,說年紀大了,沒辦法,他自己也不肯住院,非要回來,說死也要死在家裡,結果回來沒幾天就————」
他說著,眼眶有些紅了,但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鍾鎮野聽著,心裡卻覺得有些怪。
鍾柏的身體他見過,七十多歲的人,走路不用人扶,說話中氣十足,手杖拿在手裡只是個擺設,那樣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突然急病去世的人。
但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可能,年紀大了,什麼都有可能,一場風寒,一次感冒,都可能要了老人的命。
他又問:「杜————奶奶呢?她人沒在?」
鍾永強又嘆了口氣,這回嘆得更長了。
「奶奶也病了。
「9
他說,聲音更低了:「但她比大爺爺好。大爺爺性子倔,連醫院都不肯去,硬要在家待著,奶奶都不用我們勸,她自己就去了福臨城的醫院,現在還在那邊住著呢。」
「不過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我們也派人去問過,說還在住院,但情況穩定,可具體怎麼個穩定法,也沒說清楚。」
鍾鎮野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兩個老人,接連急病,一個死了,一個進了醫院。
這放在平時也許只是巧合,兩個老人年紀都大了,身體出問題也正常。
但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個副本的第二階段剛開始的時候,它就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喃喃道:「連著兩個老人急病嗎————」
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鍾永強聽見了。
他愣了一下,看著鍾鎮野,眼神裡帶著一絲緊張,那種緊張很明顯,是那種曾經經歷過可怕事情的人,對任何風吹草動都會過度敏感的那種緊張。
「怎麼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不會————不會有怪事吧?」
他四下看了看,像是怕有什麼東西在偷聽。
鍾鎮野看著他,心裡明白過來。
當初那件事給這些人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那些從土裡鑽出來的樹根,那些會動的腐屍,那些詭異的事,都是他親眼見過的,他雖然不知道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是真正的「邪祟」,是人力無法對抗的東西。
所以,鍾永強現在肯定對這種事特別敏感,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聯想到那上面去,讓他心裡發毛。
「沒什麼。」鍾鎮野搖了搖頭。
他暫時不想多說,他不知道老宅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鍾柏的死有沒有問題,他怕問得太多,反而打草驚蛇。
「可能是我多想了。」他說:「人年紀大了嘛,正常。」
他頓了頓,轉移了話題。
「既然來了,我就去給老爺子上柱香吧,方便嗎?」
鍾永強點了點頭,臉上的緊張放鬆了一些。
「方便方便,當然方便。」他說:「你可是咱們鍾家的恩人,大爺爺生前也一直念叨你,說不知道你去了哪裡,什麼時候能再見到你。」
但他又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表情。
「不過還得等一會兒,這會兒裡面還在做法事呢,等法事結束了再去吧。」
鍾鎮野愣了一下。
「法事?」他看著鍾永強:「什麼法事?」
在他記憶里,鍾家老宅這邊雖然也有些喪葬習俗,但和「做法事」不太一樣。
他們就是請個道士來念念經,燒燒紙錢,然後出殯下葬,家裡親戚們來弔唁,吃頓飯,送一程,就完了,從來沒有什麼「法事」的說法。
做法事那是廟裡的事,和普通人家辦喪事沒關係。
鍾永強撓了撓頭,表情變得有些複雜,那是一種很難以描述的表情,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又像是在組織語言。
「唉,也沒什麼大事。」
他說:「就是前陣子宅里生病的人比較多,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個接一個地病,發燒的,咳嗽的,頭疼的,什麼症狀都有,有人說可能是發了什麼瘟病,大家心裡都有些慌。」
「永仁叔,你知道他的,他也在大半年前去世了。」
鍾鎮野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鍾懷仁死了?
那個被神樹控制過的老郎中,也死了?
「後來我們就從外邊請來了一個遊方郎中。」
鍾永強繼續說,聲音壓得有些低:「那人挺厲害的,不知道從哪來的,反正就是路過咱們這兒,他給咱們看了不少病人,開了些藥,有些人吃了就好轉了,大家就覺得他是個有本事的人。」
他的聲音又低了一些。
「大爺爺對他挺信任的,讓他也在宅里住下了,讓他幫著給大夥看病。結果大爺爺突然就————」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那個遊方郎中也懂些風水術數。」鍾永強說:「他說大爺爺這事可能和邪祟有關,說宅子裡有不乾淨的東西。當初許師傅您不是親手對付過那邪祟嗎?那事在我們這幾還是挺嚇人的,大家就信了。」
「他就說要給大爺爺做場法事,超度超度,順便也驅驅邪。咱們就讓他做了。」
鍾鎮野的目光微微凝住。
遊方郎中,懂醫術,懂風水術數,說這事和邪祟有關?
還住進了鍾家老宅?
現在正在給去世的鐘柏做法事?
「既然這樣,帶我去看看吧。」他說道。
鍾永強點了點頭:「,好,你跟我來。」
兩人穿過院子,朝靈堂那邊走去。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人身上有些涼。
院子裡那些棚子下面,有人在燒紙錢,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吃饅頭喝茶,看見鍾永強帶著一個陌生人進來,有人抬頭看了一眼,但也只是看了一眼。
鍾永強走在前面,帶他繞開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從側面的小路往裡走。
走著走著,鍾鎮野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很隨意,像是隨口一問。
「對了,當初的阿群和阿雅,他們怎麼樣了?」
鍾永強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鍾鎮野看見了。
「孩子出生了嗎?」鍾鎮野又問。
鍾永強沒有回頭,他站在原地,背對著鍾鎮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來。
他看著鍾鎮野,表情很複雜,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最終,他四下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才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說:「許師傅,我偷偷和你說,你別生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咱們這次全家人生病,就是從那孩子出生開始的。」
鍾永強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孩子————從生下來就不對勁,不會哭,不會鬧,就那麼躺著,睜著眼睛看人,看人的時候,那眼神————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就是讓人心裡發毛。」
「後來慢慢大了些,還是這樣————就那樣坐著,看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三弟和三弟妹急得不行,帶著他到處看,也看不出什麼毛病。」
他抬起頭,看著鍾鎮野。
「這次那個遊方郎中也說,是那孩子有問題,他說那孩子身上有邪氣,整個宅子裡的人生病,都是因為他。當初許師傅你不也是說,要把那個樹精邪祟封在三弟妹肚子裡嗎?
所以————」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宅子裡有些人可能覺得,當初「木匠許燃」做事沒做乾淨,把邪祟封在了吳雅肚子裡,導致這邪祟現在生了出來,又開始禍害族人。
鍾鎮野沒有說話,微微蹙眉。
又走了一小段路,他們便來到了靈堂。
靈堂設在祠堂,此刻香菸繚繞。
那些煙從香爐里升起來,從長明燈里升起來,從燒著的符紙里升起來,在祠堂里瀰漫著,繚繞著,讓整個空間都變得朦朧而虛幻。那些白色的幔帳在煙霧裡若隱若現,那些輓聯上的字也模糊了。
念經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那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有無數張嘴在同時念著同一段經文,嗡嗡嗡的,讓人聽了有些昏沉。
鍾鎮野站在門口,朝里看去。
祠堂正中央擺著鍾柏的靈位,靈位前面是供桌,供桌上擺著香爐、水果、糕點,還有幾盞長明燈,那些燈火苗跳動著,在煙霧裡忽明忽暗。
幾個披麻戴孝的人跪在靈前,他們低著頭,看不清臉,應該是鍾柏的直系子孫,有人燒著紙錢,有人磕著頭,有人就那樣跪著,一動不動。
而在靈堂的正中央,有一個人正在做法事。
那是個胖老頭。
矮矮的,胖胖的,肚子圓滾滾的,像個皮球。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手裡拿著一把木劍,正繞著供桌走來走去。
這胖道士走得很慢,一步一頓,像是在踩著某種節奏,他走幾步,就揮一下木劍,朝空中比劃幾下,嘴裡念念有詞,那些詞聽不清是什麼,像是某種咒語,又像是胡亂嘟囔,含糊不清的,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再走幾步,他就從袖子裡掏出幾張符紙,往供桌上一拍。
那些符紙是黃色的,上面用紅筆畫著一些看不懂的符號。
他拍一張,念幾句;再拍一張,再念幾句,供桌上已經拍了好幾張符紙了,黃的紅的,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些已經被香菸熏得發黑了。
周圍的鐘家人跪在那裡,低著頭,一臉虔誠,他們不敢抬頭看,也不敢出聲,就那麼跪著,聽著那個胖老頭念經。
鍾鎮野看著那個胖老頭,目光微微眯起。
這人————
就在這時,他的視野里跳出幾行猩紅的文字。
【副本《畬山》第二階段正式開始,通關限時七日】
【當前任務:阻止邪童鍾鎮野覺醒】
【倒計時開始:167:59:58————】
鍾鎮野看著那些文字,沉默了幾秒。
邪童鍾鎮野。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那個正在做法事的胖老頭,穿過那些跪著的鐘家人,穿過靈堂里繚繞的煙霧,穿過那些白色的幔帳和黑色的輓聯,看向老宅更深的地方。
那裡,有一個孩子正在長大。
那個孩子是他自己。